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风雪入夜》水青雨

14、魔头感化众生第十四天

　　“我多次劝你下山你却不肯，如此倒也能称得上一句心性坚定。如果不是太执拗，贪恋红尘情缘，未必会止步于此。”

　　雪灵负手而立，这个动作与他矮小的身材极不相称，看着颇有些滑稽。

　　闻遥音却没笑，他横过残剑放在胸口，这是个标准的防御姿态，即使他修为全失，早就没了一战的力气。

　　雪灵旋着步转过身，看到他手里的残剑恍然：“不出所料的话，这是你的本命剑吧？你道心破碎，就连本命剑也一分为二，我且问你，你有向道的决心和信念吗？又把呕心沥血助你修行的师尊师门放在何处？”

　　雪灵的话他好似无动于衷，但手指却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闻遥音垂眸油盐不进：“这与你无关。”

　　雪灵摇了摇头，他振臂一挥，狂乱的罡风夹杂着片片雪花呼啸而过，闻遥音闭上眼睛，听见他说：“不想就此丧命的话，你还是回去吧。”

　　“我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或许都是错的，但是我不会回头。”闻遥音的声音轻飘又茫然，“如果我放弃，再过数百年就真的没有人再记得他了。”

　　而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红尘情不尽，风月债难偿。”雪灵幽幽一叹，“孽海情天，回头是岸！”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化作一阵风雪，再也不见。

　　闻遥音遥遥一望天边云顶，抱着短剑踉跄起身。或许雪灵说的是真的，像他这样满心痴恋的人永远不能真正触及那片山顶，但回头不是岸，回头是无尽苦海，他只能向前。

　　大约又登上了三百石阶，闻遥音终于跪倒在地。在生与死边缘徘徊，他反而什么都没想。

　　站是站不起来了，他跪在地上对着云顶的方向拜了一拜，等到额头离开地面，他跪地膝行而上。

　　三千风雪披背，地面很快就晕染出一片血色。

　　闻遥音拖着皮开肉绽的双腿艰难挪动，他在心里想，雪灵说他无心大道，可什么才是他嘴里的道呢？

　　精怪吸收日月精华便可化形入道，神灵出世便可得道飞升，而人族苦修明悟方能踏入这片上天遁地的奇妙世界。

　　万事万物机缘天命各异，所求之道形形色色，不过方式不同，但说到底总是殊途同归。

　　每个人心中的“道”本就迥别，雪灵说的“道”是他认为他该修的道，却不是闻遥音自己心中所想之道。

　　而他剑道一途在道心破碎之际已然无望，接下来他只想遵循本心而活，不受外界片刻影响，这才是他所追求的“道”。

　　在他想通这一刻的刹那，多年死寂的灵台终于重新焕发生机，道心也隐隐有重筑之意。

　　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流通他干涸的内里，闻遥音发现他停滞不前的境界突然松动了。

　　石阶上的风雪停了。

　　那一直萦绕在山顶的云雾蓦地散了，闻遥音隐隐有所预感，走完面前剩下的所有台阶，他能顺利登顶。

　　果不其然，他在心里数了五百个数之后，山顶全貌映入眼中。

　　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祭台，周围云幡纷飞，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四把腐锈的铁剑分别镇守在四个方位，香炉上插着的三束香无火自燃。

　　一柄通体散发金光的宝剑插在祭台上，闻遥音毫不犹豫地将它拔出，霎时间雪崩山裂，掩埋在山体最深处的一截宝骨横空出世，静静地悬置在闻遥音的面前。

　　闻遥音没急着去拿那截伞骨，他轻轻拂过这把绝世宝剑的剑身，开口道：“你说我无心大道，可剑道本就不是我心中之道，如今我已寻得真道。”

　　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剑中而出，正是这把宝剑的剑灵。

　　“也罢，你虽不勘爱恨贪痴，但千回百转也成功悟道，也不枉我一番试炼苦心。”那剑灵不过少年模样，他却一本正经地抬手摸了摸闻遥音的头顶，“既如此，若所求不得，不妨看看身侧。”

　　说完，他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那柄宝剑之中。

　　闻遥音抓住空中的宝骨，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尖叫：“啊——”

　　紧接而来的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他回头一看，应随风等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地上还躺着一个四脚朝天的宿星。

　　“哎呦，我的腰好痛，不会是摔断了吧。”他赖在地上不起，“师兄，快来扶我一把。”

　　等到林廷玉把他从地上扶起，应随风早就站到了闻遥音面前。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闻遥音说：“拿到伞骨了？”

　　此话一出，林廷玉和宿星都看了过来，形色各异。

　　闻遥音当着他的面把伞骨收到腰上碧翠的玉佩里，在场众人各怀鬼胎，他只当不知旁人心中的思量，平静道：“先想办法出去。”

　　林廷玉一甩袖子，此时此刻他懒得再说诸如“伞骨可是我们逍遥门的镇宗至宝”，“放下伞骨，饶你们不死”之类的废话。

　　若不出所料，魔池外有几位长老守株待兔，就算他和宿星不是应随风和闻遥音的对手，但一旦出去，伞骨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你们怎么上来的？”闻遥音问道。

　　宿星迷迷糊糊地说：“原本我们正在爬那天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所有的石阶突然就消失了，然后我们就从半空掉下去了。偏偏周身灵力运转不开，我还以为这次必死无疑，结果摔倒地上居然没事，然后就看见你了。”

　　应随风的视线落在那个巨大的祭台上，总算提起点兴趣：“这把剑看上去不错。”

　　“若我猜的没错，它应该是伞骨的伴生灵宝。”闻遥音若有所思地看着宿星说：“你的本命剑是不是还没铸？这把剑你可以考虑一下。”

　　宿星警惕道：“此等宝剑你难道就不心动？这么好心留给我，这里面必定有诈。”

　　“我不需要。”闻遥音摸了摸手中的断剑。

　　这把剑是应随风当年九死一生从天险窟为他取来玄冰铸成的，虽然已经断成两半，但在他心里终究是不同的。

　　宿星双眼放光，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不太自然地说：“就算你们把这把剑让给我，出去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们闯了禁地夺取伞骨，我身为逍遥门弟子责无旁贷，必将严惩。”

　　“无事。”闻遥音没有将他这段大义凛然地话放在心上，“你与本命剑磨合尚需一段时间，他在你手中暂时发挥不了全部实力。”

　　言下之意就是他太菜了，真打起来也只算个小喽啰。

　　宿星看向林廷玉，在收到师兄肯定的眼神之后，原本的忸怩作态一扫而空，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瞧不起谁呢？我师尊说了，我可是逍遥门这一代天赋最佳的那个。”

　　“就是太懒，不把心思放在修道上。”林廷玉冷静地补充完后半句。

　　“师兄，哪有人像你一样，拆自家人台的。”宿星抱怨道。

　　“都别吵了。”应随风先看了一眼闻遥音，接着露出宿星最熟悉的哂笑神情，“他说的没错。我打你跟切瓜砍菜没两样，你在我手上过不了三招。”

　　宿星捂着胸口，假装心口痛。

　　一直没开口的小鲤看着毫无变化的四周说：“当务之急，是考虑该怎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