140、虚白理想国（九） 狗的祖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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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响起，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背对讲台的老师，老师抄写公式的手一顿，果断放下笔帽失踪的电子笔，准点走出教室时迎来大片好评。
大课间设置二十分钟，今天又碰巧遇上雷雨天，六班的同学都趁着这段天赐的休息时间讨论某款手游新上的英雄。
游戏很热门，安装次数达87亿。要知道，全球总人数至今还未突破百亿。
“我要去上厕所，你去不去？”王瑛摇摇宋曈的手，可怜兮兮地望向她，“去吧，去吧……”
宋曈：“不去。”
王瑛：“去嘛……”
宋曈：“……”
宋曈放弃拉锯战，站起身，“走吧。还是楼下的厕所？”
“嗯嗯嗯！”王瑛欢呼一声，挎着她的手腕往外走，“我就说你对我好，曈曈，你这周末去哪儿玩？这快要高考了，宋阿姨周末还是带你出去散心吗？”
两人从后排出门，路经最后一张课桌时，宋曈飞快瞄了眼趴在桌上的人。湿透的短发打了卷儿。
宋曈快到门口才接上王瑛的话，“这周我们应该去看歌剧。她喜欢的剧团正在巡演，周末会到东城的世纪大剧院。”
王瑛疑惑地“诶”了一句，“看不出来宋阿姨还是个文艺女青年啊？”
宋曈没吱声。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会选择闭嘴，这个习惯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效用。
有的人认为这是救世主般的品德，也可能是无伤大雅的个人风格，剩下的一部分则认为沉默约等于沉闷，是无趣的表现。
王瑛显然不在剩下的行列。
她热衷于向别人敞开心扉，并乐此不疲地讲述最近发生的趣闻，小到卖早餐的大叔把前个顾客的钱算在她头上，大到某个风云人物又藐视校规谈了新女朋友。
“换女友如换衣服啊这人！”她啐了一句，表情很是不耻，“为什么自古美女都爱帅哥，不能稍稍怜惜一下同为美女的我吗？”
“那人怎么惹到你了？”宋曈冷不丁问。
“什么惹到我？没啊……我就是随口发个牢骚。天下谁人不爱美女？”王瑛耸肩。
空气无端地安静三秒，她认栽，嗫嚅说，“那家伙就是早上排在我前面的客人，我保证我就盯着他看了两眼，就两眼！要是多一眼就让老天降个巨雷劈死我算了！”
“然后你猜怎么着？那个厚颜无耻男居然对大叔说把他的钱算在我头上，原因居然是……”
“他以为我是他的迷妹！”王瑛怒目圆瞪，声音不自觉拔高两个度，“我呸！谁是他迷妹啊，要不要点脸？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他特意把钱控制在五块二毛……”
“简直神经病，有多远滚多远吧，他不会以为自己小有姿色，全世界的人都得围着他转吧！”
“他以为他人民币啊？”王瑛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喋喋不休，“我今天的奇闻要是说给别人听，估计那帮人还得说我造谣诽谤，毕竟人家是全校认可的大帅哥，我呢，一个久不经传的小美女。”
等意识到这人讲了什么话，宋曈先乐了，“你考虑过毕竟去讲相声么？”
“你也不信我？你居然也不相信我？”王瑛晃着她的手臂，这个动作常用于感情好又有一方比较爱撒娇的两个女孩之间，但王瑛不一样，她是个自来熟，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拉着班里任何人的手臂。
当然，男生不行。
宋曈默默松开手，站在一楼的开放廊道上，指着二十米开外的厕所，“你先去上厕所，还有是十分钟上课。”
“你就是不信我，我都懂！那个怪人可以替我作证，他今天就排在我身后，你要是不信，等会儿咱俩去问问他——”
正说着，王瑛神色骤变，本来叉着腰的手落到身侧，表情像是吃饭吃出了头发丝，“算了算了，我们还是不要去找那个怪人了，我和他一对视就觉得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和你说啊，你可别和他走得太近，他成绩很差的，全靠家里有点钱，又和校长是亲戚，才进的我们班。”
“听说他这里有病！”王瑛指指自己的头，煞有介事地说，“老师同学也只能把他当透明人，你今天看到他进门后根本没人搭理他对吧？”
原来是这样。
宋曈心中的一部分疑惑被合理化了。
王瑛：“还有，我上厕所三分钟就够了！”
“根据厕所门口的人流量，今天上厕所的人是往日的三倍。”宋曈说。
王瑛朝那头望去，厕所门口空前盛况，她顿时大喊一声“我晕”冲进雨里，还不忘回头喊，“你不能抛弃我啊，曈曈！等我一下，我真的很快——”
宋曈点头，等人进了厕所，慢悠悠晃到廊道尽头。这边空着一间教室，又紧邻教师办公室，人少空旷。
突然，一个瘦削身影闯进宋曈的视野，一抹突兀的鲜红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怪人”。
宋曈从多方口中拼凑出对方的形象：怪人一个，家里开海洋馆，馆内藏着怪物朋友，和校长是亲戚，在校期间人缘奇差且成绩吊车尾。
天下着雨，宋曈觉得自己绝对是魔怔了才会顶着雨尾随对方。对方七拐八拐，她最终停在东门还未开放的荒草岭外。
齐腰的草很快遮挡人影，一个不留神的功夫，人不见了。
要不要进去？
