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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 这是要参加 ...
废墟之上,无数光点更迭变换,叫嚣着朝地平线的这边涌来。遥远的天际夕阳如血,云浪翻涌。
海浪冲击着断崖,如同深渊巨兽,歇斯底里地讨要奖励。精英突击队不断缩小包围圈,头顶是响彻云霄的电子播报,无人机红光频闪,打破了暮色的宁静。
数以十万计的无人机轮播警告,声势浩大。
而这样惊天动地的围剿行动,目标居然是一个……一个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女孩!
她的短发被狂风打散,白衬衣被吹得鼓起又紧贴身体,勾勒出这人单薄的,毫无女人味儿可言的线条。
她赤着脚倒退,眼睛死死锁定逼近的队伍。她像是完全不在乎和悬崖的距离,朝着暗流涌动的海潮加快速度。
“宋曈——”坐在国际指挥部的老家伙们大喊她的中文名。
“不要再跑了,你这个狡猾的狗崽子……”
“你砍下同伴的头颅,擅自在科研所进行人体实验,严重违背国际生命科学和医学研究伦理……”
“重建的极地科研所又被你毁于一旦,你简直是罪无可恕,滚进监狱吧!”
讲理的,不讲理的,都给她扣上不少高帽,正当屏幕前的观众以为这倒霉的家伙要被当场击毙了,没想到这帮老家伙只是扯着喉咙暴怒,“交出芯片!”
“交出芯片!”
“交出芯片!”
“交出芯片——”
老头们的呼声此起彼伏。
名为宋曈的女孩气极反笑,对着天大喊,“臭老头,你们这么有能耐,怎么还求着要我的芯片?”
“你们才是真正的伪君子!”宋曈的声音消散在海风中。
扬声器罕见地沉默了几秒,而后开始公事公办,“现国际指挥部第三军区异种特战队全员对你进行逮捕。请立即放弃抵抗,上交所有极地科研所相关的数据资料……”
特战队的人影皆微微躬身,包围圈再次缩小,七八把枪口对准她的脑袋,也可能是心脏。
2035年8月16日,北京时间下午十三点整,网民大批量涌入全球社媒APP“ GLOBALIST”,围观传奇人物被捕的全过程,全球热点事件排行榜窜上老熟人的名字——“宋曈”。
但这一次,“宋曈”的前缀不再是TIME科研所公开的新继承人,而是极地科研所的爆炸犯和“众望所归”的杀人狂魔。
人们疯狂地发表看法,带有热搜标签的话题被超量引用,运气好的话,其中某些高质量的帖子会被各地网友关注订阅一条龙,推入所谓的流量池。
没有人在意现场的情况诡异至极:一群身穿反恐重甲的男人们正举着MP5和UMP45,向一个手无寸铁,看起来只有八十来斤的女孩发起进攻。
更见鬼的是,这女孩连鞋都没穿,脚上鲜血淋漓,上半身套了件说不清发黄还是发白的实验服。
三个月前的今天,TIME科研所的在职员工都背着这位年轻的领导者,筹备一场专属她的20岁成人礼。三个月后的今天,她却要被往日合作过的伙伴爆头了。
怎么想怎么荒谬。
远处瞭望台上的黑铁枪口向下偏移35度角,男人透过八倍镜看到了那只电子脚环。他恍惚地想,她好像从东海开始就戴着那玩意儿四处溜达了。
滴。
滴。
滴。
领头的男人放下枪,“宋博士,请立即停止反抗,原地抱头蹲下,我们将对你实行逮捕!”
“逮捕?”女孩眼底暗了暗,“上校,我们很久没见了。连您都被派来‘逮捕’我,难道不应该用‘围剿’一词更准确吗?”
