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渝》萝马驾日

14、夏安

　　“大哥！我找你找的好苦哇！”夏安抱着楚瑜的腰鬼哭狼嚎，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在她衣服上，把人推进了营帐说话。

　　后头方子昂的脚步顿住，果然是错认了人，悻悻离去。

　　这年头，已经开战还有人往漠北跑，真是不要命了。

　　外间人把马车赶好，憨厚笑着掀了帘子进来，正是护送夏安的徐涛。

　　“你看看你，这包扎的都是什么玩意？”好一副医者心肝，夏安上手就在楚瑜身上乱拍，瞧见人无大碍才放下心来，一边念叨一边换药包扎。

　　夏安想起什么，忌惮地看了徐涛一眼，止住了嘴。

　　楚瑜被她吵得头疼，任她动作，“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回老家开间药堂吗？”

　　夏安等人来漠北的路上知道了战火爆发，仍下定了决心要找到三殿下：“在哪开药堂不一样，漠北生意肯定不差，我早想好了跟着殿——大哥的！”

　　楚瑜早交代过她不能乱讲话，这下不轻不重自己打了自己的嘴两下。

　　宁可架上药生尘，只求人间再无医。

　　楚瑜苦笑一声，不知何时北夏人又打过来，上头还没有命令，也不能贸然行动。近些天，要用得上夏安的时候还真不少。

　　两三天间漠城可热闹，才走了方家的将领，又来了林家的小姐仆役。

　　你要说是哪个林家，自然是小林子的林家。

　　“我就说东城门喂马的那个林逾静家世不一般，你看他来了多久，他妹妹就眼巴巴找过来了，还带了一马车的名贵药材，合着是不肯走了。”

　　“不止，前些日子还说他没钱要把马养瘦了，人家派人收的马草这就一车一车地送来了。”

　　可不是嘛，石峻和孙磊请辞了教头的官职，改行买卖马草去了，如今坐在马车上与昔日同僚面面相觑。

　　徐涛因博戏被除了籍，所幸被楚瑜救下，与他一同下注的两位好友侥幸逃脱，自觉有愧，便跟了楚瑜做另外的营生。

　　不得不说楚瑾添妆着实豪横，楚瑜落跑时随手揣了一盒首饰在怀里带走，变卖几件便足今日这些物资。

　　其他两人照例入了伍，徐涛手指残缺遭人侧目，被楚瑜将人拦下作保才记了名。

　　残指非奸即盗，旁人知晓了都不敢近他身。

　　“公子，我今日才知道了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军中禁酒，徐涛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坐在角落苦笑。

　　他们都没想到，昔日金尊玉贵的三皇子，在漠北睡的是马厩旁的小营帐，吃的是同大伙一样的粗粮饼子，扫起马粪动作娴熟，一点也不嫌弃。

　　这又是何苦，明明亮一下皇子腰牌就会被好吃好喝地供起来，偏偏要隐姓埋名做些下人活计，偏偏殿下还乐在其中似的。

　　现在不能叫殿下，只能叫林公子，倒推也能发现这个林化自楚姓，几人不知三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老老实实照做，有时看着同楚瑜亲密得不像样的夏安暗自猜测。

　　待他们听说了“烈火阎罗”的名声，听好事者把他们家公子的事迹娓娓道来时，一个个意外又意料之中，毕竟楚瑜的好身手摆在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气也能理解。

　　那位可是单打独杀吊睛白额虎的打虎将啊。

　　不久楚瑜的封赏也下来了，念在他年纪尚小，手下难免不服，封了个八品的骑官过过官瘾，只能说往后还有得升。

　　夏安瞧着八品的官服，撇撇嘴，“这说明人还是得投个好胎。”

　　没过多久，朝廷反攻北夏的命令就下来了。

　　北夏人狡诈多疑，仗着地势神出鬼没，惯常在大漠中伏击，不如直捣黄龙攻打他们的老巢来得快。

　　只是哪里那么好打。

　　前世里楚瑜带兵和北夏打了八年，只因北夏族人派系林立，擒了一个王，那头又封了一个太子，自立为王的族亲多了去了。

　　来日苦战犹在眼前浮现。

　　烽火连天过了几月，楚瑜的官职节节攀升，可漠城人却面临断饷的局面，只因连城、襄城接连失守，流寇四起，大昭已是人心惶惶。

　　不止北夏人盯着大昭的军粮，大昭自己人也惦记上了。

　　在营帐外听赵涉和石峻交代了几句，楚瑜不爱同北夏人打地鼠，便自告奋勇替他接了护粮的任务。

　　眼见天色将晚，徐涛忧心战时宵禁戒严，难出凇城，夏安在后头念念有词“我就说该早些走，都怪那老头……”

