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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冕 ...
(一)
我看到孟渝就这样高坐在本该属于我的龙椅上,支着下巴,睥睨着朝堂下的所有人。
而我也是朝堂下的众人之一,他们跪着,我站着,但我手上还戴着镣铐罢了。
没错,我现在是个阶下囚,因为我前几天想刺杀当朝皇帝。
那狗皇帝抬手命我上到台阶上去,想让我跪在他的龙椅旁:“明柔,过来”
旁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劝他:“皇上!深思啊,她又向上次一样给您一刀怎么办啊!”
孟渝冷笑,眼睛里藏着狼的野性,他道:“她没刀,只有一双被拷上的手”
见我不动。
孟渝笑:“她原是敢不上前吗”
我咬着牙走上前,心想我是没刀,但你也别想那么舒服!
我靠近他猛得起身,给了他一记头槌!
但我也疼得我忍不住闭上一只眼。
堂下众臣哗然。
“殿下!”
我挑眉,皇朝改姓有些年头了,还有旧臣记得我这位前朝公主呢?
不错不错。
但马上,那人就被捂住了嘴。
因为皇座上的那位正龇牙忍痛,捂着下巴,他眼神阴翳看向着下面开始哄闹的朝堂。
孟渝显然也没想到我居然有这样“损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举动。仿佛这些年他印象中的我一直都是衡量得失,不会让我自己亏损一丝一毫的。
可是逼我当如今这番地步的,不正是他吗,我自嘲,谁也不能好到哪里去。
(二)
他的帝冕被我一记头槌撞翻在地上,上面衔着的珍贵珠帘散落在地面上噼啪作响。
太监和侍卫纷纷上前关心他,问:“诶呦我的陛下,疼不疼啊,把这个女人处死!”
他扶着自己的下巴,也不理会旁边众人的吵闹,只是略微惊讶地看向我。
而后勾然转笑,另一只手扶在龙把手上平衡身体,扯开嘴角冲我轻蔑笑道:
“这就是你现在能做的吗?”
刚刚一记头槌差点给我自己弄晕了,我强撑着抬眼,狠狠扯着嘴角笑:
“是又如何,你抢了我的帝位,江山都能易主,我还不能给你点新鲜玩意吗”
孟渝也不回答,只是命人把掉落的帝冕拾起来重新戴到他的头上。
我嗤笑出声:“坐上抢来的帝位真是一刻钟都心虚,没了头上能证明皇位的身外之物,你就那么心虚惶恐吗?”
孟渝不慌整理着自己的头冠和衣襟:“当然,从你手上抢来的东西,我真是一刻钟都不舍得放开”
我一时间气血上涌,正想再给他来一记头槌,结果自己先眼前一黑。
我突然想起那年小暑,他受我的命令去河边抓鱼,磕到了下巴,也是这般扶下巴着自己的冲我笑,可那时他身旁还没那么吵闹,只有我一个人……
(三)
我叫明柔,我从小就想当皇帝。
父皇很痴情,只爱母后一个人,偌大的东宫只属于母后一个人,后来母后诞下了我哥和我,院子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因为子嗣少得可怜,哥哥很早就被封为太子,但我知道哥哥并不开心,自从住进了那空旷的太子殿,哥哥和我们玩乐的时间就几乎没有了。
他几乎每天都在学习,具体学习什么,无非就是权谋、民生这些天子之道。
哥哥很努力,但他每次月底见母后都会在母后面前哭诉一番。
我认为是他就是个哭包,是那些大臣口中的“难当大任”。
而再长大些,我开始偷偷去找哥哥玩,哥哥太爱哭了,没有我一定不行。
我偷偷在哥哥房前蹲着,只要他出来就能看见我了,指定会开心得不行。
房前,我还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很苍老的声音,那是哥哥的老师,大家都叫他,太子太傅。
里面偶尔传出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类的东西。
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心里种下了所谓天地民生的种子。
