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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程》 ...

  •   「一」

      1929年春,闽西的秧苗刚下田,山野间还透着凉意。

      红四军打了个大胜仗,浩浩荡荡开进了汀州城,消息便像风一样吹遍了四里八乡。

      小雁村,百姓们人头攒动,皆围在村口老榕树下,东张西望地——说是红军在征兵。

      关大牛捏着酸涩的枇杷果,扛着锄头,身后带着瘦小的任小鱼经过。弟弟双亲早逝,打记事起就养在关家,同他早与至亲无异。

      大牛惦记着田里的活,本想绕道走,却听见宣传员大声喊着:“参加红军,分田分地,每月发六块大洋!”

      他脚步顿住了。

      六块大洋,够买半亩水田。

      宣传员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灰军装洗得发白,领章上缀着红布条:“老乡们!我们不是旧军队!红军官兵平等,官长不打士兵!咱们打土豪、分田地,让穷人吃饱饭!”

      小鱼踮着脚看热闹。他听不懂“革命”“苏维埃”,但看见红军战士把铜板银毫撒向人群——是真的撒钱!

      百姓们起初不敢捡,后来都涌上去争抢,眼眶通红,恍若美梦一场。

      当夜,关家油灯亮到三更。

      关大牛说他想参军。

      他和小鱼告别,弟弟欣然接受,虽然小鱼还是不太明白,只知道红军在,有田地、有饭吃、没人欺负他们。

      没多久哥哥得了一身像模像样的军装,头戴的军帽上镶嵌有一颗红星,就这么意气风发地随着队伍离开了家乡,往西去。

      队伍走远了,小鱼才想起忘了问:西边到底有多远?

      他回家继续同关大娘、关阿叔继续生活,却感觉哥哥不在了有些空落落。

      …

      秧苗长成稻穗,稻穗再变回秧苗,复又收割一季。

      这期间,红军又来过几次,小鱼每次都挤到路边找哥哥,只看见一张张陌生的年轻面孔。

      有人传说朱毛在古田开了大会,红军要打更多胜仗,会有更多人吃上饭。

      小鱼觉得哥哥参军的决定真对,他这样的小百姓能吃饱饭,他的哥哥也肯定能吃饱饭!

      “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弟弟总听有人在念这个,渐渐地,连他也学会了。

      虽然他还不太识字,不懂意思,但觉得威风,砍柴时总挂在嘴边哼。

      「二」

      深山里日子漫漫。

      队伍一别多年,任小鱼留在乡里,也长成了少年。

      他的家乡实在偏僻,想知道外界的消息很难。

      这么些年,只依稀知道红四军一路向西。

      但是任小鱼并不知道中国的西边有什么?

      或许是更大的山,更深的林。

      …

      1938年开春,村里又喧闹起来——新四军第二支队来了。

      这一日,十八岁的任小鱼第一个冲到征兵处。

      少年人最清脆的声音几乎是直接扑来的:“叔!我找我哥!关大牛!当年跟着红四军走的!”

      征兵的老兵沉默片刻:“西路军的弟兄们……早几年翻雪山去了。”

      雪山?小鱼从没见过雪山,只在小时候隔几年见过山尖一点白,太阳一晒就化。

      他想象不出常年积雪的山是什么模样,就又问道:“叔……那样的山很高、很白吗?”

      “你想知道雪山什么样?就跟我们走吧——救中华,看河山。”老兵拍拍他肩膀,“对了,小同志,你应该叫我们同志。”

      “同志……”