　　话音未落，楚瑜嫌她聒噪，从怀里掏出一个玩意，把御赐金铃悬在她眼前晃了一晃，挂在了马车上。

　　见铃者让，无人敢拦，徐涛一愣神，马车已直直冲出城门，往东北的官道走去。

　　恰是一更三点钟声绝，禁人行，封城的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落下。

　　晴夜少雪，月明星稀，寒风把楚瑜的脸吹得铁青。

　　说什么护粮，楚瑜连粮车的影子都没见，早在半路上被人劫了去，凇城有多少兵力全调去了漠北支援，剩下的连一群不成气候的山匪都镇不住。

　　夏安见楚瑜出来得匆忙，衣着单薄，换下自己的棉衣给他披上，两人年岁相仿，身形也无差几许。

　　觉察到肩头暖意，楚琛没好气道：“拿走拿走，你身子弱，我平素习武强健，可不敢让你冷着。你可知春夏时凇城往漠城要走上一天一夜，如今风雪阻路，车马难行，耽搁个两三日的，咱们都要冻死在这雪地里，还要做饿死鬼。”

　　说起来耽搁，还要怪夏安同药商谈不下三七的价格，对方看她少女当家，以为是个不懂事的能占便宜，不想夏安把算盘拨得哗啦响，还揪出了滥竽充数的葛根。

　　两人就此争吵起来，后头徐涛等得久了掏出匕首进大堂比划了两下，这才谈好了买卖。

　　魁梧的黑脸大汉往夏安身后一杵，林氏药堂的生意就好做了。

　　夏安拍拍自己背着的小包袱，微笑道：“都装着呢，公子路过时多看了一眼这家的葱油饼，我就买了多几张，还有些烧饼凉糕，饱肚是没问题的。”

　　“要是山匪劫道，我可不顾着你。”楚瑜瞳仁大，白眼翻得出神入化，她心算着时辰让徐涛歇息，她好换班。

　　不料白日初升时，夏安病恹恹倒在了车厢里，车马颠簸，她头昏脑胀了一路，说话都有气无力，只盼着快些到驿站缓缓。

　　楚瑜是一人一马行百里不停的，徐涛亦是行军三日不歇息，彼时经霜久，再娇贵的身躯都被逼着百炼成钢。

　　日前天晴少雪，还算顺利。

　　“幕天席地、餐风饮雪。”夏安跟着楚瑜念了些书，这回卖弄起来，啧啧称奇，“我竟不知公子也是个识途认路的。”

　　楚瑜嚼着从农家买来的粗糙糠饼，心想本公主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军备粮草之事她从不干涉，自有楚瑾为她料理，偏偏她的马爱吃凇城出产的马草，她便抽空来了几回。

　　接到回京的消息后，这条路再无归程。

　　楚瑜默默不语，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徐涛忽然开口：“殿下可想好怎么同陛下交代了？”

　　他本意是要说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沦落到吃糠穿布，殊不知楚瑜习以为常。

　　“父皇管不着我，”楚瑜苦笑道：“我只怕此行落空，漠北的弟兄们又要饿肚子了，你看我们行车两日，无风无雪的，人烟稀少不说，哪里见得运货的商队？”

　　“马滑霜浓，直是少人行。”

　　路越走，越见风雪。

　　玉泉山上，将昏未暮，路遥马急，马车碾过官道残雪发出“吱呀”的声音，御赐金铃一路晃响，又因突发变故停下。

　　夏安低声回报：“殿下，有乱石阻路，应是人为。”

　　楚瑜心知不妙，进退两难时，身旁的少女却提着裙子，自顾自下了车去查看。

　　她没能拦下，只听夏安对他和徐涛悄声交代“别动”，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句“束手就擒”来。

　　夏安俯身查看地上辙痕，倏忽一支冷箭擦着她耳边飞了过去，楚瑜赶忙把她扑倒护住。

　　只听得马嘶人喧，一声尖哨，山匪们四面八方地涌将出来，为首的人自山上往下冲，振臂高呼：“弟兄们活捉那女娘！”

　　这些大汉约莫十五六人，都短装结束，白布包头，青带缠腰，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钢刀，或是铁尺铁棍，楚瑜他们赤手空拳难以敌众。

　　他们转眼包抄了马车，登时将三人扭住。

　　一个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啐道：“我还说是什么大鱼，不料是个小虾米，还不如昨天捞的多。”

　　领头的人鄙夷瞧了手下一眼，“老何，你带他们回去仔细搜搜，这么阔气的马车能是穷酸坐的，仔细点，后头都是米粮，说不定埋了金子呢。”

　　听见搜身，楚瑜死死护住夏安不让人近身，被她怒视的人反而桀桀□□：“有主的更好玩呐。”到底忌惮这少年反手差点扭断同伴胳膊，不敢上前。

　　徐涛倒是没那么好运，人多匆忙落了下风，反抗中被狠狠捣了腹部两拳，才知道这些人也是练家子。

　　一人跃上马车扯下那御赐金铃，笑道：“这玩意怪精致，不知值几个钱。”

　　领头人接过金铃一看，他虽然不认得此物，但纹样总是稀罕的。他沉吟半刻，喝住几个登徒子：“住手！把人带走关好，不得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