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14、第14章 你刚才，在

　　第二天上午。

　　“很好，比昨天有进步。”一曲终了，陶霜站在镜子前，目光扫过一个个气喘吁吁却眼神发亮的少年，“细节上还可以再抠，但整体框架和气势出来了。先去吃饭吧。”

　　“是！谢谢陶老师！”
　　练习生们如蒙大赦，纷纷鞠躬道谢，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说笑着朝食堂走去。

　　训练室里很快空旷下来，她走到窗边，拿起自己的水瓶，小口喝着，目光投向窗外训练基地的绿茵。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驿”的名字。

　　陶霜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平静无波：“喂。”

　　“霜霜，训练结束了吗？”
　　陆驿：“晚上陈浩过生日，晚上我过去接你？”

　　陈浩是陆驿的大学同学，也是他们那个小圈子里走得比较近的朋友之一。以前这种聚会，陶霜作为“陆太太”是必定要出席的。

　　“晚上……”陶霜心里实在不想去应付这种场景，随便扯了个借口，“我这边训练可能结束得晚，不一定有空。”

　　“再晚也得吃饭啊。”陆驿体贴道：“陈浩你也认识，不去不合适。这样，我七点半到基地门口接你，怎么样？稍微晚点到也没关系。”

　　“好吧。”她应道：“到时候再说。”

　　“行，那晚上见。别太累，老婆。”
　　陆驿满意地挂了电话。

　　陶霜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站在窗边。

　　在她身后，训练室角落的饮水机旁，一个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庄绍意手里拿着半瓶水，假装在慢慢喝，目光却低垂着，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陶霜说的每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陶霜才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庄绍意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仰头，将瓶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

　　下午，庄绍意所在的小组被安排进行声乐部分的集中训练。

　　训练一结束，庄绍意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放轻脚步，走到陶霜下午带组的那个训练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音乐声已经停了，但还能听到陶霜清晰而严厉的指导声，在给另一组加练抠细节。

　　庄绍意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退到走廊拐角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安静地等待。

　　片刻后，同组训练结束的林辰从声乐教室那边走过来，看到他，有些奇怪，“庄绍意？你站这儿干嘛？还不走？”

　　庄绍意回过神，神色如常：“嗯，马上。”

　　林辰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走，一起去食堂，听说今晚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庄绍意婉拒，“你先去吧，我找到东西就来。”

　　林辰看他一眼，也没勉强，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你快点啊。”

　　“好。”

　　送走林辰，庄绍意继续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有其他练习生或工作人员经过，他都巧妙地避开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训练室的门被拉开，陶霜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她关上门，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陶老师！”
　　庄绍意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叫住了她。

　　陶霜闻声回头，“庄绍意？”

　　庄绍意快步走到她面前，他先是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走廊暂时无人，然后才从自己随身的运动腰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干净纸巾仔细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摊开手掌，纸巾展开，里面躺着的，是枚钻戒。

　　“陶老师，这个……我早上找到的。我想，应该对陶老师很重要。”

　　陶霜伸出手，指尖轻轻拈起那枚戒指，“谢谢。”

　　“不客气。”

　　庄绍意收回手，将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掌心。他看着陶霜将戒指随意地放进了外套口袋，而不是重新戴回手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情绪。

　　他抿了抿唇，又开口问道：“陶老师，您一会儿……还有别的安排吗？”

　　陶霜抬眼看他，“怎么了？”

　　“我……有几个舞蹈动作，感觉发力点和衔接还是有点别扭，自己琢磨不透。”
　　他说的认真，“想请您……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稍微辅导我一下？就一小会儿，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陶霜沉默地看着他。脑海里闪过晚上那个令人作呕的生日聚会，闪过陆驿虚伪的嘴脸，再看着眼前少年干净执着的眼神。

　　她还没说话，庄绍意怕她为难，连忙又补充道：“如果陶老师不方便也没事的，我自己再练练看。”

　　陶霜看了一眼时间，离晚上七点半还有一段距离。

　　“七点，训练室。不要迟到。”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利落。

　　庄绍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脸上的忐忑和小心褪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眸里盛满了整个下午最炽热的光。

