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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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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七年六月,太子礼于东宫同门下共聚,席间试鼎,失手至伤。
七月,太子礼薨,国无储君,上下哗然。
八月,上祭天祈福,求子未果,祈国泰民安。
……
……
正是夏终秋末,日头正大,少年在外面等了许久。
屋里打下手的小徒弟往窗外看了好几遍,终于受不住了,悄悄叫住了他师父。
“大少爷又在外等着,师父怎么办?这门是开也不开?”
“开,开什么开?”老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来了就讨药,来了就讨药,真拿我这儿当吃饭的地儿了,那药材,是当饭来吃的吗?”
真是夭了个折寿。
老头儿骂骂咧咧,小徒弟就没敢再说话,只是又悄悄往外看了看。
那少年仍在外面站着,外面没有纳凉的地方,少年在太阳底下,脸晒的通红,却仍不住往里张望,看有人在没有,会不会给他开门。
可是有谁会给他开门呢?
夫人不喜,谁敢给他开门?
这位少爷本不是他家老爷的崽,只是因与他家老爷有些渊源,小时候又父母双亡,就投奔到他家老爷这,他家老爷心善,叫人给收养了。这本是好事一桩,可……可到底不是自家亲生孩子。
手心手背还分厚薄,这人心,哪有不偏颇的?
于是这大少爷的待遇怎么都不如二少爷的,真要比起来,还不如他一个小伙计日子好过。
“他屋里的丫头惹了夫人不高兴,挨了打,你我可不能去惹这身腥。”老头子叮嘱他说。
“哎哎,知道了。”
可话是这么说,到了中午小徒弟离开后,老头儿往外看了看,见那少年还在,还是心生不忍,拿了跌打损伤的膏药出去。
“诺,拿去吧。”
那少年瘦瘦小小,脸色蜡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似的,他在外面顶着日头晒,见老人家拿了药出来了,双手下意识的摩挲着,低着头。
老头子把药膏往他手上一塞:“拿走吧,这次就算了,下次可别再来了。”
少年抿了抿嘴角,有些难堪,他察觉到一丝厌恶,却还是将药攥在了手里。
“谢……”他那个谢谢还没说完,老头子已经回去了。少年咬着嘴角,片刻后敲开了门,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散碎银子,放到老头手心就转身跑走了。
他跑得很快,都没来得及让人拒绝,他一路小跑着回去,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他院里的姐姐是三年前来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总是爱笑。夫人看不上他,这很正常,因为他内向不爱说话,因为他不受人喜欢。
所以才被苛责很多。
毕竟他不是姜家的亲子,能被收留就已经要感恩戴德了,不能奢求更多。
他一路小跑,脚步匆匆,手里还攥着药,短短一段路跑得嗓子眼里泛了腥,胸口又像被重物压着,憋闷得难受。等到了院儿里,却只见屋里小床已经空了。
“春桃,春桃呢?”
丫鬟坐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说……夫人说她手脚不干净,把她发卖到楼子里去了,刚才才把她带走……”
楼子里,那是什么地方?
“发卖到楼子里,她就全完了,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少爷,少爷,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呢?
少年脸色发白,心情直直坠到了底端。
我去求,他想,我去求。
………
叶九第一次见那小少爷是半个月之前。
彼时她风尘仆仆,刚到马家县城便被人骗光身上银两,身边只剩一匹瘦马,跟一把青峰小剑,只好合衣蹲在一户人家大院门外头的巷子里。
她挑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盘着双腿坐下,姑娘形容狼狈,一头短发乌七八糟,身上衣衫长长短短,破破烂烂,狼狈的端个破碗即可上街乞讨入账。好在她性子好,不急不躁,偶有路人经过撇来鄙夷的目光也能视而不见。
她一手托腮,看那夕阳晚,一手抚着身边老马,以示安慰,眼见夕阳渐斜,黄昏将歇,叹上一口气,心想怕是今晚便要露宿街头了,但听肚子叽里咕噜地响,一时间颇为难挨。
正想如今又该怎么办,却听谁家的后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回头看去,便见里面走出了个瘦弱的少年。少年个儿矮,看上去年岁不大,穿着的衣服陈旧却也干净,等立在她面前,才看清他的模样,少年纤细又气弱,羸弱的病猫似的。
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是这关她什么事儿。
叶九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挑了挑眉梢漠不关心的很。却是少年心存善意,满目慈悲,伸手从怀里掏出了半张饼子,合着油纸递到她面前。
叶九愣了一下。
饼子还热乎着呢,冷冷的天里泛着热气,她皱着眉抬头看去,却见这人只是弯腰放下饼子,什么也没说。
脚步声轻响,渐渐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再转头看去就只能看到一扇门,一堵墙,和一支从院墙里生长出来的娇嫩的花。
花枝鲜嫩又漂亮。
姑娘摸了摸下巴,有些玩味,心道这孩子,忒的干净。
第二次见那小少爷是在姜家外院。
马家县里有一家富商,富商姓姜,名有德。
这姜家老爷前些日子刚得了信件,要携了一家老小前去清溪县探亲。那县城离此地数百里之远,如此不由得担心一路上山匪众多,山高路远,他一家子老小携着礼物前去,如同一筐上好的香饽饽,如何能全须全尾的到达?
