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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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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有意识时,付生的大脑眩晕一片,他爬起来想吐,然而,笨拙的四肢怎么也抬不起来。
四肢……
付生低头望去,只见四只黑色的蹄子粗大有力,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猛然间剧烈挣扎起来,脸上露出了惊恐神色,整个人的身躯都不受控制地翻滚在地。
“村长不好了,新买的牛疯了!”
“快拿绳来!”
阻拦声、惊叫声、跑动声,在无数向他伸过来的扭曲双手中,他轰然倒地。
绳子随着它的挣扎越勒越紧,深深扎进了皮肉,黑红交织的皮毛失去了柔顺光亮,它倒在地上,四肢偶尔抽搐,黑色眼睛殷殷地抬着。
村长一时间被它的眼神惊住,恍惚间竟觉得这牛有了人的模样。
随即他摇头,胡想什么呢?
人是人,牛是牛。
转身,嘱咐村民去叫人来,于是他没看见,黑牛眼里的光亮悄然熄灭了。
啪嗒、啪嗒,不知过了多久,喧闹中有人站在它面前停下,俯身打量。
村长眉头深深蹙起,“这牛刚来咱们村没两天就这样了,你说咱是不是被人坑了?”
“很健康的一头牛,”头顶的人开口,“只是刚到陌生的环境,它有点不安。”
熟悉的声线让付生近乎恍惚地抬头,入目是一张带着放大莫名带着几分陌生的面容。
“虽说你是个木匠,可你爹曾经也医好过咱们村的猪,我当然信你,”村长放心中又带着几分忧心,“但是付生,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付生……
他是付生!
熟悉的名字入耳,黑牛浑身僵了一下,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皮肉在地上摩擦出了大片的血渍,它张大了嘴,却近乎窒息。
村长见状,慌手慌脚地跑过来帮忙按着,“这是怎么了?”
“付生,你快给看看,不会真有病吧,还没下地,不行了我找那牛贩子去!”他咬牙道。
男人蹲下,粗大的指节按在牛的鼻子上,一腿顶住它的胸,一手用力箍住它的脖子。
强烈的疼骤然袭来,生理性本能让它不住地颤抖,随即被男人死死地压制在身下。
它看着他,看着他用着自己那一张脸,听着他用他的声音,露出他往日曾无数次露出过的笑容,安抚众人,“没事的。”
“果然还是付生最懂。”
“早就听说之前他老是催村长买牛,跑遍了牛市,摸了无数次牛,肯定比咱们强啊,不过,这以后就真是咱们村的牛了吗?”说话的人还满脸不敢相信,“咱们白牛村竟然真有牛了,快、快掐我一下。”
有人快速给了他一下,那人疼得“嗷”地叫出声来,一边疼一边抑制不住乐得直笑。
“收起你那死出!”妇人嗔他一眼,一边开心又忍不住心疼,“它怎么这么不听话呢,瞧这身上的伤口得多疼。”
付生:“在村里多待两天就好了。”
妇人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我……能摸摸吗?”
刚才一窝蜂地蜂拥而上,就算挨也只挨到了几根牛毛。
付生:“当然。”
不顾村长在一旁的吹胡子瞪眼,村民们喜笑颜开地围着黑牛摸了一遍又一遍,狭小的牛栏里人潮汹涌,只见多不见人少。
好不容易赶走了流连忘返的村民,村长喘着粗气没好气地瞪付生一眼,问:“牛栏要改吗?”
“不用大改,”付生看着村长一遍又一遍捋着黑牛毛发的手,面露揶揄,“但是为了防止牛窜栏,得稍微加固一点。”
村长一本正经道:“咳咳……你比较在行,都随你。”
付生点点头,将手中的绳子一圈圈绕在木桩上,打结。
村长:“你多上心。”
“好。”付生应下,目送村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万籁俱寂间,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黑牛。
两双眼睛无声对视,内里情绪滚烫如血。
倏然,付生大步靠近,低头,将牛的脑袋抱进怀里,喃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黑牛看不见头顶的人,只能四肢拼命地挣扎着想要脱离,半凝固的伤口再度撕裂,滴滴鲜血洒在地面。
“付生!”
熟悉的女声突然响起,黑牛浑身一僵,不再挣扎。
它听着脚步声靠近,听着两人在它头顶絮絮交谈。
“阿织,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之前人太多了,”感受着阿织落在它身上的视线,它听见她好奇地问,“这以后就是咱们村的牛了吗?”
“是,”男人问,“要摸摸吗?”
