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虚白理想国（七） Amu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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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有惊无险，三人历经紧张刺激的一路狂奔，终于赶上末班缆车回了科研所。
宋曈本想换防护服进培养区，林昀却推着人出来，“你的工作安排在周二三四，现在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休息去吧。”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宋曈环视四周，偌大的培养区只能看到林昀工作的身影，“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呗，”林昀抱着一叠资料，培养装置内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人格外憔悴。
“瑟琳娜在实验区干着辅助的活儿，我问过工作时间和人员安排，我和正式员工全天候机，你和瑟琳娜是助理，简单来说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就不提五年前，这座科研所的员工数量是现在的五倍，但那会儿出了点事儿，导致直接大面积裁员，只留下核心的几个部长。也就是现在挂在二楼员工墙上的那几个人。”林昀说。
“出事？什么事？五年前正是诺亚墙的规划阶段，科研所对接驻扎的科学家，就是那时候出的事吗？”宋曈问。
“你的消息很灵通。”林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五年前发生了很多事，可以说这片土地最动乱的时期：先是举世闻名的科学怪才入驻小而美科研所，引起业内不小的轰动；其次，凯尔维克科研所的负责人离奇失踪，到现在也没找到人；最后就是小而美内部的问题，那一年内我们的异种标本频频丢失，等到实验部部长陆霏发现的时候，丢失的样本数量已经超过一百五十种。”
“一百五十种？”宋曈愣住了，“这里到处都是监控，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全是些小样本，带出去倒也不难。但是，我们至今没找到那个罪魁祸首，虽说当年有个写了遗书畏罪自杀的员工，但宋老板并不相信他是犯人。”林昀边说边赶人，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培养区的出入口。
“为什么？”宋曈问。
林昀想了会儿，“我们也不知情，宋老板怀疑的点也挺奇特的，他说那封遗书写得太过唯美，居然在里面提到了死去的爱人，真不像个男人写的。”
“……”宋曈心中冷笑，这不就是他的风格么，往好听了说是严谨审慎，往难听了说就是疑神疑鬼。
她继续问，“当时的科研所在进行什么项目？”
林昀耸肩，“谁知道呢，小而美是TIME唯一的分支，在世界的尽头推进TIME最高级别的秘密项目。如果你想知道，得亲自面对面问老板。毕竟，信号可能会被我们的对家拦截。我们的对家可太多了，这帮眼红的家伙恨不得将我们抽筋扒骨吃干抹净！”
宋曈心想，就宋扒皮这雁过拔毛的性格，要没个敌人才可怕吧。
世界又不只存在资本家！
“……”宋曈挤了点消毒洗手液，“我先回去休息了，有事手环联系我。”
“你睡觉不关消息通知？”
“从来没关过。”
“那你是这个。”林昀敬佩地竖起大拇指。
宋曈：“……”
回到房间，鱼趴在窗口眺望远处的城区，回眸的瞬间，眼中还余留窗外细碎的光。宋曈刷着牙走近它。
“你在看什么？”
“那边……漂亮……”鱼隔着窗户指向远处彩灯闪烁的地盘，“会飞的……火车……”
宋曈刷牙的动作一顿，眯起眼睛往外看，“那不是会飞的火车，是过山车。你指的地方是游乐园。”
“辛西娅……去过……游乐园……”鱼扭头问。
宋曈回盥洗室吐了口泡沫，洗漱完毕后才说，“从没去过。”
“但我看过游乐园的介绍，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这里的游乐园叫乌龟乐园，共有十二个园区，占地超十万坪，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游乐园了。”
“乌龟……乐园……”它眼中透出疑惑。
宋曈解释说，“人们希望在乐园中度过快乐的慢时光，就像你希望吃苹果派的快乐时间能延长一样。人们用这个‘乌龟’抵抗时代的快节奏。”
手环设置了抬腕亮屏，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五。
“游乐园每周末表演烟花秀，如果你九点准点蹲在这里，或许会看到漂亮的烟花。”宋曈说。
“烟花？”
“嗯，听说看起来就像一万颗星星坠落，很震撼，很漂亮。”宋曈说。
鱼顿时来了精神，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光，“辛西娅……我们一起……看烟花……”
宋曈歪头顺了一遍这周的计划，说，“周末晚上我在实验室，你要是喜欢，可以喊上林一起去游乐园。”
鱼刚亮起的眼睛暗了下去，“哦……”
“睡觉吧。”宋曈拍拍床内侧。
她习惯睡外侧，不是因为方便上下床，而是这个位置方便她注意鱼的动向。
鱼利索地钻进被窝，学着宋曈的样子拍拍床的外侧，“辛西娅……睡觉……”
“嗯。”宋曈躺下，思绪却有点儿不受控制地飘远。
游乐园。
这个全世界孩子都熟悉的词汇，对宋曈来说却新鲜又陌生。
游乐园有漂亮的旋转木马，巨龙盘旋般的过山车，听说到达顶点就能向上帝许愿的摩天轮，以及园内到处乱晃的叮当作响的冰淇淋车。
当卖冰淇淋的大叔露出神秘微笑时，你就要小心他用那根长长的棍子戳着冰淇淋逗你玩儿了。
