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美人如白骨》鹿以寻

26、狐狸捧心为何意（五） 在南宫碧落

　　在南宫碧落毫不掩饰的送客下，陆红霓和姜允只好离开，两人走出院落不久，就听到了一声脆生生的惨叫，似乎小鱼儿真的受罚了。

　　陆红霓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姜允微微蹙了一下眉，以为她心生疑惑，她解释道：“这些宗门世家门楣森严，治下严厉，南宫宗门还不是最严格的，不过，古灵宗门可是完全不一样！我们宗门平等、和谐，师父时常教导我们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若是将来我重获清白了，带你回古灵宗门看看！”

　　这次峨嵋峰论剑就在古灵宗门一带，可是陆红霓却过家门而不得入，其心中酸涩可想而知。

　　可是姜允并不擅长安慰人，甚至听到陆红霓的语气轻快，全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说出积存已久的好奇：“为什么这次没有看到古灵宗主？”
　　“嗨，我师父已经闭关很久了，当我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不理世俗了，而且当年他公开维护我已经惹了众怒，可惜我不争气，唉……”陆红霓说着说着，声音黯淡了下去，似乎不想去提往年的伤疤，她叹息道：“ 唉，古灵宗门原本就与其他四大宗门非同根同源，理念不合，这十年里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这次我在峨嵋峰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些生面孔，也不知道昔日同门都如何了……”
　　“但他们还是抛开你了，既然她们都不认你了，你也不要关心他们！”姜允有些气愤的说道。
　　“那种时候，谁也不能坚持的，”陆红霓有些释怀的笑笑：“在我死去的十年里，我一开始也有怨恨，也有不甘，最大的痛苦是我的同门师姐妹竟然也不肯相信我，可是后来我醒悟了过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普通人就只能根据眼前的结果做出判断，不能指望任何人可以一如既往、义无反顾的相信你的心……”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喝了酒的缘故，陆红霓竟然对着一个才认识没有多久的小鬼就说出了这些掏心掏肺的话，她的生前一直都是快意恩仇，一直到被封在白骨观的这十年里才重新思考过去的人生，或许是自己一个人闷太久了吧，所以才生出来这么迫不及待的表达欲。

　　姜允似乎并不信服这些，她说道：“我不这样认为。”
　　通常一个人这样说，接下来就该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和论证了，但是陆红霓等了半天，不见姜允说下去，忍不住道：“我说小鬼，等你经历多了，也会理解的，昔日好友同窗也有可能反目成仇，人性就是很复杂的。”

　　“嗯，动物就不一样。”
　　“什么？”
　　“动物不会反目成仇，动物如果认定你，就会一直到死都对你好。”

　　陆红霓闻言笑了一下，她觉得姜允拿动物来对比人类，足以见其天真幼稚，可是她看到姜允神色十分的认真，又不由得对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了一丝动容，人性的确很是复杂，天底下绝大多数人为名为利，但也有一些人特立独行，而这些人多在散修之列，从前名门宗族对这些散修嗤之以鼻甚至稍有异议就赶尽杀绝，而今回想起来，莫不是那些名门宗族本就已经在内里腐烂败坏了？

　　陆红霓如此想着，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念头，她觉得今日这受害的女子恐怕不是散修所为。

　　十年前的时候，那些歪门邪道都是散修在做，她曾经亲手斩草除根了一个拿人心炼化修仙的散修组织，可是修仙成神、长生不老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于是一群又一群的人前赴后继的走上了邪路，所以她被围杀的时候，她的师父最终被那些宗门说服，以为她是在追杀邪修的时候被那些邪修施了法而误入了歧途，最终痛心疾首的将她逐出了师门。
　　可是现在想来，她回想起来曾经追杀的那几个散修，他们是将整个人杀害了以后再取走心脏，与她后来在杏花村遇到的那群失心人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有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想，她在最开始追杀的那些散修，恐怕根本就不是使用这个邪术的核心人士，反而像是道听途说出来的。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姜允问道：“你觉得今晚这个女子受到的伤害，与十年前杏花村有关吗？”
　　“嗯？”陆红霓原本正在想着这件事，没有想到姜允竟然心有灵犀的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一次，姜允多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南宫碧落是故意赶我们走的。”
　　“为何这么说？”