男人静矗半秒,抬手按住面罩的扬声器,两声滋滋的电音后,男人严肃的嗓音响起,“……宋曈,交出手中的数据芯片。”
“交出芯片,组织将对你的行为从宽处理。”
面罩严丝合缝地遮住了他的头,只露出护目镜里的一双眼睛,冷冽得像是盘旋于荒野锁定目标的猎鹰。
女孩扫了眼对面的队员,他们的胸前无一例外都挂着特殊的胸章。
麦穗和飞燕草交织的黄金胸章。
她有点儿分不清记忆和现实了。她不是在贵宾室里试西服么,明天就要在中心大会堂见证历史性的一幕了,她作为TIME科研所唯一的代表人物,因为对进化型基因计划做出了重要贡献,那帮老头便邀请她压轴出场,发表获得全球□□的演讲。
她到今天还记得那个睡不踏实的夜晚,记得观众席的人们热泪盈眶,在全球实时影像的记录下共庆国际和平联盟的诞生。
她听见自己说,“和平的长风拂过麦穗,世界迎来了和平联盟的真理之眼,我们要阔步迈向自由的前方,在既不是世纪元年也不是科学转折点的这一刻开启人类新文明的篇章……”
“象征自由的飞燕草,终将盛开在世界的每一方土地上,为饱受异种之灾的人们带去生的希望……”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人类生存之战的前线传来捷报,蓝星迎来的却不是欢呼,而是生命与死亡的无尽纠葛。真是讽刺,她想,不过人类也确实是这样野蛮的种族,有了生存基线不够,还想掳掠资源扩大领地,活了一百年不够,还想活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永生。
她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一切都不在乎了那般转身,往悬崖尽头奔跑。
疾风刮着她的脸,疼。
回忆如一帧帧定格的画面闪过她的脑海:冰冷的实验区,男孩笑着递来蝴蝶酥;女孩临死前的微笑;常年泡在装置内的人鱼;以及,那个红发的女人在自己十八岁生日时甩来限量款爱马仕,说,女孩过了十八就是女人了,没有女人会背那些跟没泡发烂海带一样皱的牛仔帆布包。
她经历了乱七八糟的人生,现在又要因为乱七八糟的事儿去死了。
她奋力地跑,实验服鼓起一道弧度,远远望去像是要展翅高飞的鸟儿。
“击杀。”耳麦里传来的声音让狙击手心下一紧。
耳麦里的男人再度扬声,“立即执行!”
男人咬牙,“……那是宋博士!”
“让你立即执行,你这白痴是聋了吗?!”咆哮声袭来。
女孩背上多了一点猩红的光。
狙击手瞄准,嘴角因为太过紧张而小幅度地抽搐,最终,他在心里默念,“再见,宋曈……”
再见,宋曈。
下次再见,我们都不要选这个身不由己的脑残时代。
砰。
“呃啊……”床上的女孩猛地睁眼,连着剧烈咳嗽几声。
“辛西娅,你似乎对梦境不是很满意。”卷发女人操着一口地道的德语,对床上惊魂不定的少女投去微笑。
她旋开落地玻璃窗的开关,嗓音轻而缓,藏不住发现新景象的惊喜,“没想到短短一个夜晚,紫藤萝就开满了石廊。”
少女低垂眉目,不敢置信地握紧了自己的手。
确实是温热的触感。刚刚经历的一切是在做梦吗?梦境中的子弹没有正中她的心脏,反而与她擦肩而过。
那个男人不是号称百分百命中目标的狙击手么,为什么那颗子弹没有击毙自己?她也不是石子大的飞燕啊。
等等,她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这太诡异了,但更诡异的是,梦境正在从她的记忆中流失,这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回忆不起来那些熟悉的脸了。
女人靠近她,笑眯眯地将她额前的碎发往耳侧拨了拨。
宋曈木在床上,如果没有数年的朝夕相处,她不相信自己能接受这般亲密的动作。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她说。
女人的表情像是预料到她会说什么,说,“你是不是想问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她回应,女人像个NPC,自动开启介绍模式,“你是这座疗养院投资人的孩子,自出生起就由我全权负责起居。你的父母都是世界闻名的异种研究学者,另外,你母亲的弟弟目前是TIME科研所的负责人……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像是逗小孩似地加了一句,“我非常乐于回答。”
宋曈沉默了。她的记忆虽然乱得像是往大脑注入两斤浆糊,但也不至于和失智儿童一样,天天玩些失忆的无聊把戏。
“我以前,经常问这些类似的……蠢问题吗?”
