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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李隆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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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卿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沁凉潮湿的青砖,袖口以金线密绣的龙爪在将逝的斜阳里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那玉质温润,却隐隐透着一丝血色,仿佛曾经浸润过什么,深深沁入了繁复的纹路深处。
“朕这方寸小园,可与崇义帝宫中那偌大的御花园相提并论?”他忽地驻足,背手望向九曲回廊外,那片在暮色中灼灼盛放、红得刺目的虞美人花海。目光所及,花丛深处,一只本该华贵的鎏金花盆静静矗立,盆身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纹。暗红浓稠的汁液,正从那些缝隙中缓缓渗出,蜿蜒爬过湿润的青苔,在砖石缝隙间流淌成一条诡异而沉默的河。
我略略俯身,袖中沉甸甸的钱袋隔着衣料压在掌心。近处的虞美人花瓣薄如绢纸,在微风中簌簌颤动,恍若挣扎的蝶翅,可那扑面而来的香气却甜腻得过分,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令人喉头发紧,隐隐泛酸。
“陛下园景匠心独运,与我那御花园相比,自是各有千秋。”我伸出手指,指尖不经意般划过一朵边缘已显萎靡、将谢未谢的虞美人。殷红的花瓣尖端,一滴浑圆如血珠的露水凝而不坠。恰在此时,远处宫阙深处的钟楼,传来三声沉重迟缓的闷响——当、当、当——那声响不似报时,反倒像是巨大的铜鼎自高处坠地,闷闷地碎裂开来。
钟声悠悠荡开,最终一声的余韵在凝滞的空气中迟迟不肯散去,如同细沙自指缝间缓慢流尽,那拖长的尾音,无形中也将我心头那点被顾清寒那句“笼中狐”挑起的纷乱心绪,拉扯得愈发绵长清晰。不知为何,幼时宫中那只偶然得见、眼神清亮又透着惊惶的雪白狐狸身影,竟在此刻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那抹白色一闪而过,却带来一阵莫名心悸与慌乱,仿佛它的命运与我有着千丝万缕、难以言喻的勾连,丝丝缕缕的钝痛在胸腔里漫开。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然而,李隆卿的身影恰好挡在了离去的路径上。
“今夜乃朕寿诞小宴,”他转过身,狭长的眼眸在暮光中微眯,精明的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崇义帝务必赏光,与朕把盏言欢,共庆此宵才是。”声音里带着不容推拒的笑意。
“此乃自然,”我压下心头翻涌,面上不显,只语速稍快,“只是此刻忽想起述邱殿中尚有紧急文书需即刻批复,还请陛下容我暂离片刻。”
李隆卿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目光在我覆着假面的脸上停留一瞬。“原是如此。顺着此廊一直往前,过月洞门再右折便是。朕既不便耽搁你正事,便不多留了。”言罢,他果真转身,带着侍从迤然离去,将我独自撇在这渐暗的宫廷深处。
一个他国君主,在这全然陌生的程国后宫独行,若是不慎迷途误闯,后果不堪设想。我别无选择,只能依他所言路径,硬着头皮前行。
举目望去,宫殿巍峨,飞檐斗拱在最后的天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琉璃瓦折射着夕阳残红,绚丽却冰冷。雕梁画栋间,彩绘已有些许黯淡,无声诉说着岁月。回廊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一眼望去,皆是相似的朱红立柱与精巧窗棂。途经一处偏苑花园,其中奇花异草倒是繁茂,暗香浮动,蝶影蹁跹。
周遭景致愈发陌生,我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脚下打磨光滑的石板路,每一步都发出清晰却孤寂的轻响,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
好不容易瞧见一队身着灰褐色宫袍的宦官,捧着锦绣华服等物什低头疾行。为首者年岁较长。我如见救星,疾步上前拦住:“劳烦公公,述邱殿该往何处走?可否引路一程?”
那为首的宦官闻声抬头,目光触及我脸上那副异兽假面,神色陡然大变,慌忙躬身垂首,几乎将额头贴到地面,声音紧绷:“贵人恕罪!奴才们正赶着为宴席备物,实在不敢耽搁……”
“崇义帝可是……迷了路?”
一个温婉平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自侧后方响起。
我微微侧首,只见不远处一乘四人抬的精致步辇正缓缓停下。辇上端坐着一位服饰华贵庄重的妇人,暗金色凤袍上,以七彩丝线绣制的“龙凤呈祥”纹样在暮色中流转着细腻光泽,虽面容已染风霜,眉宇间那份历经岁月的沉稳气度与隐约可见的昔日风华,却更为慑人。
正是程帝李隆卿的继后,五皇子生母——刘怡芸。
她在宫女搀扶下缓步下辇,姿态优雅从容,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拱手为礼:“原来是刘后。确是迷失了方向,本欲回返述邱殿,不想绕至此地,还请见谅。”目光短暂交汇,她身上那股沉淀的、属于六宫之主的沉稳气息,竟让我莫名想起母亲静坐时的侧影。
刘怡芸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未直接回应,只轻声唤道:“夙娴。”
一名身着鹅黄宫装、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应声从她身后步出。女子面容清丽,眼眸灵动,正是刘后所出的九公主,李夙娴,封号熙萤。她先是向母亲微微一福,随即抬眼望来,目光好奇地落在我脸上。
“崇义帝安好。”李夙娴声音清脆,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视线却仿佛粘着一般,细细掠过那兽纹假面,“您的这副面具……纹样真是独特少见。”她眸中光芒微闪,那份打量并非失礼的直视,却带着一种研读般的专注。
我指尖下意识抚过假面冰凉的边缘。“公主好眼力。不过是故弄玄虚的小玩意儿罢了。”
刘怡芸也温言道:“崇义帝年少有为,今晚宴上,可要多饮几杯薄酒才是。”
“刘后盛情,自当遵从。”我再次拱手,“眼下确有急务需处理,不便久留,这便告辞,前往述邱殿了。”
刘怡芸微微颔首,对女儿道:“夙娴,你既无事,便送崇义帝一程吧,莫让贵客再走岔了路。”
“是,母后。”李夙娴笑盈盈应下,转向我,侧身引路,“崇义帝,请随我来。”
我微微颔首,背手随她而行。
一路上,李夙娴频频回首,目光并非随意扫视,而像带着某种衡量与探究,一次次落在我身上,尤其是那副假面。那视线虽不锐利,却如羽毛般搔刮着紧绷的神经。她到底在看什么?是我举止有异,还是这面具本身……我强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猜疑与不适。
当她又一次放缓脚步,回眸凝望时,我终于停下,目光迎上她又一次投来的视线,径直问道:“公主一再回顾,可是朕身上……有何不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