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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民国-木偶纪(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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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有钱,的确能解决不少事情。
不过半月不到。
张惊杭这边刚通过新建起来的人脉,在租界购置下一处院落,才请了扫洗了一翻,重新简单布置了翻,便搬了进来。
这日,张惊行正坐在屋子里手绘地图,从轮廓上看依稀可见正是沪上全貌,以及周边各大城县,只见上面被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各方势力范围,交通要塞,以及时下最重要通往东南亚、香江、以及倭国的航线。
笔刚放下,便有人前来拜访。
张惊杭刚下了楼,便见前些日子刚雇佣的李妈领着人进来了。
来人是个长着张圆脸的中年男人,右脸颊下生了个酒窝,整个人又添加了几分和气。张惊杭和他见过几面,一次是警局,那次虽然托了局长的面子,但是真正帮忙殷勤忙前忙后的则是这位王副局长,后面,则是在宴会上。
王副局长一见张惊杭便笑着将手上领着的信纸袋递上,“突然上门拜访实在冒昧,只是....这不是上次张小姐亲自来所里交待的事情有了眉目,我这不是怕误了张小姐的事情。”主要是这位刚从外面回来的大小姐,出手实在大方的厉害,刚从他们警局出去,便同时在沪上各大报刊登报寻人,凡是有相关消息,无论大小,只要证的真实,都均有酬金奉上。
不过短短数日,听说便送出去了上万大洋,在整个沪上闹的沸沸腾腾。
随便有极其随意又在沪上租界购置一座别院。王副局长克制住想要四下打量的视线,要知道这个时候除了京师,便是沪上的房间最贵,而租界更是寸土寸金,很多好房子更是有价无市。
王副局长奋斗了大半辈子,托了不少关系,也不过在年前购置了一处不过百平小院,一大家子住的挤挤塞塞,和人家大小姐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快上千平的豪宅比不的。
只是.....到底人丁稀薄了些,显得空落落的,也难怪要忙着寻人。
想来要寻的人在这位大小姐心里必定分量不清,王诺安更觉的自己这一趟跑的太对了。如今,上头局长眼见着就要调任到京师,他空出来的位置,他们下面四个副局,谁不想上去坐一坐。
比起其他人他的优势实在有限,原本都没有希望,只是....这位大小姐的到来,又让他燃起了希望。
沪上地位特殊,需要官职,特别是他们这样直接关系的治安的警局一把手,在处理和各方外来邦国事务和关系上慎之又慎。
若是他能讨了几分这位大小姐的好感和人情,只要她愿意,若是她愿意在特里,约翰斯几位外邦话事人面前提上他几次。
一把手那个位置,说不定他也能坐上一坐。
因此,这会儿王诺安越发殷勤,“这是下面人刚从杭城那边调过来的人事档案,以及探听到的一些消息。希望能帮到张小姐。”
张惊杭接过信封袋,只见上面的封掉好好的落着,显见这东西送过来后便没被人打开过。张惊杭见此,不免又看了眼这位王副局长。
是个办事妥帖,心细之人呀。
想到这些日子从登报后便收到的各般零散消息,当下便不迟疑,直接撕开粉条将里面的纸张取了出来,一眼十行扫了过去。
便见上面赫然是,杭城墨县郊,张家之祖,张三系下五代张隆育三子,大儿张平岭,妻陈氏后续娶钱氏,前大女元嘉,名字赫然在列,备注栏又添一句:“十四出嫁,迁出,适袁氏。”
果真如此,虽早有心里准备,但是真事情落在眼前,张惊杭还是心里一紧。
十四岁呀,才十四岁....
这边早早便被出嫁,张惊行继续往下看去,二女不详,后大儿敏学.....
