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费里德（八十一） 不过是个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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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长夜，每一分钟都是对未归之人的煎熬。彼方，天穹宛如破了一角，雨水顺势浇灌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优越的隔音设置将雨夜的嘈杂隔绝在外，疾速行驶的黑车内回荡着优雅的钢琴曲。
“您知道杀了人，犯了罪孽的人是无法上天堂的吧？”宋曈冷静得像是坐在西餐厅。
“不打算和您的妻子，女儿在天堂相聚么？”
“你不怕死？”西奥多被戳中心事，眼眶骤红，咬着后槽牙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学生，没有一个学生会自寻死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只是个学生，天真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一切的苦难都将避而远之。”
“是么。”宋曈稳住方向盘，轻车熟路地穿梭于街道，而后驶上主干道。主干道连接着高速路，周围没有任何建筑，一旦进入，她必死无疑。
车速飙到了一百五十码，并且愈发攀升。
“这个速度，你开枪了结我，您也会死。”她说。
西奥多没有应答，而是用了点力，将枪口对准她脑袋，“那我们一起去死吧。”
“您还真是懦弱啊。”宋曈冷笑一声，“林去秋死亡之后，您本可以脱离圣弗罗，可您却选择了替它卖命。”
“林去秋要是知道，她的好姐妹是被自己最信任的枕边人出卖，会作何感想？”
“闭嘴……”西奥多死死盯着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您杀死了两个女孩，”宋曈声线平缓，“两个，被生前的林去秋保护着的女孩。”
“即使您不愿承认，也掩盖不了两个无辜的孩子因您丧命。教室门口，学生称您一声老师，您还真当自己是教书育人春风化雨的至圣先师了。”
“您不过是个胆小鬼，仅此而已。”
西奥多被这话激怒，他死潭一般的眼底遍布猩红，用枪管撞击她的脑侧，“不是这样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不是为了去秋……要不是……”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宋曈紧盯道路，眼神是从一而终的冷漠，她在回避他的情绪。
“自暴自弃而已，谁不会了？眼见妻子丧命，您不仅没有选择为她报仇，反而选择久居人下助纣为虐，为自己讨得一线生机。”
“像您这样懦弱的人，我又怎么会明白呢？”
“闭嘴！闭嘴——”西奥多积攒已久的情绪一瞬泄洪，他近乎癫狂地扯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稳住枪口，死死抵着她的头。
“你闭嘴，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世人都不理解我，去秋不理解我，埃莉诺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理解我——”
“这是世界错了！既然世界错了，存活于世的我们就要去死，我们不能再活着了啊！我们就应该去死——”
宋曈一脚踩下油门，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嘶吼！
“那你就自己去死啊——”
宋曈猛打方向盘，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宁静的夜被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刺破，瞬间咬合的齿轮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两点猩红尾灯骤然变道，双离合变速箱的换挡在毫秒间完成，车速不减反增，完全成了一头不受控制且全速奔跑的雄狮。
她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轰——
黑色轿跑撞进玻璃柜！
一百八十迈的车速显示盘戛然冷却，锃亮的车头被撞得粉碎，报废的发动机发出不甘的呜咽，安全气囊在受力的一瞬弹出。
车内的人陷入昏迷。中古店的报警器和车载报警器齐声响起，大街小巷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亮起，惊叫和人声隔着雨帘，如同窸窸窣窣的低语。
副驾驶座撞击店内突出的承重柱，此刻血肉模糊，爆炸般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然后，主驾驶的门发出咔哒咔哒的开门声。
宋曈按了两三回开门键，恼火地踹了脚车门才得以下车。
挡风玻璃不堪冲击，碎了一整个驾驶座，要不是安全气囊弹出及时，这会儿她应该状况惨烈。
她握着那把枪，扯下面纱，正要关门时听见内里传来虚弱的声音。
“……救……救我……”
男人气若游丝，靠着本能强撑才发出了这一声求助。
宋曈发力扯开把手，车门大开，她捡了那把枪，此刻枪口对准面目全非的男人。他的头骨连着整扇车门被承重柱削去一块，半边身子泡在血水中奄奄一息。
“……”他的瞳孔早已涣散，薄薄的两片唇却还在蠕动。
宋曈将枪口对准男人的脑袋，扣动扳机，冷声说，“你去死吧。”
咔。
静谧的0.1秒。
她的心率抖升，仿佛全身的血都开始逆流至大脑，肌肉随着肾上腺素的飙升而战栗。
枪里没有子弹。
枪里居然没有子弹！
她被耍了，她居然被一个毫无威慑力的蠢蛋，一个自以为是的懦夫耍了。
“……秋……”男人嗫嚅着双唇，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去秋……”
“对不……对不起……”
她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动作滞了半秒。
她看见了自己。