女人偷笑,“这怎么能算蠢问题呢!你只是在做一些孩子们都会做的事情而已……很可爱啊!”
可爱在哪里啊喂?
宋曈无法分辨女人话里的真假虚实,抬头观望四周环境。房间是巴洛克风格,厚重奶油色的纱帘显然不是宋曈的风格。
等等……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叫“宋曈”?又是一阵陡然的不安。她不明白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按着逻辑推理,应该是随了父亲或母亲的姓氏,再缀以一个单字。
可她的大脑居然没有加载任何关于双亲的面容信息,难道自己是个黑户?还是说,自己其实是某个苦于不孕不育终于享福科技的大佬后代?
想到这里,她呵呵冷笑了下。那这大佬应该挺有钱,连“女儿”都可以随便扔在这种世外桃源享清福。
宋曈转向女人,“你是谁?”
女人熟练地理好被子,报上名讳,“安娜。安娜·维南斯。”
“你真的照顾了我很多年吗?”
“是的。”
“……我需要一点证明。”
女人抱着需要换洗的枕套:“你腰上有一颗痣,这算证明吗?”
宋曈:“不够。”
女人歪着脑袋看向天花板,“大腿内侧有一颗,左边屁股上也有一颗……”
“停。”宋曈及时打断她。
“这可真是个难题,让我想想……”女人直起腰,歪着脑袋真沉思半晌,回答说,“你最喜欢的食物是草莓冰淇淋,第二喜欢的是蝴蝶酥。”
“你还记得蝴蝶酥吗?你说过,它的口感让你感到幸福。”
宋曈对冰淇淋蝴蝶酥毫无印象,更别提什么幸不幸福了,她眼中的忌惮又深了几分,“完全不记得。”
女人只好认输,“那我大概找不出证明了。毕竟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
宋曈:“什么意思?”
安娜:“……你是指一起生活?”
宋曈:“不,普通人。难道在你眼里,我是怪物?”
“上帝!”安娜忍俊不禁,“你怎么会是怪物?你只是个和别人家的孩子有点儿不一样的孩子,一定要深究原因的话,可能是你比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有天赋。”
“天赋?你指哪方面?”
“学习能力。”
“……”
闲聊中,宋曈得知这座疗养院并非寻常用于康复治疗,而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们共同投资建成,专用于帮助世界各地的科学家疗养生息。
宋曈听完,眼里滚动俩字。
扯淡。
谁家有钱人造别墅不住,专门送给科学家住,呵,这世界上的有钱人别从资本家化身吸血虫都是万幸了!
疗养区房屋间隔非常大,解决了宋曈不想和活人打交道的社恐问题。
这么大的地方,别说是人,连路边的猫狗都是罕见物种。
宋曈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躺平。没错,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超绝躺平,谁不爱躺平?反正宋曈先爱了。
不仅爱,还乐在其中。
Steam游戏更新迭代的速度堪比宇宙大爆炸,这一秒的宋曈还在老滚5的开放世界尽情畅游,下一秒就能在大众热评的推送中挖到更热血的游戏,然后大杀四方。
宋曈舔了舔沾满薯片的指尖,摁灭电子屏,翻开那本被安娜誉为“和垃圾食品同质”的言情小说。
小说的女主正在爱情的漩涡里苦苦挣扎,抱着闺蜜抹着小泪,“他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宋曈心想,才不是。她虽然没谈过“好男人”,但还没和好队友玩过游戏么!
好男人就和好队友一样,虽然被退游队友伤透心的宋曈常说“我再也不可能遇到第二个像Ta这样好的神仙队友了”,但截至目前,她的游戏经历证明,下一个,下下个队友永远更好。
好男人应该也同理吧。
“不好意思……”安娜打断她即将飞到外太空的思路,“兰德夫人问我们何时前往她的住所,她家中到了块黑猪肋排,说是一定邀请你品尝。”
安娜递上电子屏,宋曈来不及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聊天框弹出的十二排玫瑰表情包先占据了她的注意力。
宋曈问,“兰德夫人是哪位?”
女人回答,“她是退休的异种生物学家,目前就住在离您不远的一栋房子。没记错的话,应该是……05号。”
女人抖平手上的粉色蓬蓬裙,“试试这件?”