无意间偷偷听的多了也就迷迷糊糊知道点。
某天,直到太傅有一天就发现了蹲在房外的我。
他严声问我为何偷听。
我迷迷糊糊答:“为太平天下,为安平民生”
他的白胡子抖了抖,笑道:“公主殿下好一个天下和民生。公主殿下,要和太子一起上课吗,既然是皇室的公主,心怀天下也是百益无害的”
就这样我和哥哥一起上课了,但每每提到天下阴谋权谋之道的时候,太傅总是赶我出去,说我太小,不该学这些。
哼,我还不乐意学了呢。
(四)
我及笄那年,我求父皇放我出去游历。
小时候心里的“天下民生”总是不能忘怀,我想只有在皇城之外,才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父皇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行,但选个影卫去,朕就你一个公主,可不能出事了”
我欣喜若狂,去暗部挑选影卫。
他们都蒙着面,只能看得见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带路的臣子说:“这是影卫的规矩,不问名字,不求长相,只负责任务”
我在一众高挑的黑衣影卫,一眼就挑中了孟渝。
要问为什么,我只是觉着他的眼睛最亮,像宫墙之外的星星一样。
他一开口,我就感觉我没选错人。
“是!公主殿下,属下是影十三,定誓死保护您”,俨然是中气十足的热血男儿。
(五)
走时说影卫的规矩是不问名字,不求长相,没说不问来历啊。
于是我在出城的马车上问他:“影十三,你是哪里人,听口音像是这附近蜀中长大的呀”
影十三答:“回殿下,属下出生在宫墙城外,在这里长大”
我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今年贵庚啊”
他支支吾吾答道:“十八”
我惊喜:“原来是舞象之年啊,恭喜恭喜,快弱冠了”
他依旧是吱吱呀呀的没说出什么话来。
我自觉没趣,便兴致缺缺的掀帘子,朝马车外看去。
马车已经出了京城,市里街坊很是热闹,我那时想这就是太子太傅曾经教导的民生,透过马车的窗子,我还能看见有人在吹糖人,看相天润可爱。
我高兴下马车买了两串,把一串递给了他:
“快些吃,不然糖人就该融化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我很好奇想看这双亮眼睛下面会是什么模样。
吃糖嘛,就要摘下面罩,只要一摘下面罩,我就能看清他的模样了。
他接过我的糖人,但只是一直捏着串糖人的棍子,好似很专注的看着糖人的模样,面罩上仅仅一双眼睛似乎含着笑意。
我忍不住问他:“想起何事了,影十三,这么开心”
“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属下糖人”他的声音似乎哑了一点。
我惊了一会儿,心想这也能感动得不行?我悻悻地挠挠脑袋,干笑道“啊哈哈哈,是吗哈哈”
我有罪,我不该动歪心思想看他的面相。
这反应太可爱了,犯了影卫的规矩怎么办,他岂不是要受罚?
于是就此作罢多年。
(六)
雨夜,山寨里很混乱。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身体里迸溅出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冷兵摩擦之间的声音尽数传进我的耳中。
“十三!后面!”我大吼一声,让影十三注意他的身后。
我们时而转身,面对面交换眼前对手,时而背靠背,相互借力杀敌。
好不默契!
这统共是我们共同经历的第十二次战斗。
这是一座山寨,山寨专门打劫过路百姓商人的车队,山寨下的百姓深受其苦。
我和影十三本来只是路过山下讨了顿饭吃,听那给饭的老妇人说山上有山匪,叫我们路过时千万小心。
闻言,虽然我们不会做饭,但我们会打架啊!
于是我拍着胸脯,冲那老妇人笑道:“放心!一饭之恩,必然相报!”
