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于爱己》驴太太

9、痛苦和幸福是并存的

　　这里的等候室并不安静，反而极其的吵闹，哭声震天，还夹杂着成年人的嘶吼和劝阻。

　　我和妈妈坐在这里极其的格格不入，周围很少有安静等待叫号的，我不安的等待妈妈给我回应。

　　妈妈的嘴唇都在颤抖，声音沙哑的跟我说：“晚晚，等一会进去，医生问你什么你就要如实回答什么。”

　　我抿了抿嘴，应了一声。

　　“请16号虞晚到3号诊室就诊。”广播声响了起来。

　　我站起身向里走去，妈妈不准备陪着我，她觉得这种时候让我一个人会更自在些，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穿过人群走向诊室，门口还有一对母女没有离开，她们依偎在一起，女儿整个人都是疯疯癫癫的样子，嘴里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

　　南熙把我挡在身后，不让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接近我，我侧身避过了她们，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女人，她笑着招呼我进去，温声细语的问我：“小姑娘，说说你怎么啦？”

　　“我……”

　　我哪知道我怎么了，莫名其妙的就被妈妈领来了心理科，我连原因都不知道。

　　“是最近不高兴吗？”

　　南熙提醒我呕吐这件事，我稀里糊涂的和医生描述了一番。

　　医生的表情略微有些凝重，她开口问道：“出现这种情况之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受到刺激了吗？”

　　“我目睹了妈妈被继父殴打，之后我就开始胃疼，然后呕吐不止，再接着我就进了医院。”

　　“你喜欢你继父么？”

　　我疯狂的摇头，嘴里说着不喜欢。

　　“你小的时候是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的吗？”

　　医生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很温柔，我几乎是卸下了所有的戒备去回应她。

　　“我从小是和姥姥住在一起的，父母不在我身边。”

　　医生又问：“你那时候会觉得孤单吗？”

　　我仔细想了想，南熙没出现之前我的确感觉很孤单，但自从南熙来到了我身边，我就再也没有感到孤单了。

　　“我不孤单，我有朋友。”我回答她。

　　医生像是跟我唠家常一样的问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是一个温柔的人，帮助我成长，鼓励我，陪伴我，无论我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她都从未放弃过我。

　　我笑着回答她：“那是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人，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回答完医生的问题，我才猛地意识到我说了什么。

　　南熙曾经对我说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而我却毫无防备的把这个秘密轻易的告诉给了其他人。

　　我满脸歉意的去找南熙，可我却找不到她，我开始慌了，她不在这，她能去哪了。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急的站了起来，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围着诊室打转。

　　医生和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她安抚着我：“你说你的朋友只有你能看得见是吗？”

　　“是的，可我看不见她了！我看不见了！”我疯狂的嘶吼着，去扯拽自己的头发，我跌坐在地上开始浑身颤抖。

　　再往后医生的话我都听不到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再次有记忆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妈妈和医生沟通着什么，我坐在不远处，她们之间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

　　“初步诊断你的孩子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但是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过现在她的状态不是很好，所以还是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妈妈的大脑宕机了，她扶着墙问医生：“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心理疾病，看你孩子的情况可能是因为幼时你们疏于陪伴，她也没有朋友，所以她幻想出了一个朋友，来陪伴她。”医生解释道，“不过她年纪太小了，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这是幻觉。”

　　“幻觉？”妈妈差点要晕倒，她深呼吸了几下，尽量平缓的问，“那她这样要怎么治疗？”

　　医生也有点拿不准主意，她建议道：“我是建议她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通常这种情况需要服药，我现在无法判断你家孩子究竟到了何种程度，所以我不好提出治疗方案。”

　　“如果影响很严重，持续时间过长的话，我建议住院治疗，或者是进行MECT治疗。”

　　“那是什么？”妈妈问。

　　“电休克疗法，可以抹杀一部分令大脑产生痛苦的记忆，不过有重新想起来的风险。”

　　妈妈浑浑噩噩的捧着手机去了旁边拨打电话。

　　我呆滞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地面上映照出来的影子。

　　幻觉吗？

　　怪不得南熙没有影子，原来她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我小跑过去拦住医生，踮起脚问她：“如果接受治疗，南熙会消失吗？”