宋曈扯了扯自己的碎花裤衩,“不了。”
“这件?”
“不。”
“那,这件?”
“所有粉色的都不穿。”
“你皮肤白,长得又漂亮,穿粉色好看。”安娜眼里没有一丝被拒绝的伤心,全是对宋曈的滤镜。
望着那双迫切想把她打扮成洋娃娃的眼神,宋曈脊背一阵发凉。这和她宣称今晚要化身猴子荡去亚马逊雨林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毕竟即将套在她身上的,不是露出红屁股的猴子毛,而是一身除了会限制自己抬手和走路姿势外,说不出任何优点的粉色套裙。
疗养院住户不多,三十多栋别墅不过一半的入住率,大多为四十岁往上的中老年客户。
比如此刻结束用餐,和宋曈探讨高深话题的兰德夫人。
这位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即使眼角有了岁月的痕迹,眼睛却依旧明亮。
她在年轻的时候主持新型基因编辑工具的开发项目,最终找到了在不产生DNA双链断裂的情况下,实现大片段DNA精准定点插入的工具。
Fas10-HYLS。
“对于体内基因编辑而言,ASTA尺寸太大,需要三个独立的RRE病毒载体毒才能递送。”
女人抿了口红茶,优雅地抬眼,望向正准备叉一块熏肉的宋曈, “因此,它的编辑效率不可能比得上尺寸更小的Fas10-HYLS……你觉得呢,辛西娅?”
宋曈叉着肉的手滞在半空,心想你这根本不是邀请我品鉴美食的意思啊,你这设的妥妥鸿门宴啊。
她像个上课开小差却被点到名字的倒霉学生,放下叉子,挠挠脸说,“……我觉得,挺好。”
当然,如果能听得懂内容就更好了。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直呼卧槽:功成身退的七旬生物学家,正和一个刚过十岁生日的孩子大谈特谈生物学领域的新话题。
而这个与世隔绝的孩子,在此之前甚至没有接触过任何相关知识。
乍一看,这孩子听得两眼认真;再仔细一看,这孩子认真的眼睛注视着盘里的香薰黑猪扒。
兰德夫人眯着眼,喃喃说,“谦虚,耐心,态度好……虽说笨是笨了点,起码是个好苗子。”
谦虚,做科研必备的品质。
耐心,坐得住冷板凳的潜质。
态度好,这不就是学异种生物的好苗子!
她喊来侍从,让人在整面书墙上找出三本书递给宋曈。
宋曈定睛一看,《生命是什么》,《异种起源》,《基因论》。
女人郑重其事地盯着她,“你的眼里充满了对学习的渴望,就像年轻时候的我。”
“您说的是……我?”
兰德斩钉截铁:“没错。”
“可是我对生物一窍不通,更别提您说的什么异种生物了。”
“你只差迈出你的第一步。”
“可是我今年才十岁。”
“十岁正是学生物的好时候。”
“可是我……”
“你知道成功女性最不会提起的一个词是什么吗?”
“……什么?”
“‘可是’。”
“……”
宋曈隐隐感觉到,这几块黑猪扒的代价怕是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了。
她赶紧说,“其实我更喜欢打电动和看漫画,最近我还自学了针织,如果您喜欢,我可以勾条围巾送给您……学生物这事儿,我可能得和您说声抱歉。毕竟我无意从事相关工作。”
兰德抿了口红茶,“织围巾的活儿谁都能干,你为什么不想学生物?”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虽说宋曈生活在一个连全球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疗养院,可她还没有退化成山顶洞人。她和每一个生活在中国的小孩一样,无聊时会捧着手机刷娱乐软件和社会新闻。
她有双认字的眼睛,看得见挂在全球新闻榜首,每天因异种侵袭渐增的遇害人数。
身处对抗异种的时代,人们都很避讳“异种”这个词,仿佛一旦提起,下一秒家破人亡上当地新闻的就是自己。
可宋曈怕死吗?说实话,宋曈不怕死。她甚至对死亡充满了好奇。
人死之后真的会如某些宗教所说上天堂或下地狱吗?还是说因为活着的时候吃了肉的罪孽就要堕入畜生道?人死了之后会见到真神吗?那她这样有东方血统却又在西方长大的孩子,死后看见的究竟是耶稣还是孟婆?