于是两人磨刀就一路冲上来,杀到了现在时分。
雨下得大了,雨淋得我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但索性也顺便把我身上脏兮的血水冲掉了。
(七)
天亮了。
山寨里会武功的恶匪不多,除了妇女儿童,都尽数剿灭了。
“来!喝一口?”我随手开了寨子里放的一罐子烈酒。
打了一晚上,可真够累的。
影十三很自然的接过我的酒,摘下面罩,大口灌喝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月光凌冽,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做明眸皓齿了。
影十三吞酒的动作也倏地顿住。
厮杀了一夜,可能有点神志不清,就这么自然接下我的酒,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在我面前摘下了面罩。
他剧烈咳嗽起来,显然是震惊之后被烈酒噎住了,反应过来后道:“咳咳咳咳咳咳咳对不起,咳咳咳对不起”
我忍笑。
既然看到了真容,就不可能装作没看到吧。
我起身拍拍他的背,大笑道:“没事!我不会告诉暗部的,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人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感觉我似乎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能奈我何?
今夜见此光景,不负韶华了哈哈。
(八)
我睁开眼从旧梦中醒来,我记得,我是给了孟渝一记头槌然后自己晕过去了。
我梦到了曾经和身为影十三的他仗剑天涯,不亦乐乎的那几年。
然后一切都变了。
小时候枕在母后腿膝上,母后就告诉我,将军府那个刚寻回来的二少爷长大后定是个人物。
那位二少爷爹不疼,妈不爱,意外流落民间五年,寻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旧伤新伤一起算,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地方。
但他就是没死。
人人都怀疑他早就死了,只是鬼上身操纵着他的躯壳罢了。
可母后说,初见他时,只对上他那双眼睛,就无由地想起了荒野里的狼。
母后还说,让我长大后,少和他接触。
可是她没想到,日后我游历民间,身边带的无名影卫就恰好是那匹狼。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堂堂将军府的二少爷,会屈尊在皇宫做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卫……还刚刚好就被准备游历的我选中。
(九)
我在朝堂之上,因头槌皇帝晕了过去。
而我现在醒在自己的大寝宫里。
我听见是孟渝走了进来:
“我知道你醒了,不起来和我说说话吗”
我不答,心道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孟渝就着房间里的椅子坐下来,他安静了一会儿,蓦然开口问:
“明柔……你爱我吗”
我翻了个白眼。
心说你是缺爱吗,张口闭口爱爱爱。这些年用在我身上装模作样、虚与尾蛇的攻心之术还少吗?
背叛和利用!可怜的将军府二少爷和忠实的影十三,都只是他的面具!
但我其实又反应过来,他可能真的缺爱?
爹不疼妈不爱,就连将军府的下人都不尊敬他。
我的哥哥,也就是前朝太子,在知晓了他某些心思之后,也百般羞辱他。
但我都没有察觉。
我只想要皇位。
所以从江湖历练之后,我就一门心思放在请教太傅权谋之术上。
我幼时即熟读天下文书,知晓民生之道。
我的哥哥是个懦弱的爱哭鬼,
父皇溺爱我,容许我在天下间游历,体验民情,知天下疾苦。
我不登帝,试问谁能登帝!
(十)
可那年的那天里,阴雷作响。
孟渝背光在闪电阴雨处,他用那把属于影十三的刀横架在我年事已高的父皇的脖子上。
而高堂之上,是被事先保护起来,却遭亲信暗算下毒的新任女皇,是第一次慌乱的我。
我记得那把正架在我父皇脖子上的刀,那把刀是暗卫特制,铁兵会在雨天变得更加冰冷。
但雷雨之下,明明是他神情更冷 。
仿佛应验了远见的母亲的话,他就是一匹野心勃勃,孤傲狠绝的狼。而现在更是养不熟的贼狼。
“明柔,我给你选择,摘下你的帝冕,给我帝位,或者接下你父皇的尸体”
我早就被周围亲信下了毒,脱力着闭上眼睛。
我知道自己被很多人背叛了。
而原本太平繁荣的皇朝想要一直持续下去,就应当会不需要一个会愤恨的前朝皇帝,我迟早会死,毒效让我脱力,但不至于连一根尖簪都拿不起。
我忍着软力的毒效果,抬手把发间的金簪抽出来。
这是哥哥送我的及笄礼物,我想我收下这礼物,大概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枚削尖的金簪最后一个刺向的人,居然是我自己。
最后,我对面前蛰伏背叛我的人冷笑一声,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挥动金簪,发狠朝自己胸口刺去!