　　医生蹲下来扶着我的胳膊，她耐心的解释道：“她是你幻想出来的，她会给你带来伤害的，会影响你的生活。”

　　“所以她会消失吗？”

　　“会的。”

　　我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挣脱开了医生的手，我讨厌这个医生，她想让南熙离开我，谁都不能让南熙离开我。

　　可是南熙呢？

　　她跑掉了吗？

　　我觉得心里缺失了好大一块，她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差劲了，也不想继续陪着我了呢。

　　南熙躲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捂着嘴蹲在地上痛哭。

　　她躲在阴影里，我站在阳光下。

　　我不明白，好像所有人都在骗我，都在失信于我。

　　果然还是我太差劲了吗？

　　妈妈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医生开门出来提醒她，她只好捂着嘴小声争吵。

　　“她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救她呢！”

　　“什么叫骗钱，晚晚是生病了！生病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心疼你那点钱，但这是我女儿，你不能让我这个当妈的见死不救啊！

　　“你有什么好不信的，精神分裂是闹着玩的吗？”

　　妈妈说的话钻过指缝传到了我的耳中，应该是继父觉得我这个病是骗人的，他害怕为我承担这次的医疗费。

　　无所谓，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住校的这段时间，每次发烧生病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一直都是于老师照顾着我。

　　次数多了，就连同学们都知道我生病不需要和家长打电话，因为无论怎么说，我父母都不会来的。

　　其实我在心里有些小窃喜，只要继父一直不松口给我治病，南熙就不会消失，只要南熙不消失，我怎么样都行，多痛苦我都愿意。

　　妈妈吵着吵着就开始哭，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那么爱我，又为什么在我生病的时候一次也没来过呢。

　　我不明白。

　　我想起了门口的那对母女，我呆滞的愣了一会儿。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虞晚永远都不会变成那样！”

　　我被南熙的声音惊醒，慌乱的望向四周，却发现根本没有南熙的踪影。

　　是我的错觉么？

　　南熙已经走了吧，我想。

　　“虞晚，我没有走。”南熙从背后轻轻的牵住了我的手，她一只手遮住了我的眼睛，近乎乞求道，“你先别看我，行么？”

　　我感受到她的手在颤抖，我嗯了一声。

　　“你是因为生病才能看到我的，你因为这个病所感受到的一切痛苦都是来源于我。”

　　她说不下去了。

　　“痛苦和幸福是并存的，南熙。”我说。

　　我很少直接喊她的名字，她听到的那一瞬间怔愣了一下，我也觉得有些别扭。

　　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需要直接喊对方的名字，南熙很喜欢喊我的名字，她说每一次喊我的名字得到回应的时候，都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但我却不喜欢喊她的名字，我觉得我们太了解对方了，完全不需要在说话前加个前缀。

　　但是现在，我忽然觉得喊她名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永远都会得到回应，而南熙也不仅仅存在于这些虚假的幻想里，她存在于我的心里。

　　“你不会恨我吗？”

　　“你为什么离开？”

　　我们两个人同时开口，却又默契般的没有解释，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早就心知肚明了。

　　妈妈为了和继父更好的沟通，特地去了没人的地方继续打电话。

　　而我还是坐在长椅上，和南熙紧紧依靠在一起。

　　“你是因为什么存在的呢？”

　　“我是为你而存在的。”

　　我一直都知道，南熙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了，但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她存在的理由。

　　“为什么？”我问。

　　南熙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她的思绪被拉到了一年级的时候，她轻轻的开口：“小时候你父母离婚，妈妈长期在外工作，你只能和姥姥生活在一起，大家都说你是留守儿童，你不敢反驳，变得极其的内向，也交不到朋友。”

　　“你慢慢的陷入了对自己的否定之中，你讨厌自己，你疯狂的厌恶你自己的处境，变得阴郁又敏感，你渴望有一个人能陪伴你，像父母那样，又像朋友那般。”

　　“所以，我来到了你的身边。”

　　南熙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久久不离开。

　　“我是在你的期盼下存活下来的，虞晚，我就是你，我懂你一切的痛苦和欢乐，所以我能给你最贴切你的回应。”

　　我静静的听她叙述，没有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