但现在说这些好像都有点不合时宜,宋曈直白地说,“我不想和异种打交道,也没有拯救谁、毁灭谁的兴趣。”
兰德挑眉,“那你以后想成为什么人?”
宋曈脱口而出,“一个没有英雄梦的普通人。”
兰德微怔,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命运会把每个人带到既定的位置,身处这样的时代,我们都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好熟悉的表述,总觉得在哪听过。
在哪呢?
宋曈一惊,猛地想起书架上《霸道哥哥为何那样》的第七十六页,名为玖岚·云冰清·蕾雅琉璃·爱茉羽·殇樱伊娜·斯伯格——宋曈勉强称之为小玖的女主,她在对抗男主霸道追爱的过程中提过这个成语。
小玖对古德二世——没错,这也是宋曈对男主的简称——说在你的世界里我身不由己。
那是本中文书,宋曈花了三天才把它的剧情理顺。她很震惊居然有人用一百万字敲出了这样一本毫无营养且主角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狗血故事。
可兰德夫人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命运会把她一个躺得不能再平的咸鱼送进异种研究的实验室?
宋曈冷哼,得了吧,她只是个爹不疼妈不爱一无所有的小孩,她甚至想不通自己出现在这座疗养院的原因!当然,她也同样搞不明白耳边时常萦绕的机械声响。
就像现在——
滴。
滴。
滴滴……
她确信耳边一定存在某种声音。
可经由安娜和一众邻居的校对,宋曈被“确诊”为心理负荷过载。
好在宋曈不这么想,她只觉得这里的人上了年纪。作为一个年轻人,她没有必要和一帮老得半截入土的人计较。毕竟他们可能连窗外狂作的大风和鬼哭嚎的声音都分不清。
扯远了,这里住的都是无鬼神论者。
“你不想成为大科学家吗?”兰德问。
宋曈:“不想。”
“你不想拯救世界名垂千古吗?”
“不想。”
“你在害怕吗?”
“……”
兰德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问她,“你不想见见你的母亲吗?”
“……母亲?”宋曈罕见地在这个词汇上愣了半秒,“您这是什么意思?”
“进入异种生物学的领域,你就能接触到你母亲的世界。”
宋曈先是赌气,本想说一句“我为什么要接触母亲的世界”,却没想到这话竟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自有记忆始,宋曈就没见过任何和“母亲”挂钩的东西:书信,电子邮件,甚至连逢年过节的问候短信也没有。“母亲”不在乎孩子,作为孩子的宋曈为什么要在乎“母亲”?
可她小心地舔了舔上唇,像只走丢的幼兽,问,“您说的是真的?”
问这一句还不够,她继续问,“真的可以接触到她的世界,见到她吗?”
兰德点头,“当然。只要你足够认真刻苦,这世上的一切都无法阻止你奔向母亲的怀抱,包括……”
“命运。”
宋曈:“可我只有十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学习这些东西……”
兰德:“你知道达尔文先生吧?”
“……嗯。”宋曈好歹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生物学家。
“达尔文先生就是在十岁的时候开始了生物的启蒙,最后功成身就的。”
“……是吗?”
“当然。那你说,现在是不是你学习生物的最好时机?”
“……是,吧?”
临走前,兰德夫人还不忘嘱咐,“辛西娅,我这儿还有一些更具研究价值的书籍。你不用客气,随时来借就行。”
“说不定……”她顿了顿,笑着说,“未来的你,会成为扬名立万的传奇人物。”
待宋曈走出百米,原本隐在阴影里的侍从开口,“博士,恕我直言,达尔文年轻时修学的是神学和医学。”
兰德放下茶杯,毫无骗小孩的愧疚,“这世上可不止一个达尔文,我远在加州的表弟也叫达尔文……”
侍从:“……”
自此,宋曈开始接触小孩常识以外的知识。俗称看各种天书。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后,全疗养院的小老头老太太们都知道了她是个“热爱学习”的孩子。哪怕是七年后,宋曈也没想通到底是个缺德家伙,到处造谣自己在家起早贪黑立誓要当科学家,以至于家中奇怪来客络绎不绝。
宋曈成长过程中的话题,从超级马里奥摇身一变,变成了人类错综复杂的基因序列。
“等等……”宋曈回想起来有些无语,“为什么大家会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能看得懂这些书?”
