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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淮虞正 ...

  •   淮虞正在离宫门不远处,视线时不时扫过宫门的禁卫。

      “待了几年,这宫里真是个笼子,不知父亲母亲现下怎样了,也不知户大哥如今是否娶妻…”

      想了许久,淮虞好似下了决定,正跨步走向宫门。

      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方才那点孤勇像被风吹散的烟。她退后两步,隐到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抬眼望着宫门上沉重的铜钉,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罢了,如今我连这宫门都迈不出去,还问这些做什么。若是叫人瞧见我这副模样…”

      正回头却与一人撞了满怀。

      双双倒地,双双扶着脑壳。

      淮虞揉着额角抬头,视线先落到对方衣摆——绯色官袍,洗得泛白,边角起了细密的毛边,一看便是常年奔波、不受京官体面束缚的那一类人。

      她慌忙撑地起身,口中连声告罪:“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瞧见前面有人——”

      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也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熟悉,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相似感——同样风尘仆仆,同样眼底压着说不清的倦,同样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像误闯入的异类。

      安佳宁先收回目光,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平静:“无妨。姑娘是……宫人?”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官场上磨砺出的分寸感,既不逾矩,也不亲近。

      淮虞抿了抿唇,垂下眼:“是。刚入宫不久,迷了路,又……又不敢乱闯。”她顿了顿,这个谎言好似有些瞒不住人,忍不住抬眼打量对方,“大人是……外官?”

      “安佳宁。”她报了名字,却没多说,只侧身让开半步,“宫门在那边,若只是迷路,我可指你回去。只是——”

      她望向宫门方向,那里灯火渐次亮起,禁卫换岗的身影在暮色中拉长。

      “天黑之后,宫中规矩更严。若无腰牌,还是莫要靠近宫门为好。”

      淮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头那点孤勇彻底凉透了。她收回目光,轻声道:“多谢大人提醒。”

      她没再多问,也没敢多看对方一眼,只匆匆福了福身,便沿着宫墙根快步离开。

      安佳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道补丁。

      她想起方才御书房里,帝王那句意味不明的“安兄”
      又想起这宫中层层叠叠的规矩——那个姑娘眼底的茫然与畏缩,她太熟悉了。

      那是猎物看见笼栏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宫灯如星。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像两粒被风吹到同一处的尘埃,短暂相撞,又各自滚向不同的角落。

      “安佳宁…安佳宁…”
      我闭着眼念着这个名字。

      洪钱将一盏参茶放置在案上。
      “皇上,喝口参茶吧。”

      指尖轻叩桌面,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那罢,今日朕在皇后那用膳。”

      安佳宁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按过眼角。

      扬州安府的夏天,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徽音跪在那间她从小长大的闺房里,听着父亲在门外说话。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李侍郎年已四十,原配故去,续弦也是常理。你莫要不知好歹,这是安府几代人才修来的福分。”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得像冰,“下月初八,便是吉期。”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看着镜台边那幅未画完的《寒梅图》。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画上题着一句残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嫁给李侍郎,她就会变成安府最体面的摆设。父亲要的,不是女婿,是李侍郎背后那张遮天蔽日的网。而他这个女儿,不过是投名状。

      那晚,她烧了所有诗稿,只留了半块旧木牌。

      她没去求谁,也没跟任何人告别。她太了解父亲了——在这个男人眼里,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远比失去一个攀附权贵的筹码要划算得多。

      藏书楼的火,烧得正是时候。

      火光冲天时,她混在救火的家丁里往外跑,谁也没认出那个满脸烟灰的婢女。

      她“死”后第三天,安府披麻戴孝,办了一场风光的丧事。

      据说父亲在灵前掉了几滴泪,握着李侍郎的手连连致歉,说“小女无福”。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演这出戏的时候,真正的安徽音,正缩在郊外一家破败的客栈里,用冷水一遍遍搓洗着身上的脂粉味。

      铜镜里的安佳宁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水渍顺着下巴滴落,像极了那晚她不敢出声的眼泪。

      她选了“佳宁”这两个字做新名。

      “佳”是虚妄,“宁”是奢求。

      她这一生,恐怕都求不到这两样东西了。

      小院外,钟声敲过三更。

      安佳宁吹熄了灯。黑暗里,她仿佛又听见父亲那句冷冰冰的话:

      “下月初八,便是吉期。”

      幸好,安徽音死在了初七。

      淮虞背靠着冰冷的宫墙,指甲深深掐进袖口。刚才那股想要冲出宫门的孤勇,此刻全化作了满心的酸涩与后怕。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年她正是明媚鲜妍的年纪。父亲淮文虽只是工部郎中,却因办事得力,得了准许送女入宫采选的恩典。她其实没想过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是那时心里装着户大哥——那个总是憨笑着帮她家修屋顶补漏的年轻衙役。

      她想,只要进了宫,哪怕是做个低等女官,也能暂时躲开父亲那双为她谋划未来的眼睛,能给户大哥一点时间去熬出头。

      可她落选了。

      她记得那天出宫,春光正好,却刺得她睁不开眼。父亲宽慰她:“无妨,我儿这般品貌,自有好人家。”

      紧接着,便是那门“好亲事”。

      父亲做主,将她许给了光禄寺少卿的嫡子。那少卿如今正得圣宠,父亲在工部这些年,卡在郎中这个位子上不得升迁,正需要这样的助力。

      可那嫡子她是见过的,在京城有名的酒楼里喝得醉醺醺的,搂着歌姬,眼神浑浊。母亲劝她:“虞儿,忍一忍,门第要紧,你弟弟日后还要靠这层关系……”

      她不能连累家里,更不能毁了户大哥。

      若她抗婚,父亲在工部的处境会很难堪,甚至乌纱不保。而户大哥,只是个小小衙役,若敢为她出头,只会被那权贵子弟随便安个罪名,打得半死。

      她走投无路。

      选秀的路断了,婚事的网收紧了。

      她只有最后一条路——自请入宫为婢。

      这不是恩典,是贬斥。对于一个五品京官的女儿来说,这几乎是自绝前程。父亲气得摔了茶盏,母亲哭得几乎昏厥,说她是要把淮家的脸面丢尽。

      可淮虞跪在堂前,磕着头说:“爹,娘,女儿宁愿在这宫里扫地,也不愿去那火坑。女儿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爹的官声,不然那光禄寺若是日后出了岔子,女儿是祸水是红颜,岂不是连累了全家?”

      她进宫那天,没有马车,是自己走进去的。

      如今在这宫里待了几年,她才明白,这宫门比那光禄寺的门槛更难跨出去。

      刚才撞见的那个安大人,安佳宁。

      淮虞擦了擦眼角,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些。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着和她一样的绝望,却又比她多了一份熬出来的坚硬。

      “安大人……”淮虞低声念着,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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