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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民国-木偶记(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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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来时被当做“猪仔”拥挤在船舱最低层不同,因着安德森的身份和琼斯的照拂,他们一家如今居住环境截然不同。
头等舱套房内,张惊杭摊在铜制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床上,感受着身下柔软、据说来自埃及的床褥。轻轻侧身,便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不远处磨砂玻璃门里的瓷浴缸、木质镶铜花纹洗漱台,甚至还有最早的电加热毛巾架……以及覆盖全室的丝绒地毯。
张惊杭不免舒服地喟叹出声。想到刚上船时看到的室内健身房、壁球馆,以及占地不小的豪华温水游泳池,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人就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身边一侧是死活要跟在姐姐身边的小安娜,这会儿真像某种不可言说的生物,不断蠕动,在宽大的床上拱来拱去,一个人竟然也玩得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傻模样把张惊杭逗笑了,手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某人拱起来的小屁股,手感很不错。一大一小在床上闹了一会儿,直到秦婉挽着安德森过来唤他们一道用餐,两人的“世界大战”这才消停。
接下来历经近一个月的航程,虽然枯燥,却并不难熬。奢华的上层船舱为他们的“上帝顾客”提供了不少娱乐设施,除此以外,各种轮流举行的宴会,也为这段漫长的旅程增添了不少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还没抵达香港,张惊杭和秦婉就跟随安德森认识了不少人。大家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或因为家族,或因为职务,或出于个人前途考虑——远赴东方。上层的圈子从来都不大,因着旅途的相聚,还没到达东方,这群人就形成了一张紧密的关系网。
谁说西方人不讲人情世故?至少这段时间打交道下来,这些人个个都是人际大师。张惊杭冷眼旁观着宴会上那些穿着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他们谈笑间交换着信息,举杯时达成默契,每一句恭维背后都可能藏着利益的算计,每一个微笑都可能包裹着未来的交易。
她也参与其中,恰到好处地扮演着“安德森的继女”这个角色——聪明但不张扬,有见识但不抢风头。但在一些关于远东贸易的讨论中,她也总能提出一些犀利的建议,让人不会真的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时光飞逝,转眼远远看到海岸线。
香江,作为东方重要的转口港,特殊的地理位置,不断有轮船驶入维多利亚港,张惊杭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轮廓。
山腰点缀着西式风格别墅,山下中式骑楼,以及密密麻麻的矮小房屋混杂。码头上,苦力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穿西装戴礼帽的洋行买办站在阴凉处指挥,身后跟着穿短褂的本地助手。
戴头巾的印度巡警手持木棍维持秩序,偶尔对动作慢的苦力呵斥几句。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汗味、鸦片烟味和不知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息。
“这就是香江。”安德森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感叹,“混乱,但是充满机会和可以遇见的繁华。”
是呀,张惊杭点点头。
一行人在山顶别墅安定下来,到处都是白人,张惊行和秦婉两人显得突出。对于外人打量的目光,母女两也不在意。《山顶区保留条例》,禁止华人在太平山顶等欧洲人聚居区居住,确保了欧洲人在居住空间上的特权与隔离,这个时候还未废除,肆无忌惮的将歧视写入法律条文。
可是,这里明明是在华夏的土地呀。
张惊行谈不上愤怒,这就是落后的代价。落后就要挨打,她们这辈人应该思考的唯有如何改变。
作为被洛林家族派遣过来驻扎香港的话事人,安德森在这里能调动的家族力量并不小。何况这一届英国派驻到香港的总督约翰斯顿·洛林,本就和洛林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是琼斯那一支在英吉利的堂亲,年轻时还曾在费城住过两年,与安德森有过交集。