　　“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兴奋地应了一声。

　　-

　　基地食堂。

　　陶霜独自坐在角落的餐桌旁，面前的食物没动几口。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驿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打字。

　　【晚上临时加练，走不开。陈浩生日替我道个歉，礼物我改天补上。】

　　点击发送。

　　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看起来还算可口的青菜，送入口中。

　　窗外的夕阳给食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喧闹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

　　-

　　傍晚六点五十分，训练基地的主楼已经安静下来。
　　大部分练习生都聚集在食堂，只有零星几间训练室还亮着灯。

　　陶霜提前十分钟到了A班训练室。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靠窗的一排壁灯，暖黄色的光线将空旷的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她站在镜子前，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那枚钻戒还安静地躺在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外侧，像一个随时会发作的隐疾。
　　她没拿出来，也没戴上。

　　七点整，门被准时推开。

　　庄绍意出现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训练服，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显然回去洗过澡。

　　“陶老师。”
　　他轻声打招呼，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陶霜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动作呢？哪一段？”

　　庄绍意走到训练室中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好的视频递给她，“副歌结束后的bridge部分，这里有个连续的wave接旋转。我自己练的时候总觉得不够顺。像是两个动作硬拼在一起，没有那种流动感。”

　　陶霜接过手机看了几遍，眉头微微蹙起。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走到他身侧，“做一遍，慢速。”

　　庄绍意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开始缓慢地拆解动作。

　　他的身体控制力的确出色，每一个节点都卡得很准，但在wave转旋转的衔接处，确实存在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捕捉到。

　　陶霜盯着那个节点看了两遍，然后走上前，“这里，”
　　她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胛骨，“wave的力量走到脊柱末端的时候，不要想着‘我要开始转了’，让旋转变成wave的延续。你的大脑在发指令‘现在转换动作’，所以身体才会出现停顿。”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训练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胛骨的温度和肌肉的紧绷。

　　庄绍意整个人都僵了下，但很快强迫自己放松。“我试试。”

　　陶霜退开半步，双手抱臂继续观察。

　　他又做了几遍，每一次都略有改善，但那个停顿还是存在。

　　“停。”陶霜再次上前，这一次她直接站在了他身后，“闭上眼睛，别想动作，听我数拍子。”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距离近得让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wave起——一、二、三、转到第四拍的时候身体自然带过去。不要提前准备，不要发力，让惯性带着你走。”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引导他感受力量的流动方向。

　　这个动作本身毫无暧昧可言，纯粹是舞蹈老师最标准的辅助教学手法。

　　但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腰侧的那一刻，庄绍意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专注于音乐和节拍，忽略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凉触感。

　　“一、二、三，转。”

　　这一次，他的身体终于听从了指令。
　　wave的力量顺畅地流经脊柱、肩膀、手臂，在到达末梢的瞬间，旋转自然而然地发生，如同水往低处流，如同风吹动树叶。

　　没有停顿，没有刻意，一切都恰到好处。

　　陶霜的手从他腰侧收回，“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庄绍意睁开眼，转过身看向她。

　　暖黄的光晕覆在她面庞，平日里那份疏离冷意，尽数被灯火烘得柔和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严厉，而是纯粹的，属于舞者对另一个舞者的欣赏。
　　那一时间，他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和舞蹈毫无关系的问题。

　　但他没有。

　　“陶老师，”他只是说：“能不能再陪我练几次？我怕明天就忘了。”

　　陶霜看了他一眼，走回镜子前，“再来。”

　　于是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练，从那个衔接动作延伸到整段bridge，从整段bridge扩展到全曲。

　　陶霜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发力点、呼吸节奏、甚至指尖的角度。
　　她很少用语言表扬，但偶尔的一个点头，或者一句“可以”，就足以让庄绍意浑身充满力量。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练到第五遍全曲时，陶霜的手机在角落里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两人都看到了那个名字。

　　陆驿。

　　陶霜的表情冷了下来。她没有接，只是走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然后她转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再来一遍。”

　　庄绍意没有多问。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遍都要用力，每一个卡点都精准得像刀切，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某种压抑的无处宣泄的情绪。

　　一遍跳完，他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陶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刚才，”
　　她语气有些奇怪，“在发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