　　“我们进去的时候，桌子上有两杯茶，全都是喝了一半的样子，其中一杯茶碗上有纯脂的痕迹，但是我注意到南宫碧落的嘴唇上并没有涂抹任何唇脂——”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我们进门之前，里面是有两个影子的。”陆红霓接着说。

　　“没错，我看到了，”姜允接着说：“可是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人就不见了，我听小鱼儿有一次说大话，说青丘上下没有南宫碧落不知道的，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南宫碧落耳目众多，这一点连南宫宗主都不知道。我怀疑，那人可能就是南宫碧落的耳目。我们将那女子搬出来的时候，她只是摸了一下脉搏就知道她失去了心脏，如果是你，你可以做到吗？”

　　“若是人没了心脏，脉搏的确与常人的死亡并不一样，我记得那时在杏花村遇到那些失心人的时候，只觉得他们没有脉搏，可是身体却还是有温度的，等到亲眼看到她们死去的时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如果我没有亲身经历过，尚不能空口直断……”陆红霓听及此，灵光一闪：“你是说，南宫碧落已经知道，而且已经见过了同样情况的受害人？”

　　“我想是的！”姜允推测道：“但是一定不多，可能只有一个，因为当她看到这个女子的伤因的时候，显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看来她一定知道的比我们多，只是不想让我们插手。”

　　“我怀疑……”姜允正要说下去，却突然被陆红霓按住了手腕。

　　她一愣，但是随着了陆红霓的眼神，她朝着前面的小径里看去，只见一片草丛里，露出来一小片白色的裙角。

　　如果不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很亮，而姜允的眼力又是及其的好，她恐怕不能注意到，那片草丛的岩石后面竟然藏了一个人。

　　两人会意，轻手轻脚的朝着那片草丛走去，这条小径是通往客舍的路，并无什么景致，一个人大半夜的躲在这里，总归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更况且，今晚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

　　两人轻手轻脚上前，那片衣角一动不动，显然没有听到她们两个的脚步声，但是两人并不敢轻敌，只担心对方是在设下陷阱。

　　突然间，两人同时纵身一跃，绕到了那块岩石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一个姑娘，她因为被吓了一条，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出现的两个人，左眼角边的一颗红色小痣显得极为显眼。

　　是她。陆红霓一下子回想起来，是那日在峨眉巅上站在玉绮罗身边的那个带着手铐的女子。

　　因为和玉绮罗有关，陆红霓本能的警惕起来，她后退一步，压低了声音逼问道：“你是谁？三更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那姑娘却只是红着眼睛，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夜色里，沉默里，仔细看去，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子似乎有着一种十分特别的温婉的气质，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温婉，而是一种十分淳朴的令人亲近、令人心安的温婉，这样的女子一眼看去十分平淡，但是再看一眼，却又觉得那平平无奇的五官不知道为何透着一丝好看。

　　可是她始终不说话，静寂中，姜允说道：“她的脖子好像被人掐过。”
　　陆红霓也注意到了，但是很快，她意识到那种掐痕似乎不是仇人的掐痕，而是带着一丝情色的行为，在那姑娘露出的脖子里，还有一块块深色的淤青。

　　“额，这个……”陆红霓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身边这个小鬼解释，在她看来，姜允出言直率，实在像是有些单纯的过分。

　　但是姜允似乎没有想那么多，她将上前将这姑娘服了起来，问道： “你怎么了？谁打你了？要不要帮忙。”
　　那女子似乎被吓到了，但这次终于给了反应，虽然这反应只是摇头，摇头，摇头。

　　“她是个哑巴。”姜允说。

　　陆红霓站在一边，这才恍然：“你是哑巴吗？你要不要我们帮你？”
　　那女子又摇了摇头，用手比划着，似乎是想让她们离开，但是见面前的两人并不打算离开，她只是爬了起来，一边摆手，一边连连弯腰鞠躬，举手投足之间显然只是一个毫无修仙之力的普通百姓而已，见陆红霓和姜允并不打算为难她，于是她一下子转过身去，一瘸一拐的朝着远处的一座亭阁方向奔去。

　　陆红霓怔怔的站在原地，待那女子跑远了些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才突然浮现了一个想法，喊道：“喂！你是不是——杏花村？”

　　那姑娘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陆红霓的喊声，又似乎是夜色太深看不清楚路，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但是不等陆红霓两人上前，她很快爬了起来，快步隐入了黑暗中。

　　陆红霓和姜允站在原地看着，只见那女子隐入的院落正是玉绮罗暂住的“玉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