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情诗》不止甜

1、撞车重逢

　　七月的海城，晴光织网。艳阳刻下招摇的影子，暑气泛滥，蝉鸣不倦。

　　刚过早高峰，街上行人并不多，几乎都是悠闲遛弯买菜的老年人。因此，其间一个飞速移动的身影格外显眼。

　　熬完夜又被迫起早上班，纪孟夏顶着两个凹陷熊猫眼，精神缺缺，但这不妨碍她凭借肌肉记忆将自行车蹬得飞快。半长的刘海和碎发被反作用力带起的晨风吹乱，有些扎眼。她刚腾出一只手把散发勉强撇开，车头便因受力不均猛地拐了个方向。

　　纪孟夏一个激灵，终于驱走三分困意。

　　昨天夜里十二点，她睡梦正酣，梦见自己长出了三头六臂，正着急忙慌赶在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刻提交设计稿。忽然耳边炸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吓得她以为自己一瞬间从魔鬼赶稿日掉入了午夜凶铃现场，惊醒后才发现原来是客户打来的微信语音。

　　纪孟夏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的“00:17”北京时间，立马决定蒙上被子装聋作哑当听不见，奈何对方坚持不懈，誓有纪孟夏不接听，它就一直响到海枯石烂的势头。

　　当第三次铃声前奏响起，纪孟夏打着哈欠，被迫接通了这个来自“出差国外工作繁忙只有现在才有短暂闲暇”的客户电话。陪对方探讨了两个小时关于“卧室的石膏线究竟用哪种花纹更好看”之后，她连灯都没力气再关，闭眼立刻坠入梦乡。

　　再睁眼，不出所料，闹钟早就被自己无意识摁掉好几遍。囫囵洗漱完换好衣服，昨晚提前准备好的早餐都来不及捎上，纪孟夏便脚踩风火轮一般飞奔出门。

　　好在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太远，骑车十几分钟的距离。纪孟夏心里念叨着马上月末自己即将到手的全勤奖，努力提起精神，加快速度拐入通向写字楼侧门的一条辅路。

　　这条小道不直接通向一楼的露天停车场，所以平常过路的汽车很少，都是贪图抄近道的自行车和小电瓶。因此，当纪孟夏加速拐过弯却发现迎面开来一辆黑色轿车时，大脑首先空白了一霎。

　　短短几秒，她猛然回过神，捏住刹车急转方向。对方应该也迅速踩下了刹车制停，但局势已然不可逆转。纪孟夏清晰感知到自己自行车后轮蹭过对方崭亮的车衣，在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后堪堪停了下来。

　　萦绕一路的乏倦在此刻彻底死去。

　　今天是不是太倒霉了。
　　想到自己正式宣告泡汤的全勤奖，纪孟夏心中的小人捂着胸口，挣扎着倒下了。

　　汽车跟着刹停在了后方靠边，纪孟夏放下脚撑，扭头看向那一眼便知不普通的黑色轿车和马路中央直指自己的显眼箭头标识，心里开始打鼓。

　　驾驶位侧的车门打开，有人走了下来。

　　“对不起！”自己逆行有错在先，纪孟夏连忙低头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有限的视野中只看到来者身姿欣长，一身深色西装剪裁得体，利落而完美地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身形线条。她的目光从下至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对方清俊的面容上，与一双深邃的眼眸对上视线。

　　“你——”回忆似乎被抽动，纪孟夏一怔，刚张口却顿住。这张脸实在好看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她下意识调动自己贫瘠的记忆力在脑海中追溯相似的痕迹。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错过了四目相对的刹那，男人骤然紧缩的瞳仁。

　　终于，纪孟夏灵光一闪，拼凑出最后的姓名尾字。她带着几分不确定惊讶道：“沈槐......序？”

　　被念出名字的男人面上情绪不显，视线却停留在纪孟夏脸上，似乎在确认眼前人的模样。

　　纪孟夏心里默想：不会其实记不起名字的不是自己，是他吧。
　　不过也是，其实他们就同班过一年，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两人沉默之间，纪孟夏纠结着是不是需要做个自我介绍。幸而片刻，沈槐序神情微微松动，他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凉凉开口。

　　“纪孟夏，这么多年，你骑车的水平还是这么烂。”

　　-
　　高二开学第一天对沈槐序来说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

　　在城区也能碰上交通事故。外道的汽车在实线区域临时变道，责任分明，对方却胡搅蛮缠，硬是要等交警前来定责。沈家司机无奈，沈槐序看导航上显示海城一中就在不远，干脆自己走过去。

　　这一片是老城区，交通规划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巷子七斜八绕，穿插在高矮不一的旧式居民楼之间。街边商铺门店紧挨，鳞次栉比，店门前的廉价音箱吆喝着降价大甩卖。