大叔总喜欢逗小孩。每当有孩子被逗得团团转，周围的大人总会忍俊不禁，然后在排到自己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游乐园是每个幸福的孩子的回忆。」
宋曈以“游乐园”三个字检索时，网页侧栏的智能系统总结了这句话。
难怪自己不知道游乐园，宋曈心想，她的童年既称不上幸福，也没什么金色的回忆。
眼皮越来越沉，宋曈稀里糊涂地联想到网页置顶的那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游乐园的长椅，一男一女身边紧紧挨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吉祥物。男人怀中抱着孩子，孩子举高手里的冰淇淋，三人皆开怀大笑。
宋曈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浓烈的情绪。
深夜，科研所的供电系统自动切换节能模式，黑暗漫过培养区，装置内蓝绿相间的营养射线成了唯一的光源。
培养区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中，夜晚醒来的变异生物蠕动着，触角或脓疱挤压装置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偏偏为了记录的准确性，林昀上班期间必须保证耳朵没有遮挡。
他走出培养区，在消毒隔间换下防护服，随手丢进专门的洗衣机，选择除菌洗和烘干模式。
实验区只剩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周其乐的身影在细胞台和处理台之间来回忙碌。
林昀抬手一看，将近十二点了。
这个点还在坚守岗位的劳模让林昀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他加快脚步，趁着楼道的壁灯还未熄灭，连拐两个转角进入逃生通道。
楼梯间落着发黄的烟蒂，看起来很久没人打扫了，林昀屏住呼吸，飞快地下到一楼。
开门即大厅，再往前走五十米就是厨房。
员工们常在那里热便当或速食，林昀在冰箱放了蛋糕，虽然晚上吃这些能量爆棚的食物相当罪恶，但也不妨碍他走进了厨房。
冰箱一溜儿地围在另一个房间，林昀称之为冷藏区。
微弱的灯光堪堪照亮周围的轮廓，他又在培养区对了一天的光污染，这会儿视力急剧下降，只模糊地听见冷藏区传来低低的窸窣声。
“靠，这地方不会有老鼠吧……”
林昀抽出刀架上的一把刀，畏手畏脚地往隔间走，嘴上还不饶鼠。
“臭老鼠啃的不会是我的蛋糕吧！我靠，我还饿着肚子呢，有没有天理了！！”
他憋着一肚子火望去，最里面的冰箱半开门。
碍于房间中心摆着一张四方台面，他看不清亮堂的冰箱那头蹲着一只老鼠还是一群老鼠。
塑料包装袋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林昀过劳的心脏跳得飞快，有好几个瞬间，他都以为自己因为常年熬夜要当场猝死了。
但结果是，他扛着巨大的惊悚走到了冰箱旁。
高大的冰箱下半部分大开，一坨巨大的黑影在他眼前晃动。
“！”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只见皮球大的老鼠头在他的视野中慢慢升高，他吓得人傻在原地，差点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倏地，一个脑袋露了出来，半垂的眼睛盯着他。
“卧、卧——”林昀一屁股撞上台子角，水果刀应声落地，发出哐当的一声。
“怎么是你！”他瞪圆眼睛，指着女孩大叫，“你大晚上不睡觉吃蛋糕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诶，我还以为有个老鼠人偷吃我蛋糕！你不是去睡觉了吗？肚子饿了吗？”
“你起码把手环的灯光打开啊。”林昀用自己手环的手电筒照亮她的脸。
那张素白的脸上满是奶油，眼睛因为灯光折射出忽闪忽闪的亮影，但眼底依旧是挡不住的死气沉沉。
“你……”林昀咽了咽口水，“你、你是偶滴小曈宝？”
这样怪异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小曈宝会做出来的啊！！
拜托，那家伙昨天还说过自己牙疼，这会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眼前这副邋遢样子！
他突然冒出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想，同时战略性后退几步。
果不其然，那人笑嘻嘻地举高手中抓握的老式奶油蛋糕，另一只手挥了挥被咬掉半个的蝴蝶酥，脸上毫无吃掉别人夜宵的愧疚。
“小蝴蝶，来一块？”
“去你的小蝴蝶，又是你！”林昀夺过冰箱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纸盒蛋糕，恨恨地咬了一大口，“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医生不是说小曈宝没事儿吗？”
“什么医生？”女孩看了他一眼，扭头把手上的蛋糕塞回冰箱，满是奶油的手顺势推了下冰箱门。
冰箱的光亮消失了。
“吃不完的，只能下回再吃了。”女孩有点儿遗憾。
“我去，你这家伙也太脏了，手上全是奶油啊！喂喂，你要去哪里啊——”林昀抓住她的手臂，精准避开残留的奶油。
女孩无语地盯了他两秒，轻飘飘说，“洗手。”
“哦，哦，那你去吧……”
林昀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拭冰箱门，一脸嫌弃地关上，然后走到厨房，“那个……”
“小曈宝，你这样半夜精分也不是个事儿啊，咱们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这里的医疗设备比外面好，肯定能……”
“能……”林昀定睛一看，厨房哪还有女孩的人影！
“靠，耍我呢！！”