但哥哥突然冲出来却制止了我的手间动作,他撕下他自己的金线衣袖,做成一根简易的绳子,一把利落将我的手腕牢牢捆绑住。
雨下得很大,哥哥颤抖着伸手,摘下了我的帝冕。
我垂着头问:“哥,你知道的,我从小……”
哥哥用指腹及时抹了我眼角的泪,他知道我不爱在人前落泪:
“哥哥知道……哥哥都知道,哥哥会为你铺路的,相信我”
然后豁然转身对那个杀进皇城拿刀的人道:
“孟渝!拿去,别再伤害我的家人了,父皇已经老了,皇妹也不会再阻挠你罢”
我是真想给我哥一拳,然后和孟渝同归于尽。
孟渝接下了帝冕。
那一瞬,王朝换了姓。
我挣扎了一顿,孟渝突然打横抱起我,把我扛在肩上。
我怒道:“孟渝!孟狗!你还我帝位,你还我!”
说真的,自杀未果,而哥哥金线布条捆得太紧又导致我无法挣脱孟渝的桎梏,我真想知道是谁偷偷教了哥哥的捆绑术。
孟渝在我腿上绕过一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背。
我:“!!!我——”
孟渝那天似乎很开心,他的嘴角一直带笑,我想,得到肖想谋划很久的帝位就该这么得逞吧。
搅乱和平盛世、
发动朝堂战争、
欲杀功德旧皇、
策反新皇亲信,
桩桩件件,乱臣贼佞,私心可鉴,其罪当诛。
我恨他。
(十一)
“我不爱你,我恨你,恨不得你死”我隔着床帷对他说,语气异常冷漠。
孟渝沉默了很久。
正当我疑心他要干什么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喷血的声音,我心想老天开眼,陷梦了吗?我拉开床帷。
只看见孟渝正口吐鲜血,血溅在他的手腕、鼻尖、眼角
殷红一片,妖艳又脆弱。
我忍不住皱眉,轻轻笑道:
“怎么?都成天下之主了,还这幅样子吗?普天之下有什么高手需要你亲自动手去对弈博杀?”
孟渝拉住我的手:“这是前朝太子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拍开他的手,脑子里一阵眩晕,……什么叫我哥哥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你吐血了是我哥哥做的倒也大快人心,但为什么是最后一件事?
孟渝点了点自己的穴道,咽下喉咙里的血,哑声道:
“他死了,自刎……”
我不可置信,如雷轰顶般。
我眼泪瞬间充斥,挤兑在眼眶:“!”
因为起身速度太快,我的腿撞翻了一旁的桌子,杯盏摔碎在地上。
我猛得迅速攥住他的衣襟:
“你说清楚什么死了??我哥哥怎么会死!他明明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刎!你逼他什么了——你逼他!”
孟渝不说话,胸前的衣襟被我死死攥住,本就苍白的脸因为呼吸不畅而青筋暴起,这下莫名显出一线血气。
他眼神克制,看向我已经湿润的眼框。
孟渝没有挣扎,只是抬手抹去了我眼角还没来得及擦的泪。
“孟渝!说话!!”
我很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和平日不一样的失态。
所有被积压、被包裹、被藏住的「恨意」,在此刻都如同掉进了一口洞穴,摔得七零八碎,显现出他原本最真实的样子和分量。
很庞大,很扭曲,它没有停止过翻腾,只是都被包裹起来了。
而引诱这些「恨意」摔下万劫不复的真实里去的,正是洞穴下,一场属于唯一亲人的突然死亡。
父皇和母后被赶出京城受辱后自裁,现在哥哥也釜底抽薪将自己的命赌了出去,太平的王朝因野心人而换姓,偌大的皇朝早已经没有我留恋东西了。
孟渝开口:“他以命开启的赌局,我接受了。”
我摇摇头,在他的眼睛注视下冷静下来,我跌坐回床上。
我停止了刚刚几近失态的举动,慌张着,便突然接受了哥哥居然用命和眼前人开了一场赌局的事实。
可为什么?!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做,一向温和懦弱的哥哥不是只求活着吗?活着不好吗!非要以自刎为代价去开启一场虚无的赌局?!这值什么呢?我失神癔笑。
孟渝沾血的嘴一张一合,他似乎泄了气:
“你不好奇他和我赌的什么吗?谁输谁赢?”
