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难渡》南淮月

2、甘露 世事难料，

　　等玄奘再度睁眼，已置身于雪山龙池外。

　　降龙罗汉像祥光叠叠，四周摆满香花膏烛，以国王与诸大臣为首，僧尼道俗，士人工贾，乌泱泱跪了一地，无不是在磕头求雨。

　　见他出现，国王大喜道：“圣僧可是已降服恶龙？”

　　玄奘摇头，国王一声叹息，难抑失落之情。

　　有大臣在旁劝说：“陛下，看来果真是未能及时供奉，阿罗汉尊者不再庇佑我国，致使恶龙作祟，连年干旱。”

　　国王面露难色，道：“如今国内年景糟糕，坊间巷里十室九空，如要像往年一般以甘露供奉尊者，只能大幅削减王室开支，或者……”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但大臣已然明白国王的意思——所谓开源节流，若是这节流会令王室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就只能再次增加百姓税赋，反正也是为了求雨，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如此。

　　就在大臣准备顺着国王的话，往下提几个加税的建议时，玄奘忽然开口：

　　“请问陛下，这供奉阿罗汉尊者的甘露，是为何物？”

　　“甘露，自然是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群芳之蕊提炼出来的玉液琼浆。”国王扬了扬眉毛，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将甘露的制作徐徐道来，“在本国最大的伽蓝寺庙深处，朕按照阿罗汉尊者梦中所托，开辟了一方花圃种植四季鲜花，每到花开时节，请专人于日出朝霞漫天之际，月升银霜洒遍之时，提炼花露。”

　　“此过程，繁琐而耗时甚长，且每一株鲜花，都耗费工匠心血栽培而成，因而，一滴甘露，抵万金。”

　　自始至终，都是国王在喋喋不休说话，玄奘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开口：

　　“陛下，可否准许我入伽蓝寺内一看？”

　　“这是自然。”国王欣然应允，看向大臣，“派人为圣僧带路。”

　　正是晌午，花圃之内兰花吐香若幽，荷花出水亭亭，草木繁茂，鸟语花香，颇有几分仙境之意。

　　几人行至一片芍药丛前，见其花姿娇媚，姹紫嫣红，大臣感叹道：

　　“此花虽无牡丹之富贵，却有自身之美，正如人心若能清净，便是自在。”

　　玄奘不语，只是口中默念佛经。

　　又至一处，见一棵紫藤树下，花藤低垂，淡紫花朵如丝绦，随风轻舞。有僧人正在采摘藤萝，以备提炼甘露用。

　　淡淡藤萝花香令人心旷神怡，然而一想到寺庙外的焦黄草木，千里焦土，玄奘一颗心便如坠重石，起任何兴致。

　　忽然，远处传来阵阵钟声，玄奘抬头一望，见一群白鹭自池塘边起飞，划过青天，映衬着那一片片莲叶荷花。

　　钟声之中，僧人向玄奘呈上新炼制的甘露。

　　凝视着那价值千金的琼浆，玄奘默然片刻，思忖：虽是天地造化，却为王侯所用，还不如施舍贫民的一碗清粥。若是甘露能化作甘霖，解健驮逻国大旱，才算值得。

　　他收好甘露，在藤萝树下盘膝而坐，合掌念诵经文。有风拂过，园中花草随风而动，唯有藤萝静止，仿佛一面深紫的经幡。

　　玄奘闭目沉思，不言不语，如置身净土。

　　就在此时，玄奘眼前一阵眩晕。

　　一片飞沙走石间，他仿佛看见一位清秀的小沙弥，向他双手合十，轻声道：

　　“龙王以灵泉为生，汲取灵泉致使国家干旱，师父假意收服龙王，实则与其狼狈为奸，欺骗百姓，好让自己受百姓供养。”

　　“我为佛门弟子，决不能坐视师父一错再错……”

　　言毕，沙弥手持禅杖，身披袈裟，缓缓踏入龙池。

　　那龙池深处的水波里，隐现一巨龙，青鳞金角，偶尔浮出水面的双目，如灯笼闪烁。沙弥向巨龙高声喝道：

　　“孽龙，你依仗灵泉，祸害人间，今日我必为民除害！”

　　龙王闻言，大笑不止，道：“小小沙弥，未学到你师父半分本领，也敢来此撒野？我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龙王甩尾狠狠一扫，扑向沙弥。沙弥不避不闪，扬起手中禅杖，一道金光直击龙王头顶。龙王吃痛怒吼，在池中翻腾，巨浪如掀起的白幕，欲将沙弥吞没。

　　沙弥虽机敏，知道及时闪避，但还是被巨浪击中，踉跄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眼见龙王步步逼近，沙弥没有半分后退，只是心中默念佛号。就在龙王即将挥爪劈下时，说时迟那时快，禅杖直刺龙王咽喉！

　　一声凄厉的长啸骤然划破长空，龙王厉声诅咒沙弥：

　　“你杀我，必受我怨，化作新龙，永受煎熬！”

　　霎时间，沙弥感到四肢麻木，体内似有烈火席卷。原本正常的肤色，在烈焰灼烧下，渐渐变得青紫，双眼透出血丝，浑身生出细密鳞片。须臾功夫，沙弥昔日的轮廓，就已被巨龙所吞噬。

　　未几，阿罗汉赶至，见沙弥已成龙形，即便知道是自己弟子，仍是捏起法诀，欲将新龙镇压。

　　在他的吟诵里，金光如网，罩向巨龙。

　　巨龙怒吼连连：“我为民除害，为何遭受报应的人却是我！”

　　“师父，这不公平，不公平！！！”

　　阿罗汉只是叹息：

　　“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你执念太过，未能勘破佛家本意，遭此大祸，本是因果。”

　　闻言，沙弥挣扎得更加剧烈，口喷毒焰，将阿罗汉击伤。

　　一口鲜血自阿罗汉口中吐出，阿罗汉自知自己难以久战，遂运尽法力，将自身化作石像，封印恶龙于龙池之底，望能遏其作恶。

　　石像渐渐凝固，将恶龙困于其中，一切总算结束。

　　玄奘睁开双眼，了然于心——恐怕那甘露，便是用来为阿罗汉养伤，好令石像能够永远镇压恶龙。

　　他不由得一声叹息，合掌道：“世事难料，因果循环，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