于是急得抓耳挠腮,日思夜叹。
一日,他正发愁之时,忽然听友人提起一人。
友人道是:此人武艺奇高,一掌下去便可拍死一匹马,姜老爷先是不信,却也耐不住焦急,仍派了人来寻访。
这一寻,就是寻到了个腰肢纤细的少年青年姜老爷大使走了,确实周围的身边跟着的小四提醒不如叫他试上一试是如何是便寻到她这来了。
叶九当时初到此地,一穷二白,吃饭都吃不起,穷的要去当底裤,于是便一口答应下来,甚至还仗着自己奇货可居,敲了姜老爷一笔百两竹杠,将姜老爷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此事暂且不提。
两日后,叶九来到姜家。
待到管事的前来接引他进去,又领了个年轻的小厮为她牵马。三人一马走过层层雕着纹饰的走廊,待跟到了姜家一个小院里,便看见假山下面有人跪在地上。
此时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风吹的厉害,少年瘦瘦小小的,头发衣服湿漉漉的,发尾衣摆落在水里,也染的水淋淋的。
叶九有些意外,她眼神好,几乎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
是那个羸弱到没有什么精气神,病殃殃的小矮子。
“这是?”她眨眨眼,惊奇道。
为什么会在院子里跪着?这里人来人往,哪个不嫌丢人现眼,分明是姜家的少爷,即便不然,一个小孩子,也要受这种苛责吗?
管事的看了一眼,只道:“这是家里的……是犯了些错事。”又问身后的小厮:“他怎么跪在这儿?人来人往的,成何体统?”
那小厮也不敢瞒着:“夫人让的,谁敢多说一句呢?”
管家就没再多说,在前面领着路,一边招呼着叶九。
三人一马绕着游廊走了半个园子,管家在前面走,叶九留在后面忍不住好奇心转过头去看,刚才只能看见背影,现在能看到前面了。
她看见那少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唯有露出的一小点下巴苍白透明。
“叶兄弟。”管事的催他:“老爷在前面等着呢。”
叶九哎了一声,将视线移了回来,跟在管家后面,绕过了游廊。
……
下人来报时,姜老爷正心血来潮,询问他小儿子的学习,听人道那叶姓的年轻人到了,便喜上眉梢,连连让人请了进来。
“怎么了爹,是有客吗?”
他那小儿子胖的同他一个样,虽才八九岁大,腰间已经一圈肥肉,与他那长势不良的哥哥站在一起,怕是分不清谁是兄谁是弟。
“也不算是客人……前两日我不是跟你讲了,爹新招了个人,也就这两日过来咱家住下……”
“新招了个……那不就是个伙计?”
“咦,那可不是个普通伙计,那可是个本领高强的人嘞,赶明儿让你见见,也叫他教你几招本领。”他煞有其事的说,但见他那小儿兴致缺缺的模样,便赶他出去玩去了。
他早已备好了酒菜,等叶九进了门,便另请叶九进门喝茶。
席间,那姜老爷借喝酒间,悄悄透过袖子缝隙里瞧过去。
这青年消瘦却生的漂亮。
他穿着一身青衣,腰间还坠着一桃红柳叶香囊,瞧着便是个儒雅随和,温润如玉的模样,如何也看不出是那舞刀弄枪的屠夫——
只有那齐肩利索扎起的短发,与袖口那漏出的一节干净的腕骨线条,才透出几分凌厉来。
席间,那姜老爷听叶九口音有所不同,便有心询问。
“叶少侠是哪里人氏?可不是本地人呐。”
“说什么哪里人氏,不过是个在野闲人,云游四方罢了。”
姜老爷不信:“既是云游四方,怎的到咱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了?咱这县城离京城千百里之远,可不是个富饶的地方啊。”
叶九见他有心询问,想了想:“实不相瞒,我实则正是此方人士。我生于此地长于此地,不过是少年时候家母病故,我无父无母无所依,偏被个老道士拣去做了徒弟。”
“那老道士如今故去,我便归乡来,一来思乡心切,二来也为寻找我那失散多年的幼弟。”
她真真假假,真话里掺和了假话,谁也听不出。那姜老爷见此来了兴致:“那你那弟弟,如今可有找到?”
叶九这次却是未答,只抬了眼睛,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久久不语。
屋外乌云密布,细雨渐渐急迫,下个不停。
中庭假山下,少年跪在雨水里,打湿了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
他咬着牙,膝盖磕在砖地上,跟钝刀割肉似的,他跪在地上,又疼又累又难堪的很,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脏兮兮的。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指指点点,他原来挺直的脊背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手指搅在一起,快被羞耻心熬化了。
雨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身体沉重,却只能咬着牙。
小雨淅淅沥沥,叶九看着窗外久久不言,良久,在姜老爷皱着眉头快要没了耐心时候,才听见叶九的声音。
她似是感慨,似是叹息,又似如释重负。
“找到了。”青年轻笑。
“煞是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