“传闻中那样懦弱无能的太子,与我杯盏之间,虽然温润君雅,但却言辞犀利,字字戳心。”
孟渝又道:“我没逼他,他邀请我品茶,茶弈间,前朝太子向来是温和儒雅的,他似乎早明白了,唯一能戳开我的利刃尖刀是什么。”
我只是绝望冷笑一声。
自嘲间,我想我现在这一刻更不该表现出真实的绝望与痛苦,我是前朝的新皇,现在起码应该最后讽刺一下眼前的贼子:
“输和赢?有意义吗?哥哥是前朝太子,皇家子弟也学市井做派?哥哥并不蠢笨,想来只有这种市井的赌局游戏,才能引起你的兴趣”
我甩袖狠道:“什么将军府的二少爷,小时候流落在外,骨子里早变成变成了狡猾善变的市井俗人!”
我看到孟渝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只觉得咯噔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他心头的尖刺,拔不掉的刺。
所以这样,他就会杀了我吧。
那个曾经劝我活下去的哥哥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裹着绝望活着呢。
孟渝擦了脸上的血,他似乎卸下了防御,弯腰和我并坐一排。
他开始仰头看向高阔的门外,彼时烈阳晴空,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言辞动怒,只道:
“我和殿下说过吗?以前的将军府是个吃人的地方,我只想活下去,而活下去需要高高在上的更多的权利”
母后说过的,将军府二少爷曾经意外流落民间五年,其中的缘故我或许能猜到,但我想此时的我应该怜悯他吗。
明明她现在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人。
除太子之外,她是皇朝唯一的殿下,集父皇母皇宠爱于一身,幼时熟读天下文书,知晓民生之道。再者年少时暗访游历民间江湖数年,深知海晏河清不易。既然太子心不在此,那么她就是下一任新皇。
而这些都变了。
他自顾自继续道:“殿下,我以前是为了活命才想要权,而作为影十三和殿下您朝夕相处,我又更加确信,我应该握住更多的权利。”
我冷哼一声:“不需要为自己的自私和野心找理由……贼子就是贼子,吐血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孟渝顿了顿,终于笑了:“你还是关心我的,你发觉我吐血了”
我:“……”
我只求你死。
(十二)
孟渝轻轻摇头:
“不,我没赢,我赌输了,代价是……我必须要在那位前朝太子面前,服下毒药”
“而用命开启赌局的前朝太子,我也允了他死后堪比殉国功臣的丧葬礼仪”
似乎是因为毒发,孟渝的语气虚浮轻飘的,但却压的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时间,惊讶,愤瞞,被积压变形的恨,还有发芽了又被掐掉的爱……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如何站在了孟渝的面前。
“……”我磋磨着自己的指腹,我想我应该是下意识习惯的,我应该挖苦这贼子,但搜肠刮肚却发现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话。
“赌输了?”
“是”孟渝答。
“终于要死了?”我问。
“是”
我唇角上扬,但眼睛却没笑,我冷冷道:“真好”
孟渝笑:“你不问问吗,我为什么偏要赌这场局吗,你的哥哥究竟说了什么,才刺激我明知不可入而入之”
“哦,赌了什么?”
“赌你爱我”
我错愕着扭头看向他的脸,他的脸色似乎比刚踏进殿的时候更苍白,只有唇上沾了血的地方一抹暗红。
门外晴空,但炽热的阳光始终照不进殿内,始终隔着一片阴影。
“赌局已定,你知道答案了?”