黑曜石般深邃的镜面车窗上，映出了那张清晰的，满脸是血的脸。她忽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黑夜的雨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下沉的车行道很快因为来不及处理的落叶积水，水势几乎到了女孩的脚踝。
雨夜被暴鸣的警报声惊醒，事发地已有居民围聚，更多探头的人离家而来，他们将伞高高撑起，脚下是混着泥和落叶的脏水。
泼天大雨之下，街边的女孩宛若一尊仰天石像。
“啊……”她喃喃一句。
“回来了。”
人群到来前，雨水先冲刷了她满脸的血，她定定地望了会儿天，然后抹掉面上的水，成了雨夜街道唯一的逆行者。
她淌着积水，按着脑内的地图找到三百米外的地址。雨水流淌在金色的门牌上。
圣底安区1048号。
咚咚。
门被敲开，门内的女人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浑身是水的少女先是一愣，而后不无警惕地把住门，“你是？”
“宋曈。”宋曈开口，“我来找哈珀。”
好冷。宋曈抱着手臂，如同一个狼狈的乞丐那般佝偻身子。
“是我的朋友。”熟悉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哈珀将人一把拉进门，几个孩子似鸟雀围来，叽叽喳喳，摇头晃脑，跟在最后面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递来毛巾。
“请擦擦吧……您身上湿透了。”她小声地说。
宋曈还有点儿没缓过来，脑袋一直嗡鸣作响。一屋人惊恐地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聚焦这位不速之客，仿佛她是刚杀完人回家的雨夜狂魔。
她也确实符合她们的想象。
黑裙，黑手套，黑靴子。她的裙子自脖子长至脚踝，一整个包裹住身体，衬得她那张雪白的脸稍显病态。
也可能是疯态。
黑裙浸了水，显得更为深沉，垂落的裙角滴着几乎透明的血水。
哈珀替她擦头发，毛巾折叠的刹那，她看清内侧的血迹。
“辛西娅，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她急迫地问。
女人见势不对，招呼着孩子们上楼，把一楼留给了二人。
“杀死艾希的幕后真凶是圣弗罗，而开枪射杀莱娜的凶手是西奥多。那天下雨，你看见了吧？但他现在也死了。”宋曈直截了当地说。
哈珀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脑袋，定了定神才勉强问，“……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西奥多自己承认了，”宋曈丝毫没有掩饰，“他本来不想杀她，但因为莱娜看到了他的脸，他为了不被杀死，先反杀了她。”
“刚刚的撞击声是……”
“是我。”
“他真的死了吗？”
“嗯。”
哈珀面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简直太让人吃惊了……”
宋曈惨淡地笑了下，“至少现在没有人从中作梗了，二审之前也不会再有人投送匿名举报信了。”
“你是说向审判庭寄匿名举报信的人是西奥多？”
“没错。”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现在我要问你些问题，”宋曈盯着她。
哈珀：“你想知道什么？”
宋曈：“费里德的制度和法律能靠个人改变吗？”
哈珀脸色更白了，“鲜少有这样的特例。”
宋曈：“那一般来说，这里的规章制度会因为什么而改变？或者说，受谁的影响最大？”
哈珀垂首思索了会儿，报出一个宋曈早已预料的答案。
“王室。”
宋曈了然地点头。
哈珀抓着她的袖子，“宋曈，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严不严重？之前不是说好不要管这里的事情么，为什么又回来？”
“你应该离开这里！”她说。
宋曈拧干袖子的水，又弯腰去拧裙摆的水，地板很快洇出一滩水渍。她在对方着急的目光中站直身体。
“我知道你们想救埃莉诺老师。”
哈珀咬着唇，“我们不会放弃埃莉诺老师，但你这是受伤了吗？说话呀，辛西娅，别让我担心你。”
“不是我的血。”宋曈淡淡地说，而后抓住她的手腕。
“二审在周五，也就是两天之后。如果没有突发情况阻止最终审判，那帮人会把老师送进监狱。最终，老师会成为各方权力斗争之下的牺牲品。”
“你知道的吧，上位者总喜欢那样的套路——杀鸡儆猴。”宋曈说。
哈珀望着她，“你想怎么做？”
“炸掉圣斯诺教堂。”
“什么？！”哈珀的脸因太过震惊而显出茫然。
“我要炸掉圣斯诺教堂，就在今晚。”宋曈再次抛出一个炸弹。
“这简直——”哈珀难以置信地倒退一步，“我们没有任何准备，炸药，人员，撤退路线，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圣斯诺教堂和我们一样没有准备，”宋曈从裙子的口袋掏出捡来的手枪，□□M92F，“你们有备用的子弹吗？”
她看了眼手枪，说，“9×1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
“有是有，但你这……”哈珀脸上全是对朋友深切的担忧，这样的担忧使她拒绝了她的建议。
即使她隐约觉得这是唯一能救埃莉诺的方法。
她抓住宋曈的手腕，“你不能在今天炸毁圣斯诺教堂。”
“为什么？”宋曈不解。
在宋曈看来，炸毁圣斯诺教堂简直是她所有计划中最具关键性的一环。只要炸毁审判地址，见鬼的审判庭也会因此延后开庭。
而她们也将为二审争取到更多的时间。也就是说，埃莉诺直面圣弗罗的二审结果有可能逆转。
“不能就是不能。”哈珀坚定地说，“外面的气温只有五度，你身上湿透了，先去洗个热水澡吧。”
宋曈拽回自己的手，“热水澡有的是时间洗，炸完教堂也能洗。”
“……”哈珀还是第一回遇到这么执拗的人，只能先安抚她，“我们没有炸药，你先上楼去洗澡吧，辛迪夫人会帮你拿衣服，我联系1217来接你。”
宋曈摆头，“我有炸药。”
“就算你有……什么？你有什么？”哈珀惊得张大嘴巴，“你刚刚说你有什么？”
“炸药。”宋曈重复了一遍，“实验区的个人储物柜里，我储备了很多的炸药。”
哈珀想起那些漂亮的小试管，瞠目结舌，“那不是串着绳链的装饰品吗？！”
“是炸药。”宋曈冷静地说。
哈珀：“？？？”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费里德（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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