一只大手带着另一只手落在它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织惊叹:“它皮肉好紧。”
男人笑笑,“等它熟悉你的气息就好了。”
“嗯,”阿织点头应下,收回手,话里满是开心,“你也终于如愿了。”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阿织话音一转,莞尔,“我做了你爱吃的野菜包子,阿宝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吃饭。”
“好,”男人站起来,拉起阿织的手,“我们回家。”
牛栏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两人脚步声渐行渐远。
“无生付了那么多钱,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也想谢,但人一早就又不见了,我猜着应该又回山里去了。”
“那等下次吧。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回家我给你改改之前那件褂子,多往手上缠点粗布,温度还是冷。“
“好……”
正说话间,身后的牛栏里猛然间爆发出一阵兽嚎。
“哞——”
那声音绵长、惨烈、又带着凄厉,不像是牛叫,倒像是索魂的厉鬼。
阿织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随即一只大手揽在她肩头,“先回吧,别让阿宝等急了。”
阿织被付生带着往前走,她心神不宁地回头,高大的褐色木栏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清内里。
抬头对上付生安抚的笑容,她笑笑,心思又落回家里的阿宝身上。
很久以后,阿织听村里的人说,那天有村民不放心,怕牛跑丢,半夜睡在牛栏外。
不妨听牛叫了一整夜,最终受不了到底灰溜溜地回家了。
还有人说看见牛流眼泪了,那泪大颗大颗滚落,像极了人在哭泣。
阿织听了只觉得纳闷,牛会流泪吗?它又为什么流泪?
付生每日早出晚归,修整牛栏,对待牛像极了对待小孩,阿宝有时候都会拽拽他的耳朵表示自己生气了,付生总是笑笑,为阿宝扎一只纸鸢,再看她神气地跑到小伙伴当中炫耀;
村长每日都要去牛栏里和牛唠唠叨叨,殷勤地像是对待老伙计那样把黑牛的皮毛刷得雪亮;
村民们则发动了全村的人上山找最新鲜的干草,接力般地为牛加餐。
可那只牛就像是集结了全天下最犟的脾气,任凭白牛村的人怎么讨好它,始终待在牛栏的一个角落,固执地不吃不喝,一副要把自己饿死的样子。
后来还是一群小孩子拖拽着干草,掰开它的嘴巴,良久,黑牛才屈尊降贵地啃咬了一口。
可就这微小的一点进步,全村都欢呼起来,一群人绕着牛栏大声歌唱,阿织也去了,她听见阿宝喜悦的大嗓门,震得她耳朵生疼。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黑牛虽然还是待在角落,可它不再抗拒食用干草。
在村民眼里,黑牛可喜可贺地也终于融入了白牛村,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白牛村买了牛,却从未让牛下地,就像是供奉了一尊珍宝,小心翼翼不愿意它有一点损伤。
为什么它还会流泪呢?
但很快,阿织没了心思胡思乱想,因为,旱灾来了。
起初,先是一片叶子枯黄,是几只蝗虫的出没,然后,是地表水枯竭,是山里燃起的一场大火,从东至西,摧枯拉朽般地蔓延成了一片火海,隔着干枯的河床,将对面大地烧成了灰白色。
阿织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起彼伏的哭声中,白牛村的所有人都知道,完了,一切全完了。
河床对面的土地上种着他们村一大半的庄稼,尽管干枯,尽管萎靡,但只要地还在,庄稼还在,他们就还有希望。
可现在,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切。
不久,有人还在山上发现了一具烧焦的七零八落的尸骨。
阿织抿抿起皮的嘴唇,付生抱着阿宝,两人牵着手踉踉跄跄地回家。
那天,阿织坐在厨房倒出他们家的存粮,看了很久。
他们一天只吃一顿饭。
付生说自己不饿,阿织说自己吃了,阿宝惨白着小脸,看着放在自己这边能照见人影的粥,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填。
她没力气,就连哭声都是小小的。
阿织看着看着,将脸埋在付生胸前,身躯不住地颤抖。
“阿织,”付生眼睛通红一片,他猛然站起来,“你在家等我。”
阿织抬手的瞬间付生的衣角从她的指尖滑落。
付生回头,“阿织,你放心。”
阿织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伏趴在桌面上节省力气。
付生出去了很久,阿织也等了很久。
黑夜里,付生回来了。
他一双长臂抱着阿宝,也抱着她,低低道:“莫怕,很快就会好的。”
她没说话,三人紧紧依偎着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怔忪着睁眼,下意识抱紧了怀里人,她还活着。
真好,又活了一天。
也正是那一天,她听见村长说:“上苍庇佑,牛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