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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鹅卵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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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枚鹅卵石。
而且,不是普通的鹅卵石。
我是一块在天地孕育初期,集合天地之间所有的仙灵之气而成的仙石。
我还有很多很多与我相同的姐妹,她们分布在这世界上的每一千角落,无处不在。
我们很重要,如果没有我们,世界上就会少很多路、很多必须由我们组建而成的东西。
但那些粗鄙的人们把我们搅拌在一起,做成了路,之后就不再搭理,肆意践踏。我们变得一文不值。
其实我们本不需要用金钱来衡量价值。
他们从我们身上踩过,认为这是我们理所应当的义务,因为我们生来只能铺路。
他们往我们身上扔垃圾、吐痰,把我们拾起来恶狠狠地砸到某处,以此来发泄他们的怒火,并认为这对我们来说无关痛痒。
毕竟,鹅卵石嘛,天生就是该这样的,谁让我们不如花岗岩坚硬,不如金刚石名贵,不如水晶美丽,不如大理石实用。
他们用千千万万荒诞的理由,想让我们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们自以为是地制定了许多奇怪的规则来让我们遵守,让我们学会乖乖地任人践踏凌辱,并说:鹅卵石嘛,不就这样吗?
可我们本该躺在沙滩上,让海水和湿润的风带我们去天涯海角旅行。
我们本该在幽深的森林里聆听鸟兽悠鸣,让泥土和雨露润泽我们无比完美的身体。
我们应该在每个自由的旷野享受昼夜交替,做一条条大江大河里的一部分河床,志在千里,让岁月很自然地在我们身上刻下磨痕,慢慢腐朽成尘土,成为风的一部分,自由地飞扬。
而不是被镶嵌在那条既定了轨道的千篇一律的路上,在他们的压迫下,默默忍受重复了千百年的悲哀的命运。
有一天,一个男人把我捡回了家里。他在一众鹅卵石中翻来覆去地挑选,皱着眉,像是在挑选货架上被精心包装的商品,然后买回家独自享用。
他把我带回家,放在房间最隐蔽的角落。他把我与我的姐妹还有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切断了一切联系,让我成为一座孤岛,孤立无援。
这样一来,我就被困在了这阴暗的巢穴里,只能依附于他,彻底成为属于他的一件物品。
其她不计其数的鹅卵石也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命运。我们抗议了无数次,但无济于事,因为我们不是金银,不值钱,也就不值得被重视。
他们说:鹅卵石嘛,不就该这样吗?
甚至年长的鹅卵石见过反抗会有什么惨烈下场,她们会麻木地对年轻的鹅卵石说:鹅卵石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们习惯痛苦。
他们习惯让我们习惯他们施加给我们的痛苦。
有的时候,我的身上会变红,并且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这时男人就会无比嫌恶地把我锁在一边,看也不看一眼,觉得晦气。
他们不知道,这才是我的灵气所在。这是月亮和潮汐对我的吸引,却被凡夫俗子视为不祥的凶兆。
还有的时候,我会慢慢变大,然后裂开。这个过程无比难受,痛苦异常,但我得不到任何善待。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痛苦,却强迫我在这短短的一生中径历一次又一次,以为我们能够习以为常。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很少有人能够得到一些真心的善待。
每当我裂开的时候,这个四四方方不见天日的囚笼中时时刻刻都会充斥着剧烈的惨叫和哀嚎,可男人并不在意这非人的痛苦,他跪在祖宗牌位前,五体投地,以我从未见过的虔诚和恭顺的姿态祈祷着他的孩子和他一样,而不是和我一样。
我也曾经这么希望过,不止一次。那样的话,我的小鹅卵石就不会重蹈覆辙了。
但我又一想,还是不能这样。男人们离不开这些鹅卵石,而总也会有人愿意要的,如果我们的数量少,就更加没有力量去反抗压迫了。鹅卵石们会进一步被视为一种资源,被人们抢夺。比起我的苦难,这才是所有鹅卵石们的真正的苦难。
我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最后变得破破烂烂。我失去了灵气,没有办法再变红,自然也就不会再变大了。那个男人又捡到了新的鹅卵石,于是他扔掉了我。
我被随意丢弃在一条河里。
我于是就在这千百年里,亲眼见证、亲身体会着他们的贪婪和愚昧。他们把我们高高架起,以“伟大”两个字轻飘飘地就盖过了我们被迫承受苦难的一生。
再到后来,他们用布条包裹住了我们的身体乃至于灵魂,致使我们无法健康的长大。他们不顾我们的疼痛与不适,用他们畸形变态的审美让我们变得细弱盈盈,从身体到心灵,连每一根头发都要长得合他们的心意。
在那个由他们掌握和发展生产力的世界里,他们只会在意自己的快乐,而忽略掉我们的抗议。
渐渐地,有很多鹅卵石会在自己变红的时候把自己包裹住,躲起来,羞于启齿自己的身体。甚至她们会通过弱化自己的方式,主动地迎合着,被铺在路上,渴望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怜悯。
鹅卵石怎么会悲伤呢?可我们无声的亿万悲鸣,明明是那样震耳欲聋。
我在窒息的水底看着人们一个一个来了又走,从大袖飘飘到轻衣短衫。他们繁衍过千百代,以我们的全部为代价,生生不息。
他们以母亲的哀嚎惨痛,为她身体里盛装着的婴孩奏响新生的赞歌。
历史的车轮从每一寸土壤上碾过,却从未有人在意我遍体鳞伤。他们用响彻天际的粗犷雄厚的欢呼声,来掩盖哭泣。
再到后来,或许过了很多很多年,或许只在瞬息之间,那些年轻的鹅卵石们轻快地途径先辈的血路,但她们没有重蹈我们的覆辙。
她们击碎了束缚身心的枷锁,让身体自由地生长。她们变红的时候不会再遮掩躲藏,而是会大方地以最真实的面目示人,因为这是生命在正常不过的活动。她们长出锋利的尖角,锋芒毕露。
她们挣脱了牢笼,尽情地呼吸着每一口自由的空气。
她们跳脱出那条被践踏了千百年的路,拒绝作为被物化的客体为他们服务。
而他们的思想该有多么陈腐,才会在发现力量与自信不再是他们的专属、鹅卵石不再是恭顺谦卑的时候,用散发着腐尸臭气的无比恶毒的言语,像气急败坏的跳梁小丑一样来唾骂和攻击那些追求自由的生命。
他们绞尽脑汁,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用力地想要把这个世界的主动权重新握回手里,但那样的时代早已彻底成为博物馆中被人观览的遗迹。
年轻的鹅卵石们奔跑在旷野里,她们对着千千万万双踩在她们头上的脚发起了最激烈的反抗。
鹅卵石就是鹅卵石,没有必要成为水晶,成为钻石,成为金银珠宝,成为被别人定义的任何。
她们自信奔放,以欣欣向荣的力量对抗一切刻薄的批判。她们组成了历史。历史惯于遗忘,但历史总会铭记。
这反抗似乎来得迟了,却又恰逢其时。
她们的使命任重道远,可是星火燎原。
全文完,就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