她一脸黑线地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砖头,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物理学的进化》。
手一掏,她又从书堆里拽出另一块砖头,“物理,化学,生物,数学,这些都算了……谁能告诉我,这里为什么还会有一本《基础心理学》,还特么的是白金典藏版?!”
“十七号别墅的居住者是位退休的心理学家,”安娜在一旁恭敬地回答,“在职期间,维克多先生的心理咨询费用为每小时3500英镑。”
宋曈眉头一跳,转而又苦着张脸,沉入密密麻麻的教科书里怀疑人生。
宋曈彻底过上了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苦逼日子。上午演算比圆周率小数点后百位还长的数学公式,下午在高等物理的大门口游荡。
或者上午眯着眼睛看五彩斑斓的基因序列图,下午被里昂邀请去实验室放烟花。
里昂是个喜欢打粉色领结的老头,配上一身古铜色的西装,总有种穿着印花大裤衩上歌剧院的割裂感。这个古怪性格的化学家,在自己的别墅单独开了一间实验室。
宋曈每回都会被他展示的溶液震惊,“……强腐蚀性的实验材料,在市面上不是被禁止流通了吗?”
里昂睨了她一眼,“渠道千千万,只要有钱就有买卖,没人会和金钱过不去……做人不能太遵守规矩,辛西娅。”
……
“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里昂每回见她成功复制化学实验,都会送上毫不吝啬的夸奖。
宋曈不以为然,“我只是按着流程走。”
“这世界上哪个科学家不是按着流程走?”
“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夸奖的,我只是个初学者。”
“虽然你实力弱,但你运气好啊!辛西娅,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谢谢?”
如果想让孩子符合自己的期望,就得不停地朝目标方向给予夸赞。等宋曈意识到这个套路,距离她拿到人生的第一本生物启蒙书,已经过去了七个年头。
见鬼,以后她也要用这招迷惑人。
“当今世上最前沿的异种研究者都聚集在费里德,恩斯特教授再过几年应该快退休了……他可是世界上对异种研究最具深度的科研工作者。”兰德端坐在英式真皮座椅上,一如既往的精神。
“如果有机会,你也应该离开这里去看看世界。”她放下手中的珐琅茶杯,清明的眼里充满对世界的向往。
“到那时,我们可能会因为分别而伤心一段时间。但这都不是问题,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世界,而不是我们这群无趣的老家伙……”
“哦,还有一辈子都复盘不完的数据。”她咯咯地笑了几声。
“我从没看过除了疗养院之外的世界,”宋曈说,“而且,你们也不是无趣的人。”
“不过好在你找到了适合你的方向。”
“是的,多亏了你们……”
才怪,你们就是帮毫无边界感科研的臭老头老太。
至今,宋曈还没有像旷世奇才那般对异种生物学如痴如醉,她只是不知道做什么,并且恰好不打算把人生浪费在游戏上。
她可以打游戏,但不能打一辈子的游戏。毕竟,她没有进军电竞圈的远大理想,听说那地方的人打游戏打得昏天地暗,连饭都顾不上吃。
宋曈消化好,容易饿,三餐少不了一顿。
兰德摸摸她的头,“我听说下个月宋先生就会来接你回国,我们要有一段时间的分离了。”
“宋先生?”
“宋益清,你母亲的胞弟。”
兰德夫人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了笑,“他的颜值……放在全世界的科研人员里,都算得上首屈一指呢。”
宋曈扯扯嘴角,大多时候兰德夫人非常符合她对科学家的刻板印象。性格稳重,举止优雅;见多识广,谈吐非凡。
可有时,这小老太太还是会像个顽皮的孩子,和她开些亲密又无伤大雅的玩笑。
宋曈对谁来接自己并无多大反应,而是问,“兰德夫人,您最近有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吗?”