      小鱼默念着这个词,应下了。

      他在枇杷树下告别关大娘和阿叔。

      老树已结出青果,就像九年前哥哥离开时一样。

      他学着哥哥的样子回头望了两眼:土屋、柴垛和关大娘用围裙擦眼的模糊身影。

      一行雁掠过蓝天,他大步流星跟上队伍。

      怕什么,反正都会回来的。

      「三」

      指导员给任小鱼选了个新名字“任虞”——愿他做个大胆的虎豹。

      抗日战争远比想象中的艰巨,他恍惚听着,隐约可知全国许多地方接连沦陷,多的,他不太敢再听。

      任虞被分在后勤队,每日背着物资穿梭于硝烟间。他知道前线打的很惨烈,就拼了命地在职责内做得更好更充分。

      可死亡还是不断变得具体而平常。

      常有清早还一起喝糊糊的战友,入夜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任虞哭过,他也害怕。

      他离开了家乡,很挂念家门口的枇杷树和记忆里的一切。他害怕生命的消逝,会抹去他珍视的所有。

      但更多时候,他们这些年轻人又时常抱作一团,挤在战壕里互相取暖。

      有时,夜里没有硝烟,他们暂时放下枪械弹药,举目可以遥望璀璨星空。

      或是斗转星移,任虞恍然在暂歇时分窥见漫天大雪,他才惊觉自己跨过了长江,时节已然入了冬。

      过去的小鱼也就这么在荒乱中见到了雪。

      可惜现在的小鱼更喜欢日出和暖阳。

      …

      战斗间隙的政治课上,政治□□说日本国很小,而中国幅员辽阔。

      日本现在如疯狗一般撕咬着中华民族的喉咙,看似凶狠无软肋,却会很快走到强弩之末的境地。

      无纵深之地的小国,从无道义、背离人心,又谈何后援,谈何久战。

      相比之下,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广大平原、丘陵、山地,还有雪山、大漠……

      还有四万万不愿做奴隶的人民。

      就从这林海雪原到天涯海角,从帕米尔高原到吴淞口,都是他们要守的地方!

      战乱不休,任虞好久没想起关大牛了。

      关大牛此刻也一定还在北方,和同志们咬牙坚持着……

      任虞没有心思多想,因为休息不久,又天亮了。

      能在夜里阖眼这么一会儿,已珍贵无比。

      战况僵持,他仍需忍着泪,不断与许多同志们告别,也渐渐迎来新同志。

      …

      队伍伤亡最惨重的时候终于还是到了。

      到了要任虞扛枪械的时候。

      其实他早该站在这里了。

      坚守阵地,抵抗侵略。

      炮火震天,轰得任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知道面前敌人尽数倒下后,自己没有被子弹贯穿身体,没有血流不止……

      自己还是活着的。

      他只听见一片嗡鸣,硝烟中,转头发现不远处还有穿着日军军装的东西在蠕动。

      他当即冲上前,把那坨人形物连拖带拽,拖到战壕里!

      那东西摔懵了,眯着眼居然还妄图傻笑充楞——

      “啪!!”

      任虞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过去,顷刻间,打得碎牙和血沫喷溅在他脸上!

      “去你的日本鬼子!”

      他浑身颤抖,嘶哑地吼着。

      战争至此,小鬼子再想乔装成人样,也是负隅顽抗,气数将绝。

      「四」

      1945年,任虞收到了关大牛的信。

      信中提到战局好转,山东战场反扫荡胜利、根据地扩大。

      还说关大牛找了弟弟的消息很多年,在许多年前,关大牛已经改名叫关贺了。

      信件落款是1944年中。

      任虞在队伍里学会了识字写字,也想给哥哥回信,问一问西边的雪山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任虞至今没去过。

      不过他右手四根手指写字不甚利索,那就用左手执笔慢慢写。

      告诉哥哥,他也早已经改名叫任虞了。

      反正如今突袭而来的战役越来越少了,他来得及写,也能同身边的战友同志们一起分享他的细腻心思。

      他把写好的信纸交给通讯员,也将哥哥寄回的书信缝进衣襟里。

      一切都在向好,政治课说得没错。

      …

      8月,他们连奉命阻击日军残部,此战大捷。

      战斗结束撤回县城时,一道消息传来——日本投降了。

      任虞所在连队知道得最晚,夜里开回驻军县城,还见满城沸腾喧闹。

      他很恍惚。

      就在这时,通讯员捏着信,跌跌撞撞地跑来:“任虞!信!又是你哥的!”