只一瞬犹豫，宋曈放弃原路折返，一头扎进荒草丛中。枯黄的草尖沾了雨水，变得又沉又软，数量之多，纠缠她的双手，触感像是刚蜕皮的游蛇滑过皮肤。
宋曈心里发毛。
人去哪儿了？这里的草只到腰部，远远地能望见铁栅栏外的行人，除非……
她蹲下了。
宋曈停住脚步，不再前行。她的心剧烈地跳动，温度不断攀升的身体正在对她发出警告，不能再往深处走了。
宋亭常说，深山老林不可怕，深山老林的野猪毒蛇也不可怕，深山老林最可怕的，是你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出现个人。
野猪和毒蛇不会等着伤害你，除非你侵犯了它们的领地。
只有人类会等待人类。
自古以来，对人类实施过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称为“猎杀”行动的生物，只有人类。
只有人类，伺机而动，猎杀同为人类的生物。
走！
时间仿佛被雨水极致压缩，0.01秒的刹那，宋曈回头的一瞬间看见那抹红色在自己眼前放大数倍！
“！”她吓得后退，第一次体验到王瑛口中的“全身血都凉了”。
何止血凉，要不是多年看恐怖片被贴脸惯了，她这会儿早就被吓得腿软，一屁股摔在泥巴地里了。
那人也不说话，一声不吭地盯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隔了很久，他才说，“为什么跟踪我？”
嚯，居然是个男生！
宋曈的关注点突然跳到外太空，见他双手虚握垂在两侧，大着胆子问，“你身上为什么有血？”
“不是我的血。”少年低头看了眼衣服。
不是你的，那就是别人的。宋曈望着那张冷漠的脸，先是脑补一出他捅死人畏罪潜逃的戏码，而后又在心里谴责自己人云亦云。
就因为有人说他脑子有病，你就真觉得他脑子有病啊？你要这样想，你的脑子才有病——
宋曈对自己说。
“是它的。”少年指着她身旁的一处空地。
宋曈扭头望去，黄草丛中搭着几块废砖，虚虚地压着伞面，做成临时的挡雨棚。棚下躺着一只狗，看上去不过七八个月大，狗被碾碎了下半身，奄奄一息。
比撞见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更让宋曈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对血肉模糊的腿骨产生任何除了意外以外的任何情感。
她蹲下身，带动荒草哗啦啦的响，苟延残喘的小狗很轻地抽搐了下鼻子。
“它怎么了？”
少年也蹲下来，“我买完早饭看见它被车撞了，车跑了，它在路中央躺着，血流了一地。如果没人管，它很快就会变成肉泥，所以我把它带到这里。”
“这情况应该去宠物医院……”宋曈说完先沉默了。
狗的后半个身子被碾压，断骨连着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一家宠物医院会收它。除非医院想敲诈你一大笔钱，不然他们只会宣称情况已无力回天。
“它快死了。”少年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是个下雨天。
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
有那么一刻，宋曈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铁栅栏外的红绿灯，撑着伞逆风挡雨的行人，八十年历史的教学楼，冒着雨上厕所的学生，皆如海潮般光速退去，世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一场冬雨，以及在冬雨中等待生命逝去的两个……
怪人。
如果这个少年是怪人，那站在他身侧的自己又是谁？除了怪人，宋曈想不到另外更为合适的词。
“要是它没有去路中央就好了。”宋曈说。
“不是路的问题。”少年说。
“那是谁的问题？它的主人？”
“不止。”
“还有谁的问题？”
“人类。”
“人类？”宋曈扭头看向他，雨水贴着他的鬓角和下颌一路流淌，最终滑落在他早已湿透的膝盖上。
“狗的祖先是灰狼，经过人类长期驯养，才变成了狗。人类通过选择，将亲人类的灰狼留在领地，使得它们的亲人类基因得以繁衍，像造物主一样。”少年说。
“灰狼属于旷野，它生长的地方没有人类，没有驯服和被驯服，没有火种和工业革命，也没有一种叫做‘汽车’的大块头强势夺走它的生命。”他垂眼看向狗，幼小的生命颤抖着，和死神做最后的搏斗。
“因为人类需要具备狩猎和警戒能力的生物，所以世上出现了狗，”他说，“因为需要，所以存在。”
宋曈问，“所以你觉得有问题的是将灰狼驯服成狗的人类？”
“不，”少年回答，“不是‘将灰狼驯服成狗的人类’，而是贪得无厌的人类。你用错了限定词。”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打在宋曈的头顶和后背，夹棉的校服浸了水，变得湿冷沉重，就像她郁闷的心情。
“你不害怕么？”他没头没尾地问。
“害怕什么？”
“成为另类。”
“为什么要害怕成为另类？”
“那意味着你背叛了人类的大多数，或者说，你背叛了人类。”
宋曈拨开眼前的那些碎发，那对如死井般的瞳孔露了出来，她忽然对眼前人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一个莫名其妙的上午，她莫名其妙地发现同班多了个同学，就此，她本来好端端的世界仿佛突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水。