这些她也只匆匆扫了眼,果又在后面看到探查人添加的数行小字,便见上面果然写些着这具身体姐姐出嫁后更为详细的信息。
如今守寡数年,膝下育有一女,在袁家并不受重视。
只要人还活着就好,又有了具体地址,接下来,她便要亲自走一趟。
张惊杭收敛心神,对着一旁安静喝茶的王副局长开口道:“这事要多谢王局费心了,这份情惊杭必放在心上。”
既然人这么有眼光,押宝在她身上,她必然不能让人失望。
何况,若是王副局长真坐上那个位置,受了她这份力,往后对她何尝不是好处。她也不指望人真为她赴汤蹈火什么的,只需要以后多个人帮着传递些消息变成。
得了这句话,王副局长心里欢喜的不行,面上却努力克制,且十分有眼色的客道一翻后便告辞离去。
回家的一路上甚至哼起了歌,只瞧大小姐最后那话,必定有所把握。
嘻嘻,她叫我王局呢。
他咋这么有眼光呢,这一刻王诺安心头这般想着,往后也始终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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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门楣上原本该挂匾额的地方,如今只剩两个锈蚀的铁钉——据说祖上出过多名举人的,那块“文魁”匾在长毛乱时被烧了。
宅子老了,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下雨天要摆满盆桶接漏;院子里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杂草,因着下人有限,清理的便没有那么仔细和频繁,走路急总一不小心就会绊倒。
但即便破败如此,袁家的规矩却一点没少。
每日寅时三刻,各房就要起床。女眷去厨房帮着看着准备早饭,男人在前院习文——这些祖上传下的习惯始终保持着,只是其中多少只留形而忘意,就只有自家人知道了。
卯时正,全家人在祠堂前集合,按惯例向祖宗牌位行礼。然后才能用早饭。
早饭是稀粥、咸菜、窝头。午饭和晚饭稍好些,有蔬菜荤腥,逢初一十五才可见大菜。吃饭时男女分桌,女人不能上正桌,只能在偏厅吃。
吃饭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筷子不能敲碗,夹菜只能夹自己面前的。
张元嘉已经在这套规矩里生活了快十年了,大抵是因为落魄后越发怀念往昔,规矩只守的越发偏执了。上次因女儿裹脚之事被关了数日,每天下人送来的便是快瞧不见米粒的清汤和一碟豆腐。
饿不死人,但腹中饥辘却很是熬人。
要不是她习惯性多藏了些糕点,她和穗穗可就真的又要遭罪了。
但是糕点总是要吃完的,何况......
婆母心意固执,特别是在那些旧习上,而且,眼见袁家越发败落,男子一辈又都只想休闲在家,能力也有限,老太太心疼儿子孙子们,便把眼光落在了家里姑娘上。
只看大嫂家的涵姐儿,这几年被迁到老太太屋里,特意请了人来管教,时常带着出门见人,当然为的并不是什么心疼女孩。
这是打上了家里女孩婚姻的主意。
她家穗穗这么小,就要被压着裹脚,那裹脚她可知道是会死人的。什么所谓“三寸金莲”,生生要将脚骨折断,脚掌对折,五个脚趾除了大脚趾,其余四个都压在脚心下。
这只是开始。裹脚要持续数年,每天都要重新缠紧,让脚定型。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墨县老家族里不少女孩熬不过去,落下残疾,或是夭折。
走路时只能靠脚后跟,一步一摇,像踩高跷,时时疼痛。
她不能忍受穗穗承受这样痛苦,受到那怕一点点伤害,更不要说这是会死人的。至于那什么劳什子好婚事,好的不过也只是袁家,而不是她的女儿。
当年母亲和妹妹离开后,她谎说没寻到人,当时乱糟糟的,大家都忙着逃命。
众人只当她们是被水流冲走了,但是爹似乎心里藏着怀疑,虽然未开口问过她什么,却在她刚十四岁时,听说袁家有意寻人冲喜,便早早把她嫁了。
说是嫁,不如说是卖。
而后快速用卖了她的钱又续娶了个带着寡妇,听说不久后便得了个大胖小子。这样也好,往后也不必来往了,也算她还了这份生恩了。
至于袁家,初到的时候,不是没有过憧憬,但是更多的是忐忑。
而后来的日子也就那样了。
袁文瑾比她大八岁,从小身边便不好,脸色苍白,总咳起来停不住。平心而论,袁文瑾对她不算坏,但生病的人,脾气谈不上好,有时候大抵被病痛折磨,总是要发上一翻脾气。
她只得耐着性子哄人,除了做这些,更多的时候还是亲力亲为的伺候人。
但是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长的,婚后第五年的冬天,袁文瑾病情加重了,咳血,反复发热,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终没有熬过去。
到底没有看到她腹中孩子出生,怀着遗憾的走了。
不过那人在时,天天儿子儿子的唤着。若是见落地的是个姑娘,只怕也是会遗憾的。
她到是很欢喜,只是自那之后,她在袁家的日子越发差了些。婆婆袁老太太不喜,妯娌排挤,下人们看人下菜碟。
好在,她还有女儿。
是她在这座沉默到有些压抑的后宅高院里唯一的光。
所以,她一定是要护住自己这唯一的光。
一个念头再次生了出来,她要逃,带着她的孩子逃离这里,就如同当年........
这个念头像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所以,她得佯装低头,先从屋里被放出来。
开始做准备,省下口粮藏起来,把几件好衣裳包好,观察宅子的守卫规律,打听镇上的情况.......
但她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失败,被抓,怕是她们母女都会没了命。
这深宅高院里想要人无声无息的没了,太容易不过。
不过,就在张元嘉焦急寻找机会的同时,张惊杭也登上了杭城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