      任虞蓦然回首,那封信已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颤抖着拆开,信纸是糊窗的毛边纸,墨迹被雨水洇过。

      哪怕写信时日本还没投降,关贺字里行间所说的,也是快结束了快结束了……

      “……小鱼,等和平了,你就回家吧。替我看看爹妈,还有枇杷树,可以的话,摘两个枇杷慢慢吃……放着牛儿,慢慢吃。”

      任虞就在满城欢笑声中,笑着含泪抚过信纸。

      滴答,信纸上砸开泪花。

      快了,都快了。

      「五」

      “所以,您在1949年参与解放福建,随部队打回了闽西?”记者问道,环境音里翠鸟鸣声阵阵。

      “是的。”摄像机前,耄耋老人微微点头,“后来就留在闽西建设家乡,一晃几十载啊。”

      记者:“您应着哥哥的话回到家乡,哥哥后来回来了吗?”

      任虞摇头:“没有。”

      记者:“您知道他在抗战胜利后的去向吗?”

      任虞微笑,即答道:“那几年没有消息,但新中国成立后我知道他在那之前暂时留在了上海……再后来他参与了抗美援朝,五几年再回国后又去支援罗布泊建设……”

      记者听得专注。

      任虞摆摆手:“我哥的经历比我波折太多了,不过一切落定后,他应该就是安安稳稳留在上海或者北京了。我建设闽西,他投身那一番壮大事业,都好。”

      记者:“您有什么遗憾吗?哥哥多年未归乡,会感到遗憾吗?”

      任虞平静道:“我不因他遗憾。我那年回乡,大娘和阿叔也都安然,为着活命,枇杷树虽早被砍了去,但如今我们早已经不缺吃食了,更何况枇杷。我向前去看,没有遗憾。”

      记者拿出手中题了字的卡片,问道:“方才采访开始时,您在今日自定的专访主题上写:‘归程’。您能告诉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为什么是‘归程’吗?是因为您和许多战友都顺利回到家乡么?”

      任虞笑得极为蔼然:“远不止我们。在战场上时太残酷了,炮火连天,我或许想不到那么远……但如今已经过去大几十年了,这个‘归程’,我望见的是战争胜利,中华民族摆脱战争阴霾、摆脱被侵略的命运——归程,是中华民族重新以崭新的姿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感谢您作为老兵代表接受我们的采访。”记者满含敬意地结束了采访。

      摄像机放下,记者关心道:“老先生,需要我们顺道载您回家吗?”

      任虞:“不用啦,我平时也常来纪念碑锻炼,我随意走走……对了,小同志,你应该叫我们同志。”

      记者应道:“同志那您慢些,再会。”

      目送他们离开后,任虞才不紧不慢地往烈士陵园那大片林木里去。

      当今之世再无硝烟,每每来此总让人安心,仿佛那无数志同道合的战友仍在周围。

      日光下暖烘烘的,任虞寻着个长椅坐下,阖眼休息。

      却听见周遭似乎又慢慢喧阗起来,像是得知日本战败投降那晚,满城沸腾,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老同志,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征兵咨询处哪里走?”

      一道极为清脆的少年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任虞睁眼,看向这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笑着伸出手,指向公园那头挤满了好多人的地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同志,就在那边。”

      “好!多谢您!”少年一笑,道谢后马不停蹄跑过去。

      任虞没有再闭眼,而是安静坐于和煦曦光下,眉目含笑,望着接二连三好些孩子朝那新设不久的征兵咨询处跑去。

      原来……这么大的娃娃都来征兵了。

      「六」

      又过了许多年。

      任老先生的墓立了碑。

      任虞这一生不遗憾。

      他知道记忆里的关大牛在外面过得不错。

      而今完成使命,见证过安康之世,轮到他安眠,又能在另一方平静里与同志们共眠,还有什么遗憾可叹呢?

      墓前,每年都有人前来祭扫,或是坐下阔谈当今世事。

      离开的人从不落寞。

      因为一直有人还记得他,记得他们。

      而当年那些奔向征兵咨询处的少年人也已长成。

      今日,他们当中,有人领了新使命。

      只待一切准备就绪,缓慢滑向机场跑道。

      也就在那一日,全世界都在轰动喧嚣中,惊愕地抬首——

      皆望见那一片银杏叶,呼啸翻飞着划破长空,龙吟万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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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个IP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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