　　转过一处拐角时，他正低头确认手机地图上的方向，忽然整个人被什么撞上，伴随着一句女声惊呼——“哎？！”

　　他踉跄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定，手却没拿稳，手机“啪”地摔到凹凸不平的红砖地面。

　　“对不起对不起！”自行车刹停，女生下车连声道歉，“你没事吧？”

　　沈槐序微微皱了皱眉：“没事。”

　　女生头发略微过肩，有些许凌乱。她捡起地上摔落的手机，看到屏幕上一道明晃晃的碎痕，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给面前神情冷漠的男生:“不好意思啊，我赔你——”

　　她说到一半又止住了话头，神色有些尴尬。

　　赔什么啊，她赶着去上学，身上没带手机更没带钱。

　　“真的不好意思。”她欲哭无泪，“我去学校，没拿手机钱包......啊等一下！”

　　她想到什么，立马从放在车篮的书包里拿出笔和一张便签，刷刷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手机号，你把维修价钱告诉我，我之后肯定还你。”

　　沈槐序看着少女变化纷呈的表情，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清澈如林鹿般的眼睛，纤长的睫毛扑闪，含着一点主人似乎不自知的无辜天真，让沈槐序联想到家里每次咬坏沙发后可怜兮兮眨巴眼睛趴着装乖的柚子——一只四个月大的萨摩耶。

　　他接过手机，按了一下屏幕，锁屏照常亮起，显示出已经稍晚的时间。沈槐序重新调出导航页面，语气平淡：“本来就碎了，和你没关系。”

　　他准备离开，衣角却被拉住，那张便签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你收着吧。”女生很快收回手，状似无事发生般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太阳破开云层，洒下一缕暖光。

　　她看着沈槐序笑了一下：“我叫纪孟夏，在海城一中念书。”

　　-
　　“纪孟夏，这么多年，你骑车的水平还是这么烂。”

　　这句话像枚开关，打开了纪孟夏记忆匣盒中关于某个盛夏的回忆。

　　她面上讪讪一笑，心下却莫名松了口气，没来得及思考缘由，又听沈槐序低声问道：“你没受伤吧？”

　　里面藏着几分懊悔，可惜没有被纪孟夏捕捉到。

　　“我没事。”纪孟夏摆摆手，“但是你的车——不好意思啊，是我逆行没注意。你车身划伤的地方我赔你。”

　　她说着，突然觉得这句话也似曾相识。

　　第一次和沈槐序见面，自己骑单车摔了他的手机；多年后第一次重逢，自己还是骑着单车，却变成撞了他的座驾。

　　哎，人与人果然不能相比。

　　沈槐序顿了顿，想起那串自己早已倒背如流却迟迟未拨出的电话号码，表面不动声色。

　　“嗯。”他故作自然地接道，“加个微信吧。”

　　“噢，好。”纪孟夏理所当然——他们高中那会微信还不算正式流行，尚处在沉迷于□□主页换装的阶段，毕业后又一直没有联络过，曾经的联系方式早就不知道扔哪了。她拉开随身背着的斜挎包找手机，结果却发现自己早上走得匆忙，只揣上了工作专用的那部。

　　想到正登录着ID“AAA.S.X.设计夏夏”、头像为公司统一组织拍摄的边僵硬微笑边摆着奇葩手势公式照的微信号，纪孟夏握着手机的手堵在包里半天伸不出来。

　　深吸一口气，她露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飞快点开微信：“我加你。”

　　沈槐序：“......”

　　他提了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眼前这人就差把被迫和不情愿两个词写在脸上。

　　消息提示新好友添加，看到那串过长的昵称，沈槐序指尖微停。

　　其中几个字眼倒是意料之外的熟悉。

　　纪孟夏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某诈骗型微商，觉得应该为自己稍微辩解一下：“那个，我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当设计师......这是公司要求的，你别介意啊。”

　　沈槐序反问：“你是去公司？”

　　这句话对日复一日上下班的打工人而言实在过于累赘，纪孟夏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她现在还在上班的路上。

　　她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摆烂心态顿时涌上心头——反正迟到十分钟和二十分钟结果都大差不差，她决定一会儿先去公司楼下便利店吃顿早餐再回办公室。

　　但想到正好可以借此结束这场弥漫着一丝难言的尴尬的偶遇，纪孟夏演技拙劣地假装焦急道：“啊对，哎，要迟到了！”

　　她把自行车扶正重新踩上：“不好意思啊，耽误你去——”

　　“上班”两个字被纪孟夏又咽回去，无他，沈槐序那一身精英人士装扮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打工的，倒像是被打工的。

　　“耽误你了。”纪孟夏如是总结，“那我先走啦？”

　　她自觉良好地从沈槐序阔别多年仍一如既往的性冷淡脸上看出“允了”的神情，挥挥手跑路。

　　留下一个和多年前逐渐重合的背影，当初是初遇。

　　这次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