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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寒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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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的温言软语渐渐散去,帐内的一丝暖意似乎也随着话音一同沉淀下来。我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瓷盖轻磕,发出一声脆响。忽而心思一动,我抬眼望向他。
“皇兄,猜猜朕此次微服,还带了何人?”
话音方落,他眼底那点好不容易聚拢的柔光,便如坠冰湖,瞬间凝滞。
“何人?”
他并未顺着我的话头去猜,只从喉间挤出这两个字,语调沉得发紧,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咽喉。
我静静端详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无奈的酸涩。
“皇兄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
帐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渐歇,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也暗了下去,只剩一点猩红在灰烬里明灭不定。他垂下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掩埋。
“臣怕陛下孤身涉险而来,”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得像是自言自语,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更怕陛下……孑然一身地走。”
我微微一怔,心头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朕不会走。”我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承诺,“朕今日,是带了人来见你。”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我的脸,眸底满是惊疑与难以置信,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
“……谁?”
我唇角微扬,未作直言,只转身朝厚重的帐帘走去。
“皇兄自己看。”
掀开毡帘的刹那,凛冽的风雪裹挟着寒意再度涌入。
而在那漫天飞雪之中,一道纤弱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大裘早已抵挡不住这塞外的苦寒,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未化的霜雪。那顶素色的帷帽虽替她遮去了刺骨的寒风,却终究没能挡住岁月的风霜与命运的落雪。
我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头,再落向帐内那个僵在原地的人。
“逸王妃,”我轻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柔,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帐内炭火正旺,还不快进去?”
她微微一怔,似是被我的称呼唤回了神,缓缓走进帐内。
随着我手腕微沉,厚重的毡帘“啪嗒”一声沉沉落下。
那一瞬间,帐外呼啸的朔风、卷地的飞雪,连同这塞外无边无际的肃杀,都被彻底隔绝在了这方寸之外。
我背对着毡帘,静静地站在帐外。
帐内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恸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那种安静,比帐外漫天飞雪还要寒冷,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我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帐内炭火微明,不知他们是否正在共剪西窗烛,细说这北境寒风。我只知道,这漫天风雪终会停歇,而那金风玉露的一相逢,终究胜却了人间无数。
千里之外的皇宫里,熏笼里的银丝炭正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虞枫眠正倚靠在软枕上,手中绣针正缝着一件披风。洪钱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虞枫眠没有抬眼,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洪公公,怎了?”
“娘娘,这是为陛下绣的披风罢?”
虞枫眠指尖微顿,针尖刺破指腹,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她垂眸看了一眼,将那血珠含入口中。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她才缓缓抬眼。
“是。”她答得平静,仿佛方才那阵刺痛从未存在。
洪钱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道:“娘娘,陛下此去北境,少说也要月余。您这披风绣了又拆,拆了又绣,可是哪里不满意?”
虞枫眠将披风展开,月白色的缎面上,银线绣的寒梅已近完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指尖抚过最后一瓣梅,忽然轻笑:“不是不满意。”
她将披风叠好,放进妆奁最底层,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之物。
“是怕陛下的咳疾在北境愈发严重了。微服私访,不知那营中的军医,医术比宫中太医是不是一样。”
洪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太清楚这位娘娘的性子了——所有的千回百转、所有的锥心刺骨,到了嘴边,总要寻一个最妥帖、最冠冕堂皇的由头,才能安稳地落下来。
“娘娘仁心,陛下若知晓,定会感念娘娘的忧心。”洪钱躬身,将一旁的银丝炭拨得更旺了些,让殿内的暖意再浓上几分。
虞枫眠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那件披风上。指尖抚过那用银线勾勒出的梅枝,那梅花开得孤绝,花瓣边缘甚至用了极淡的灰线勾边,远看是傲雪凌霜,近看,却像是被风霜侵蚀过的旧痕。
“感念?”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她若真有心,便不会让我在这深宫里,对着这针线熬白了头。”
话虽如此说,她却还是将那披风重新拿起,取过一旁的熏笼,将披风轻轻覆了上去。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梅花的冷冽气息,随着热气丝丝缕缕地氤氲开来,仿佛要将这深宫的寂寥,都一并熨帖平整。
“洪公公,”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说,北境的雪,此刻该有多大了?”
洪钱一怔,随即答道:“回娘娘,北境苦寒,如今怕是早已大雪封山了。”
“是啊……大雪封山。”
虞枫眠喃喃重复着,目光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那遥远的北方。她仿佛能看到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看到那座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营帐,看到帐内那一点微弱的炭火,以及……那个她日夜牵挂,却又不得不放手的人。
她闭上眼,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逼了回去。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