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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我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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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被斑驳模糊的天光占据,继而逐渐清晰——一道狰狞如蜈蚣的裂缝,自朽黑的房梁歪斜爬下,横贯大半片灰败的天花板,直至墙角。裂缝边缘,细碎的尘埃簌簌颤动,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将人掩埋。试着向左偏头,脖颈发出干涩僵硬的“咔”声,一扇朽败的木门随之撞入眼帘:门板褪成肮脏的灰褐色,右下角豁开一个大洞,露出内里潮湿发黑的砖墙;门轴锈蚀得厉害,哪怕一丝微风拂过,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菊月就坐在我身旁的草垫上。她低垂着眼,指尖拈着两片新摘的竹叶,叶心掬着一汪清亮的水。水在翠绿的叶脉间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瘦削的下颌轮廓。一滴水珠不堪重负,顺着叶尖滑落,恰好滴进我干裂起皮的唇缝。冰凉清冽的滋味瞬间沁入喉间,唤醒了些微神智。
“这是……哪里?”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她闻言,目光仍落在手中已然空了的竹叶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追兵的马蹄声已经很近了……只得先寻这处荒废的祠堂,暂避一时。”
我想抬起右手去触摸剧痛来源的右腿,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指尖在空中细微地颤抖。更令人心悸的是,我完全感觉不到右腿的存在,仿佛它已离我而去。直到手掌实实在在按在腿上,触摸到布料下肿胀僵硬的肢体,那空茫的恐慌才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无力。
菊月将那片湿漉漉的竹叶轻轻塞进我虚握的掌心。袖口因动作滑下半截,露出一段缠绕在她腕间的素白绷带,边缘已洇开刺目的暗红血丝。
“筋脉断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我心坎上,“即便能续上,也至少需将养半年,方能……勉强行走。”
“你的寒疾……”我眉头紧锁,猝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触及的并非温软,而是一片浸透骨髓的冰冷,那寒意几乎要顺着我的指尖蔓延上来。她腕间脉搏跳动得微弱而迟缓,细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彻骨的寒冷冻僵、凝滞。“你又在用内力强压寒气?”我松开手,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与……一丝无力。
她沉默地侧过头,几缕散落的发丝掠过颈侧,发梢所过之处,空气中竟凝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稀薄白雾。
“朕……”我顿了顿,那个至高无上的自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我如今这般模样,身无长物,强敌环伺……能给你的,恐怕只剩一句空口承诺了。”
我望着她的侧脸,易容药物掩盖了原本的容貌,却掩不住那双眸子深处透出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字字清晰:
“菊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许你。”
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眼里,清冷如冰下流泉:“我要一个名字。”
我掌心的竹叶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皱成一团。我凝视着她易容后平淡无奇、唯独眼睛亮得惊人的脸,思绪飞转。
“顾清寒,如何?”我缓缓道,“清如月色,寒若霜华。”
她搭在膝上的指尖倏然收紧,那片可怜的竹叶在她指间化为齑粉,细碎的绿色屑末簌簌飘落,在从破窗漏进的微光里,浮沉如尘,又似细碎的星。
“顾清寒……”她低声重复,舌尖轻轻碾过这三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又熟悉的滋味。
我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名字清冷透澈,恰似你。倒巧,与朝中那位以刚正著称的工部侍郎同姓。待我回去……不,待我们脱险回去,我定要他认你做义女,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护你一世安宁周全。”
她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冰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她站起身,伸手来搀我。掌心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在这阴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珍贵。我借力试图站起,却只能以左足点地,右腿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累赘,身形摇晃得如同风中残烛,险些再次栽倒。
目光不经意瞥向祠堂残破的院门外,几竿青竹在风中挺立,竹身修长。灵光乍现:“清寒,替我砍两段竹竿来,约莫……齐我臂膀长短便好。”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轻烟般掠出残破的门扉。只见素白衣袂在翠竹间一闪,素手轻扬,甚至未闻金铁之声,两根碗口粗细的翠竹便应声而断,断面平滑如镜。她将竹竿递来时,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折了两根草茎。
我接过尚带着竹香的竿子,就着她递来的短匕,削去枝叶,权作临时的拐杖。竹影在她身后婆娑摇曳,她垂着眼眸,掩去了所有情绪,只轻声问:“可还走得?”