背靠大树,安德森很快接手并归拢了洛林家族在香江的洋行和买办网络,开始朝着航运和地皮行业伸手。他雷厉风行,每日早出晚归,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张惊杭并不担心他。除了在秦婉身上栽得过于快了些,安德森大多数时候都是清醒明智的,从未辜负家族多年的精英教育。
同样不轻松的还有秦婉,这个时候夫人外交,不是带着调侃和意义,而是实实在在的。作为安德森的夫人,以及合作伙伴,她不仅需要和整个白人圈子打好教导,避免被排挤,还需要协助代替安德森出席,甚至组织一些慈善募捐活动。
整个家里闲下来的就只剩下张惊行一个人啦,就连最小的安娜也被安排着进入熟悉幼儿园。
于是,每天街头闲逛成了张惊行放松,观察这种城市的乐趣。
中环的银行区和洋行街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洋人坐着黄包车匆匆而过,俱乐部门口嚣张的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湾仔的市井街巷则拥挤嘈杂,茶楼里人声鼎沸,当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巷子深处传来鸦片馆特有的甜腻气味。
水坑口的妓寨夜夜笙歌,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石板街上,穿香云纱的富家太太坐着轿子经过,轿夫赤脚踩在雨后积水里。人力车夫拉着洋人太太飞奔,汗水浸透补丁叠补丁的褂子。
张惊杭走过这些街道,神色平静。她买过路边老婆婆的钵仔糕,也在皇后大道的百货公司里选购过最新款的巴黎香水。她听过茶馆里说书人讲《三国演义》,也参加过总督府举办的晚宴,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的绅士们在交响乐中喝着冰镇金汤力,谈论着上海的棉花行情和伦敦的政局。
这个世界割裂得如此自然,又带着几分荒谬。
闲里抽空,张惊杭如同打发时间一般,注册了一家公司后,终于在一个午后敲响了母亲秦婉的门。而秦婉好似早已知道她的到来。
“坐吧。”秦婉招手示意站着的二女儿,转眼雏鸟就要高飞了。
张惊杭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同样也看着这个女人,她这一世的母亲。岁月对她格外宽容,近四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眼中却有了年轻时没有的沉静与复杂。
“决定了吗?”秦婉轻声问。
张惊杭点点头:“嗯,这么多年早想回去看看,寻一寻。”
最后这三个字,不重,落在房间里却如千钧。两人不免都想到了那个雨夜,那个毅然回头的女孩。
秦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半响她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好。”
她抬眸,望向窗外,看向远方,从这个角度只看到远处山下港口的船只进进出出,白色帆影点缀在碧蓝海面上,像一幅安宁的画卷。
可她们都知道,这安宁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我就不回去了。”秦婉终于再一次开口,“安娜还小,我放心不下。安德森……他也是。我这这边更能帮上忙一些。”
说完,她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绸布包,推到张惊杭面前:“这些你带着。我知道你有本事,不缺这些,但这是我的心意,对你姐姐的心意。”
说到这里眼里再也抑制不住泛起水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姐姐……今年该有十八岁了。若是,我们那老传统,就是要早早备下嫁妆的。若是找着了,一定能找着的。”
张惊杭打开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英镑,还有几件首饰——一只翡翠镯子,一对珍珠耳环,一枚金丝缠铃手镯,一看就是特意备下的。
“好”
张惊杭将布包收好:“我会找到她的。”
母女俩对视,许多话不必说出口。秦婉知道这个二女儿是个做大事的,这趟内陆之行,除了要找到大女儿外,必然还有其他的原因。
但只要张惊杭不说,她就不会问。
“你什么时候走?”秦婉问。
“下周有船去上海。”
“鱼仔他们这次没跟着回来,你一个人回去,那边现在乱得很,军阀混战,盗匪横行,你....”
鱼仔他们本来要跟着一起回来的,这些年张惊行把他们安排进入不同的学校学习,几人也没辜负这些年张惊行花在他们身上的学费,一路顺利考上大学,回国行程定下的时候,几人偷偷收拾了行李,被张惊杭瞪了,这才老实呆在那边,等完成学业毕业后再出发。
“我会小心的。”
张惊杭离开的时候,走的那叫一个偷偷摸摸,害怕被小安娜抓住,哭闹起来,实在叫人害怕,但是一到沪上动静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