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费里德（七十九） 我们等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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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简直是血口喷人！”8号喘着粗气，表情丰富得宛如刚上场的马戏团小丑，面上红一阵青一阵。
“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他气急败坏地大叫。
实时转播的评论区，无人在意的屏幕角落，一个短暂的留言如流星般闪过。
「我相信！我相信！！」
“是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你要捂上听我说话的人的耳朵？”埃莉诺冷笑，“算上求学和任职的时间，我在费里德大学已有二十三个年头。”
“在这二十三年里，我从未在和您一样的人身上得到过尊重。我和你有着同样的求学经历，虽然发表的论文总数略少于您，却也是世界级特供材料T系列的主要研发者之一。”
“谦虚来说，我的价值不比您多，但也绝不比您少。如果您认为为自己争取利益、在大众面前获得话语权是正确的，那我想，我为此付出的行为也是正确的。”
“如果学院的制度不认可我的做法，那我便要争取改变制度；如果费里德的法律认为我们的成员提出的‘更改审判庭的人员构成’是错误的，那我们便要争取改变法律。”
“这就是我没有任何抵抗，愿意配合审判庭的工作站到这里的原因。”埃莉诺神色淡定。
“这里不是你的舞台，也没有人想听你的演讲！”审判席间有人按捺不住了。
“我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埃莉诺看了眼闪烁的红点，“可这是我唯一能争取到的，被大家看见的平台。”
瑟琳娜眼看实时转播的弹幕多得快要把屏幕淹没，咬牙说，“网络转播的情况很不好，观众对埃莉诺老师的风评很差，因为……”
她点开某几个匿名头像，快速地浏览对方的主页，然后退出，“有人在引导舆论，这些都是新注册的账号。”
宋曈的目光没有离开被告席，“她在拖延时间。”
“她想做什么？”瑟琳娜不解。
宋曈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弯了弯唇角，“刚刚已经说过了。”
“什么？”
“改变制度，改变法律，改变审判庭的人员结构。”
“……她疯了吗？”瑟琳娜难以置信。
宋曈放下托腮的手，从容说，“她本来就是个疯子。”
“诶——你去哪儿？”瑟琳娜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她离开，“审判流程还没结束，教堂的大门是关着的。”
即使鹤立鸡群，旁听席众人也没有注意到宋曈起身的行为。宋曈远眺一眼紧闭的后门。
“关着？再打开不就行了。”
她淡定地说，“这里的门又不会上锁。”
瑟琳娜：“……”
我看你才是这里真正的疯子吧！？
“你和1217留在这里，我还有事儿要处理。”宋曈扯过袖子，在对方万分担心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中离开了现场。
审判庭鲜少有人提前离场，但如宋曈所说，紧闭的后门确实没有上锁。警卫恭敬地替她推开一条门缝，她微一点头致谢，大摇大摆出了教堂。
埃莉诺仿佛是天生的演说家，情绪渲染得催人泪下，前后逻辑环环相扣，她再次提到了举证的漏洞。
“如果匿名举报的信息能被当成呈堂公证，那我是否能以‘E’的名义匿名举报8号审判员中饱私囊，违法收取嫌疑人钱款的罪行？”
“《北费里德国家公职人员法》明确规定，国家公职人员在职期间需要恪守职业操守，做到廉洁自律、诚实守信，为谋取国家与人民的美好未来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今天，我在等待开庭前的会议室内，多次遭到4号、5号、8号审判员的言语侮辱，包括但不限于对本人进行职位攻击，人身攻击，以及容貌穿着的攻击。”
被点名的三位汗如雨下，8号恼羞成怒，捏得拳头咯吱响。4号是个面相不善争论的中年男人，强作镇定瞥了眼庭长之位的青铜摇铃。
只要铃声响起，埃莉诺的自我陈述就会被打断。可利德娜那个女人为什么还不——
啊，那女人……
4号猛地一惊，那女人冷漠的眼睛居然闪过笑意！
他以三十年的教龄起誓，那个自恃清高的女人绝对在笑。
她们是一伙的！