兰德手里的茶杯一顿,“你是指这段时间的……冷空气入侵?”
“不是,”宋曈斩钉截铁,“我听到一些类似于滴滴滴的声音,可能是机器运作的声音?”
“机器的声音?”
“嗯。我睡醒的时候会听见,但也可能是我幻听了。”
兰德挑眉,露出神秘的笑容,“……那你平时要注意身体,看书不要太累了。”
疗养院的住户本就不多,消息流通的速度超乎宋曈的想象。
几个小老头开着老宾利路过她的别墅时,总会用忧愁的眼神对着她行注目礼。这淡淡悲伤的氛围,让宋曈感觉自己不是要回国,而是得了什么难以治愈的绝症,即将哐当一声倒地离世。
十二月初,宋曈见到了前来办手续接她回国的1217。
不怪宋曈喊他这个毫无人情味的代号,这男人和她自我介绍时,只报出了自己的代号。
1217。
宋曈仰着脑袋打量他,这个男人是标准的中国人长相。黑色瞳孔,黑色短发,黑色西装,甚至连领结都是不出差错的纯黑。除了自我介绍的开场白,1217没再和她多说过一句话。
男人眉眼间有股肃穆凌厉的气息。
宋曈想,这家伙老绷着脸,说不定是宋益清的保镖,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这就是宋曈对1217的第一印象。
入夜,薄云难遮繁星。
宋曈在浪漫的星空下与疗养院的一众人挥别。
“安娜,我走之后你再找个雇主……”宋曈看向女人,她穿着管家套装,此刻正掩面而泣。
宋曈拍拍她的肩膀,“记得找个有钱的、要求少的,像里昂那样捣鼓化学器材的,不行。太危险了。”
小老头鼻子一哼,似是不服,但终究没有在离别之际与她辩论。
“不要难过,孩子,”另一位总和她探讨生命尽头究竟是死亡还是重生的老头,上前学着她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推往车门,“分别才是人生的常态。”
“这里——”小胡子维克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只要它存在,思念的人就会得到永生。”
只要记忆还在,空间维度里消失的人,最终也会在时间维度上得到永生——这是许多年前维克多和她谈论永存性问题时,告诉她的观点。
“拜托,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宋曈笑着吸吸鼻子,“维克多,下次重逢的时候,我肯定会比今天更聪明,到那时我们再来讨论克隆遗传的问题。”
“这是个道德问题。”维克多黑色风衣的领子在晚风中微微摆动。
宋曈耸肩,“但很有意思,不是吗?”
“当然。”
黑夜中,猩红的尾灯沿着公路渐行渐远,宋曈紧绷身子,在夜色中安静坐着。
突然,她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手,“等下次再见——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一定要选个好日子彻夜长谈!”
众人含笑,渐渐地,那点微薄的红消失在了地平线。
“……怎么不算再见呢,”兰德夫人的声音如同一声叹息。
“辛西娅,我们最亲爱的学生。”
“要幸福啊。”里昂点起了一支烟。
维克多递出老式手绢,安娜摇摇头,两颊挂着泪痕,目光远眺。
“愿幸福照亮你的未来,辛西娅。”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如果宋曈折返,必定会为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疗养院的一切,包括这群十分钟前还在和她依依惜别的老教授和管家,顷刻间都静止了,他们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而后如同一抹早已在多年前消散的亡魂那般,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滴。
滴。
滴滴。
滴滴……
混沌飞行十三小时后,宋曈耳边的那串急促机器音终于消失。
几经转折,宋曈见到了“颜值在全世界科研人员中首屈一指”的舅舅。
长相优越的男人扔出一份文件,“是的,这是一份三十年的劳动合同。”
宋曈,一位遇强则强,实力不详的科学家。
-
这是篇超长超长(对糕子本人来说)的文,目前暂定分四个部分。
预期完成时间为一年半,完结应该在26年年底。
糕子会努力日更!自己给自己放假前会在最新一章的作话中留言。
现生比较充实,就是写一个开心
大家也看个开心。
最后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借着文中的祝福,祝大家都幸福吧!
得知大家过得幸福的话,我也会觉得幸福的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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