她压着心跳，尽量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背叛人类，会有什么后果？”
“背叛人类，你就不再是人类的一员，而是人类的敌人。”他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与地球上或沉默或弱小的生命结营，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对抗人类的‘全部’，你付得起这样的代价么？”
宋曈动了动唇，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她愣在原地，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呆滞。
她从他瞳孔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
他们有着同样的黑眼睛，他的名字是……
铃铃铃铃铃——
急促的预备铃在雨中响起，远处红绿灯频闪，汽车的鸣笛声惊雷般炸开，宋曈猛地惊醒，心中呼之欲出的名字再次陷入沉睡。
少年盯着她，见证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异，然后取而代之的，是“我在哪我是谁”式的茫然。
一滴冰凉的水砸在她的额头。
她突然起身，即使眩晕也死死盯着那只死不瞑目的狗，她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频频倒退，仿佛那狗下一秒就会暴起咬断她的腿骨。
“恭喜你。”少年用伞面裹住狗，慢条斯理地将它送进旁边早已备好的泥坑。
闪电划破天际，荒草岭的上空亮如白昼，少年乌黑的发丝被照得雪白，有那么一瞬，宋曈心跳骤停，然后以几近疯狂的频率跳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若暴雨中的一株野草，“……恭喜我什么？”
少年埋好狗，起身掸了掸袖口的黄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沾了血，令观者毛骨悚然，他却不以为意。
“当然是恭喜你，终于发现了地球上不同于人类的物种阵营。”
宋曈实在接受无能，这就好比有人跳出来，对她说“恭喜你啊你终于发现了早点铺子上不只有肉包还有烧麦饺子豆浆”。
操。
这是干什么。
她是个在家吃早饭的学生，和早点铺子唯一的联系就是踩点买韭菜包的王瑛。早点铺子卖肉包还是烧麦饺子，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都和她没半毛钱关系啊！同理，她也没兴趣且无意掺和人类的第三次大战——
但现在这种世界终于迎来救世主的既视感是要她怎样啊？未免有点太中二了吧！
面对逼近的少年，宋曈又退后几步，鞋子陷在湿泥中，“我对你说的物种阵营不感兴趣。我只是个学生，连考哪个大学都没定夺，思考地球的生物大战对我没一点儿好处。”
“你想见见我的朋友吗？”少年忽地转了话题。
宋曈心中警铃大作，抹了把额头的雨水，脱口而出，“我不想。”
“你会想的。”
“我不会。”
“你会的。”
“你以为你外星人啊，能用电波操纵我？我凭什么听你的？”宋曈怒了，“无论地球明天是爆发物种大战还是直接原地炸得灰都不剩，都和我，还有你，没有任何关系，听懂了吗？”
她看向他，“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不需要我们这样身高不足一米八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我说的清楚吗？”
宋曈说完，没有做任何停留，划开浪花似的荒草跑了。
她不敢回头看少年，好像站在土堆旁的少年终于露出本真的面目，张开宣告她命运的獠牙。
狗的祖先是灰狼。
它们生活的地方没有人类。
暴雨倾盆，闪电接连照亮教学楼，毁天灭地般的雷声随之而来，宋曈深一脚浅一脚跑在无人问津的小道上。
见鬼，见鬼！
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话？
为什么这些话偏偏听起来那么熟悉？
她跑得飞快。她保证这辈子没用这种速度冲刺过，雨水浇透了她的整个身子，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至极，像一只……
一只落荒而逃的狗！
砰。
暴雨被一声枪响终结。
蓝红灯光交替疾闪，上一秒天空还像破了洞下着瓢泼大雨，这会儿雨毫无征兆地停了，深不见底的巷子斜着月光，两只落汤鸡躲在高墙的阴影中。
林昀苦着脸，自顾自嘀咕，“……那女人什么情况？嘴上说着互助友好，居然倒把一耙污蔑我们偷东西！我缺她一块表么！”
林昀伸手不见五指，狠狠点了下手环，弱光中隐约可见他怒气冲冲的脸。
“我特么自己手上戴的是板砖么？！”
“那不是一块表，”身旁的女孩幽幽来了句，“那可是2019年在佳士得拍卖会上被拍卖出3120万美元的百达翡丽Grandmaster Chime Ref. 6300A-010。”
林昀：“？”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虚白理想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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