他的瞳孔骤缩，一瞬间的功夫，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那个贱女人……”
倘若当年他没有被爆出和学生存在不当关系的流言，如今手握摇铃、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人可是他！
……
被告的自我陈述期间，任何人不能出声打断。埃莉诺继续说，“4号。”
男人身形一怔。
他的表情被旁听席之上的高清摄像头捕捉，屏幕近乎一比一还原了他极力压制的扭曲面容。
瑟琳娜低头，手环投影的实时转播迎来了风向的转折点。弹幕陆陆续续出现了为埃莉诺伸张正义的网友。
「审判庭可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国家特设机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黑幕！」
「埃莉诺是我的专业老师，除了小嘴儿淬毒，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个缺点！」
「就是就是，这年头居然有人敢说埃莉诺女神的坏话！！」
「她可是我们学院的传说，所有经过她手的学生都非常感激她——」
一开始，评论区还只是零星地弹出几条支持埃莉诺的留言，渐渐地，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更多的毕业生留言开始占据主导风向。
天南地北的人守在屏幕前，撕去网友的匿名标签，亮出曾经的学生身份。他们有男有女，或激烈地敲着家中键盘，或义愤填膺地蹲在厕所打字。
「在实验室最艰难的时候，是埃莉诺老师自掏腰包填了我的实验资金，我亲眼见证她吃了半个月的半面包……」
「要不是埃莉诺老师接手我的毕业论文，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从费里德大学毕业！她熬了一整个礼拜的夜才帮我重新梳理了实验设计！！」
「楼上好巧啊！我的实验设计也是由老师鼎力相助！！」
「同楼上，我的实验设计也是！！！」
源源不断的留言开始刷屏，那些对埃莉诺不利的、不实的言论被驱赶。
将近二十年的光阴被一瞬压缩，处于不同时间节点的毕业生和在校生们，蹲守于同一场实时转播前，评论区犹如冒出枯井的新水。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刷屏的留言。
「不要欺负我们最喜欢的老师！」
对此，埃莉诺毫不知情，她依然铮铮地昂着脑袋，面向4号。
“同为异种生物学专业的老师，我在任职期间本无心和你发生口舌之争，没想到你却将我的容忍视作懦弱，将我的尊重视为退让。”
“既然你说穿着黑色制服的我，是即将上刑架的女巫，我不妨以此为话题，和你好好探讨一番过去的历史。”
“黑长袍，黑尖顶帽，黑猫，这些象征着女巫的符号背后，藏着的是一段被篡改的历史叙述。耐脏且布料廉价的黑长袍，挡风遮阳的尖顶帽，与丰产女神、家庭保护神相关联的黑猫，因为具有不断攀升的商业价值的女性的出现，成了被权威者惦记的异教徒符号。”
“为了资本主义的积累，掌握话语权的一方将女性，尤其是掌握助产、草药等知识的‘智慧女性’，排挤出有偿生产领域，并控制其生育和身体，以生产‘免费’的劳动力。”
“为了父权制的巩固，权威话语者系统性地将‘独立女性’污名化为邪恶的化身，打压不服从父权规范，即他们眼中不温顺、不持家的女性，以确立男性的绝对权威。”
“直到18世纪，猎巫行动才逐渐退出大众视野。4号审判员，你将我为严肃场合准备的黑色制服称为‘女巫’的长袍，将审判庭喻为我的刑场，这不仅是对我本人的侮辱，也是对早已拨乱的历史的不尊重，更是对审判庭不容忽视的轻蔑。”
整个教堂安静得宛如长夜降临，实时转播评论区被支持派霸占，满屏都是拜倒在埃莉诺人格魅力之下的骄傲笑脸。
「十年了，女神说话还是这么有水平！！（笑脸」
「早就说了这是我女神，你们还不信！！（笑脸」
「看看看看，都来看看，这才是真女神的发言——（笑脸」
「刚才那些骂人的人呢，除了会上网叫几声还会干啥啊（笑脸」
「埃莉诺老师威武——（笑脸」
「上了小半辈子班的脊梁骨在厕所挺直了（笑脸」
「楼上，同上班蹲厕所牛马一枚（笑脸」
……
场上无一人敢接话，这反而给了埃莉诺尽情发挥的舞台，“如果听到这里的人，认为我将抛出性别对立的议题，那你们就错了。”
“大错特错。”埃莉诺说。
“性别对比的本质，不是男性和女性天生有矛盾，而是阶级矛盾的产物之一！在‘私有财产’和‘资本主义’这套游戏规则里，人们常把女性当成一个隐形加油站，来维持整个系统的运动。最显而易见的表现，就是‘母亲’成了不领工资的家庭员工。”