出了科研所大门，带潮的寒风扑面而来，林昀被冻得一激灵，总算在停驻的缆车中找到熟悉的人影。
“你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神经？”林昀气喘吁吁地扒着门，义正言辞说，“你不睡觉，小曈宝还要睡觉呢！这缆车只在规定时间里运作，你就算这会儿坐上来也下不了山！”
“这不是有你么。”女孩坐在一侧的位置，倚着奶白的座椅靠背。
“我可不帮你，我是人类，和你这种有偷窃癖好的怪胎不一样。”林昀哼了一声，卡在门口看向她。
“怪胎？”女孩极慢地眨着眼，鸦黑的睫毛一合一开，“你说我是怪胎？”
“你难道不是吗？正常人晚上都睡觉，你看现在哪个正常人类还会出门？”林昀有理有据地说。
“你们都喜欢晚上睡觉么，”女孩若有所思地垂眼，而后直直地望向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是怪胎，我只是想去看看游乐园。”
林昀大惊，少女你疯了吗？
现在可是午夜十一点半，你居然说要去游乐园！你知道游乐园是什么地方吗？
那儿的受众百分之八十都是小孩，闭馆时间不超过晚上九点，你见过谁家小孩十一点半还不睡觉，闹着要上游乐园！？
林昀心中一阵吐槽，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为什么想去游乐园？”
节能模式下的路灯尽数关闭，金属建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凹陷的城市蛰伏在黑夜中，如同一头沉睡的狮子。
而远处金碧辉映的金伦丝，是狮子不熄的心脏。
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孤独的人，缆车的一束光打在女孩头顶，她问，“你去过游乐园吗？”
“……没有。”林昀还算诚实地说。
“来的那天你也在看游乐园的位置，你也想去的，对吧？”女孩说，“我们都没有去过游乐园，为什么不能在没人的时候去？这又不犯法。”
“你私自进入园区就是在挑战法律。”林昀说。
女孩平静地看向他，“没人会在意一个深夜点亮游乐园却不偷走任何东西的人，就像没人会在意一个投简历的储备资源童年过得是否幸福，是否被家长带去过游乐园，对着镜头举起冰淇淋笑得像个傻瓜。”
林昀介身光影之间，沉默良久。
他犹豫了。
他记性不好，小时候很多事情都忘完了，连“游乐园”这一概念都是上班之后才从同事口中得知的。他好像读了很久的书，然后开始上班，无缝衔接人类伟大的事业。
唯一留白的乐趣，只有打游戏。
因为那是他认为最高效的放松方式，不像逛街旅游那样需要浪费大把时间在路上。
女孩扭头，视线随意地停留在对座的空位上，淡淡地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小时候，爸妈管我很严，从不让我外出。大人们说我是天赐的礼物，如果好好培养一定会有所成，爸妈听进去了，把我托付给一个世界闻名的教育家。”她说。
“教育家最擅长巧言令色，爸妈对他深信不疑，即使他们知道他的孩子已经是个失败的先例，也依旧将我送到了他身边。我在无人问津的地方接受所谓的先进教育，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分不清白昼黑夜。”
“如果是现在的我被迫去那鬼地方，我一定想方设法逃走。可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也不懂。比起未知的离别，我更害怕面对妈妈的眼泪。于是我笑着说，妈妈你别哭，我会听话的。”
“可妈妈还在哭，一直哭，一直哭。后来我发现，这场离别长达十余年。原来妈妈一直哭，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别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女孩的语气很平淡，周身笼着夜晚寒凉的气息。
她定定地望着空座，继续说，“在这场被冠以‘人类未来’的教育中，我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
“大人们说，小孩都是撒谎精，你不要看他们现在和你玩儿，他们明天照样可以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诱惑抛弃你。小孩就是可以为了糖果随意抛弃朋友的生物，天真至极，又无恶不作。”
“后来我遇到了教育家的孩子，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失败品。他是个怪物，没有小孩愿意和他玩儿，只有同为怪物的我愿意靠近他。他有一只怪物朋友，后来，那只怪物朋友也成了我的朋友。”
“他告诉我们，在这个‘人类未来’的世界外面，有一个更大更自由的世界，那里建造着一种专门供小孩玩乐的地方，名字就叫游乐园，Amusement Park。”
“A，M，U，S，E，M，E，N，T，P，A，R，K……”女孩小声拼着单词。
“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接触到的，和过往知识体系无关的两个单词，所以那时我们就约好了，我们要逃离那个鬼地方，然后去游乐园痛快地玩一整天。”
“你要一起去吗，小蝴蝶？”女孩偏头，微笑着望向他。
林昀久久地愣在原地，动了动嘴巴，他或许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撬开了缆车的紧急制动箱。
缆车缓缓启动。
“去吧，现在就去，”他说，“我拒绝不了你这个见鬼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虚白理想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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