我觉得我应该是要狠下心来报复着说这些句话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光明磊落的前朝女皇,这时却哑住了口。
我想我应该还可以说:
“我一直不爱你”
但那天寝殿里,我依旧没能张口。
无数些话在嘴边转了良久,我最后只红了眼眶,哑声出口说了一句:
“我恨你”
孟渝愣住,新朝的皇帝罕见柔和下来:“我知道”
(十三)
我的哥哥死了,用自刎为代价开启赌局,而现在孟渝也要死了。
自从他那年憋了个大的,背叛我之后,我们之间就只剩恨与算计了,现在这样的并排坐着交流,倒像是久违的和谐。
孟渝不看高阔大门外的晴空,他只是扭头看我,似乎是死亡前最后的良知,他道:
“殿下,我不喜欢将军府二少爷孟渝的身份,我更喜欢作为影十三的日子”
我没有回答。
接着孟渝缓缓眼神暗下来:“这也让我更渴望权利,因为我想,我如果成了这普天下的主人,所有的权利和财富都尽数涌向我的时候,你会不会更加注意到你身边的影卫,注意到,这样卑微的我。”
我也没有回答。
所有的思绪都仿佛被缕清,我低头沉默片刻:“……”
我不是不开窍,我知道他对我的爱意,否则也不会拒绝所有臣子的示好结亲,只将一个前朝女皇留在身边。这些我都知道。也早就过了该惊讶的时候。
而得知唯一的亲人已经自刎之后,早先被积压的恨意翻涌沸腾,但质问发泄之后,却只剩下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闹也闹过了,吵也吵过了,结局是谁也不想委身在对方的所谓庇护中,那不是庇护,是侮辱。
孟渝没再看我,他正身望向阔门外的风光:“堂上的一计头槌还疼吗?”
我被他转移话题的能力无语到:“还行,你的下巴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孟渝似乎是笑了一声,我有些怀疑我听错了。
“我能再叫你殿下吗”他问。
“你不是已经在叫了吗”我答。
垂眸间思考,我想作为影十三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吧,虽然他这些年虚与委蛇的攻心之术很多,退出影卫之后,为达目的拥兵篡权也撒了很多谎,但上面那些话,总该是真的了吧。
想到前朝之事,我又忽然想起改变她命运的那一雨天,哥哥摘下我的帝冕时,曾经说:“哥哥会为你铺路的”
我扯了扯干涩的嘴角,只觉得嘴里有些苦:“……”
居然是那样吗,从那天开始,哥哥的承诺,所以他才劝我活下去。
一旁的孟渝突然轻轻牵起我的手,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手温。
他要死了。
他在我手背落下一个吻。
他虚弱道:“我要死了,你能说点好听的吗,毕竟我当了皇帝之后,我们总是一言不合就吵架,你天天想着杀我,或者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我拍拍他的背,就像对呛酒的影十三那样:“人快死了就少说点话”
孟渝的气息变弱:“真可惜,我们这样明明是快要和好了,但我却要死了”
“闭嘴”我道。
孟渝笑了一声:“明天见,明柔”
我沉默,他在我身旁的气息越来越弱,我怕他快要听不见了,哑声,没好气道:
“以后收好你的刀!别架在我父皇脖子上了!”
但那人却没了回应。
我没去看的垂下去的手,我低头沉默半饷。
空旷大寝殿里,失笑,我似乎听见了自己快要压抑不住的哭声,喃喃道:
“……何必呢,证明这些无关紧要得东西,又能得到什么呢…”
手背留下的吻烫得要命,我想一个将死之人哪里来那么灼热的体温,我指尖微松。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
大殿里只剩下我隐忍的哭泣声。
我从不在白日哭。
这是最后一次。
(十四)
我是明柔,一位称得上贤德明君的女帝。
原因无他,我就是不想让有些家伙成为皇帝,不想让那人高坐龙椅之上,睥视于我。
后来没人再敢睥睨我。
我给年迈的太子太傅又塞了一个爱哭的学生。
后面没人再变成哥哥。
我重新建设了暗部,空出了牌号影十三的位置。
后来没人再重新成为影十三。
高中时候写的小短篇,我想我应该多写点小短篇练练手,上一篇的长篇太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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