“我们要做的不是激化性别带来的差异，而是摸透矛盾背后的规则。正如争取改变审判庭人员构成一说，我并不认为改变性别比例就能真正改变审判庭的现状，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站在无性别视角上的理解和正义，而非带着有色眼镜的所谓的‘审判’。”
埃莉诺背对着旁听席，眼睛折射出蜡烛摇曳的火光，利德娜静静地俯视着她。
那是比恒星还要璀璨的光芒。利德娜想。
“顺便一提，人们对梅兰卡游说团的认知似乎有失偏颇。人们以当下的眼光看待我们，认为我们争取的是性别之上的平等。但事实并非如此。”埃莉诺说。
“远在审判庭重启，圣弗罗宣称推出特效药之前，费里德的第一家工厂压迫员工的时候，梅兰卡游说团就已经出现了。几百年来，我们的队伍不断壮大，我们的成员出现在费里德历史的台前幕后，通缉名册涵盖不了我们的全部。”
恰到好处的停顿。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朗声说，“我们的数量太庞大了，千千万万，延绵不绝。”
“我们的口号从未更改，我们要的是被尊重的人权，是一以贯之的平等，是甘愿俯首的自由！”
“最后，请允许我代表所有今天不在现场的梅兰卡成员，向审判庭和王室致以最高的敬意。”埃莉诺弯腰，声音因为喉咙和腹腔的挤压变得哽咽。
“改变审判庭人员构成的本质不是为了更改性别比例，而是为了能让更多真正才华横溢的，胸怀正义的，且具备职业素质的人坐上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样隆重肃穆的场合，她本不想流泪的。可一弯腰，那滴豆大的泪就像失去控制，从她的眼中脱落，直直坠入斑斓的石砖。
啪。
死寂的旁听席响起一声情不自禁的鼓掌声，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空气恢复流动，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打破现场的沉默。
“不愧是我卡勒姆家族的孩子！”塞维亚大笑，全然不顾他人目光，一脚踏上木质排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挥手，表情自豪得像是见证了一名英雄的成长和蜕变。
“埃莉，我真为你感到自豪，我真为你自豪——”
整座审判庭回荡着他的呐喊。
埃莉诺直起腰背，木然地转身。她没想到还有人站在她的背后，支持她，肯定她。
倏地，席间掌声雷动，人们仿佛早有预谋，纷纷掏出藏在衣兜、帽衫、随身包中的鲜花。
一支黄玫瑰被用尽全力抛起，在空中呈现极具力量感的弧线，飞往埃莉诺的被告席。而后是飞燕草，鸢尾，鹤望兰，风信子，蝴蝶兰，百合……
花，满目所见皆是花。各式各样的鲜花被持有者抛出，旁听席的上空出现了一座由鲜花和掌声编织的巨型桥梁。
桥的那端连着响彻整个教堂的喝彩，这端连着愕然的埃莉诺。
“庭长，赶紧摇铃制止啊！你在干什么！”8号怒不可遏，作势要夺那枚青铜摇铃。
审判席位的几人向她逼近。
利德娜先他们一步拿起铃铛，缓缓摇晃。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悠悠响起，利德娜面上多年不曾融化的冷漠，也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欢呼冲淡，她轻轻摇着铃，似是另一种形式的应和。
埃莉诺潸然泪下。
持久的，盛大的掌声与欢呼中，一道温柔的声线显得格外抓耳。那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怠，带着遥远记忆中，独属于声音主人的澄澈。
“不是约好了，下一次流泪是为了幸福么。”
旁听席的观众振臂高呼，漫天荣耀之下，两个年轻的女孩笑靥如花。
埃莉诺先是一愣，而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刻的来之不易，捂着胳膊嚎啕大哭。
曾经壮志满怀，扬言要改变世界的三人组，如今只剩场上她一人。
她掩面恸哭。
玛格丽特。
林去秋。
我们等这一刻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费里德（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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