我拄着竹杖,试着将重量分担其上,对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当然。”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脆弱如纸。
忽而,马蹄声如夏日骤临的暴雨,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竹林间最后的寂静,由远及近,轰鸣着碾碎一切安宁。我拄着竹杖,在腐叶堆积的林间踉跄前行,脚下发出湿黏令人不适的声响。身后的嘶吼与兵刃破空声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疾速逼近——三名黑衣刀客已纵马冲至十步之内,森冷刀锋在疏落的月光下泛着催命的青芒。
“快走!”顾清寒的低喝如冰面猝然开裂,清越而凛冽。她身形如电,倏忽掠至我身前,长剑在腕间绽开半弧冰冷的月光。衣袖拂过我面颊的瞬间,那缕熟悉的、混着药香的冷冽暗香短暂停留。
可未等我依言奔出三步,两侧茂密的竹丛中异响陡生,簌簌声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竹而出!雪亮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直取我咽喉要害!我骇然之下,只能将手中竹杖奋力向前刺出,试图格挡。竹尖与刀锋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虎口瞬间崩裂,竹杖几乎脱手。
睁眼的瞬间,却见她已如惊鸿般回身。剑尖在地上一点,借力旋身,衣袂翩飞若鹤舞霜天,凛冽剑气呈圆弧荡开,硬生生将几名偷袭的刀客逼退数步。然而喘息未定,后方更多的追兵已如潮水般涌至,马蹄狠狠踏碎满地斑驳竹影,无数刀光如同暴风雪中的冰刃,铺天盖地向我倾泻而来!
刀刃劈裂空气的锐响几乎贴着头皮炸开,死亡的阴影浓重如墨。我绝望地闭上眼。
预期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唇上忽然覆上一片温软。她竟在刀光剑影之中吻住了我!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与她身上特有的冷冽暗香,随着她舌尖不容抗拒地抵开齿关,一同弥漫在我的口腔。震惊之下,我徒劳地挣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身后,九条巨大的、毛色如火焰又如赤锦的狐尾,毫无征兆地舒展开来!在晦暗的林间光线下,那些狐尾上的绒毛流转着妖异而华美的光泽,尾尖甚至凝结着未曾滴落的血珠。血珠坠入泥地,竟发出轻微的“嗤”声,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形似黑莲的诡异印记!
“别怕我……”她抽离的瞬间,微凉的气息拂过我耳畔,低语轻得如同叹息。
尾音尚未消散,那九条赤色狐尾已如活物般,挟着沛然莫御的巨力横扫而出!狐尾所过之处,追兵连人带马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肢体如朽木枯叶般崩裂、抛飞!残肢断臂混合着泼天血雨,噼啪溅洒在青翠的竹节与褐黑的泥地上,绘出一幅残酷而妖艳的修罗图景。
可黑衣人仿佛无穷无尽,又有一人觑准空档,凌空跃起数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劈她毫无防备的后心!她虽惊觉侧身,避开了致命处,一条狐尾却未能完全躲开,被刀刃齐根削断三尾!
断尾处,赤红色的血雾狂喷而出,在空中弥漫开浓重的异香。剧痛令她身形一滞,柳眉紧蹙,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嫣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一滴温热的血,恰巧溅落在我摊开的掌心。
就在血珠触及皮肤的刹那,我掌心旧伤处陡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与此同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挟着洪钱那日说书时悠长的语调,猛地撞入脑海——
“芙蕖仙……”
我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目光死死锁住她身后那些因疼痛与暴怒而疯狂舞动、赤色绒毛如血潮翻涌的狐尾。
她似有所感,于厮杀间隙蓦然回眸望我。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流转着碎金般的光芒,如同将坠未坠的星火,璀璨而妖异,带着非人的漠然与一种无法言说的悲悯。
“闭眼。”她轻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下意识合眼。
耳边只闻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和短促戛然而止的惨嚎。浓重的、带着奇异清冽感的血腥气再次扑鼻而来,温热的液体溅上我的脸颊。
待我颤抖着重新睁开眼时,只见满地狼藉的残肢与破碎的兵器之间,唯有她依旧孑然独立。白衣胜雪,在血污横流的修罗场中洁净得刺目,唯有一角衣袖,已被不知是她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浸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朝我走来,步履有些蹒跚,身后那仅存的六条狐尾(断去的三尾处血肉模糊)无力地低垂着,偶尔轻颤一下,如同风中摇曳的、濒死的火焰。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眸中渐渐褪去的碎金光芒,看着她身后那非人的、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狐尾……强烈的眩晕与信息过载的冲击如同巨浪拍岸。
忽觉眼前最后的光线也被抽走,无边的黑暗温柔又残酷地涌上,将一切景象、声响、气味都隔绝在外。意识,终于如退潮般,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