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鹿酒粥

50、第50章 该谢的人，

　　网络上关于“《蜃楼》抄袭门”的舆论，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各种营销号、所谓“业内评论人”下场，将事件热度炒到新高。

　　批判的声浪不再局限于艺术圈和游戏圈，开始向更广泛的公众视野扩散，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惊爆！国产独立游戏竟是抄袭之作？》《深扒摄影师林阳：从影楼小妹到“抄袭天后”的“励志”之路》。

　　这天上午，宋栀禾刚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走进影楼，就被前台小妹小心翼翼又带着同情地告知：“林阳姐，黄经理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宋栀禾心里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黄经理略显烦躁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黄经理正皱着眉看着电脑屏幕，乔姗姗也在，就坐在旁边的客椅上，手里端着杯咖啡，姿态悠闲，看到宋栀禾进来，嘴角勾起看好戏的弧度。

　　“黄经理，您找我？”

　　黄经理抬起头，胖胖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和气，眉头拧成了疙瘩，“林阳啊，坐。”

　　他指了指乔姗姗对面的椅子，“网上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我知道，黄经理。这件事……”

　　“你知道？”黄经理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些，“你知道现在对咱们影楼影响有多大吗？从前天开始，就有客户打电话来咨询，问我们这里的摄影师是不是那个抄袭的摄影师！预约的客人，已经有三个明确表示要延期，说要观望一下！还有两个直接退单了！退单！”

　　他用力拍了拍桌上的几份文件，显然是退单申请。

　　乔姗姗适时地放下咖啡杯，轻轻叹了口气，故作姿态道：“是啊，林阳。咱们影楼这些年积累点口碑不容易，现在可好，因为一些个人行为，搞得大家都要受影响。我这几天接客户咨询电话，解释得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还是半信半疑。咱们这行，信誉就是命根子啊。”

　　宋栀禾：“黄经理，乔组长，网上的指控是不实的，我正在积极处理，很快就会有澄清……”

　　“很快是多快？”
　　黄经理没好气地问：“舆论可不等人！现在每天都有新黑料冒出来，说你以前客片也借鉴别人，说你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全靠炒作。林阳，我一直很看好你但你这次，真是捅了个大篓子！”

　　他痛心疾首，“就算最后能澄清，这中间的损失，客人的流失，口碑的下滑，怎么算？这都不是你一句‘很快澄清’能弥补的！”

　　乔姗姗火上浇油：“黄经理，您也别太生气。林阳可能也是一时走了捷径，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年轻人嘛，想出头，心思活络点也正常，就是方法欠考虑，连累了大家。”

　　她看向宋栀禾，“林阳，要不你这段时间，先休息一下？等风头过了再说？也免得客户来店里，看到你尴尬。”

　　“休息”两个字，听起来轻巧，实则无异于变相的停职。
　　宋栀禾看向黄经理。

　　黄经理沉吟着，显然在考虑乔姗姗的提议。
　　影楼的利益是第一位的，让处在风口浪尖的宋栀禾暂时离开，确实是最简单直接的“止损”方式。

　　宋栀禾：“黄经理，我没有抄袭。这件事，我一定会解决，不会让影楼蒙受不该有的损失。请给我一点时间，我……”

　　“时间时间！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黄经理烦躁地挥挥手，“这样吧，林阳，你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暂时不用来店里坐班了。等这个事情彻底平息了，我们再看情况。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

　　逐客令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宋栀禾浑浑噩噩地走出经理办公室，背后还能隐约听到乔姗姗故作体贴的声音：“黄经理您消消气，我会把后续工作安排好的……”

　　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好奇，也有疏离和隐约的避嫌。

　　宋栀禾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默默收拾私人物品。

　　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影楼大门时，盛夏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晕眩。

　　宋栀禾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时光印记”那块熟悉的招牌，胸口堵得发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李总那边催问进展，或者潘彩发来的担忧询问，也有可能还有新的、更恶毒的网络攻击。

　　回到家，宋栀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像疯了一样继续整理证据，反复修改给Bert画廊的说明邮件，尽管石沉大海。

　　阮清那边传来消息，他的欧洲朋友也爱莫能助。

　　李晟的电话语气越来越急迫，项目合作方已经明确表达了担忧，如果不能在极短时间内扭转舆论，《蜃楼》项目很可能被无限期搁置，而宋栀禾，将背负着“抄袭者”的污名，在这个行业里再难立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头顶。

　　第三天下午，李晟再次打来电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阳，你现在能来我公司一趟吗？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

　　宋栀禾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审判”了。

　　引咎退出，承担一切后果，或许是唯一能保留最后一丝颜面、避免给李晟和项目带来更大损失的方式。

　　宋栀禾打车来到李晟的公司。

　　前台小姐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低声说了句“李总在办公室等您”，便不再多言。

　　推开李晟办公室的门，里面气氛压抑。

　　李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项目组的另外两位核心成员也在。

　　宋栀禾唤了声，“李总。”

　　“林阳，坐。”李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叹了口气，“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尽力了，但……”
　　他摇了摇头，“合作方那边，压力很大。舆论已经完全失控，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仅《蜃楼》要黄，我们公司的声誉也会受到牵连。”

　　他继续说：“我知道这很难，但为了止损，也为了……给你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或许……暂时退出项目，发表一个声明，是目前最……”

　　“我明白，李总。”宋栀禾打断了他，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我会退出《蜃楼》项目，并承担所有责任。稍后，我会起草一份声明……”

　　她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然后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李晟的助理，而是穿着西装的蒲铭。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李晟认识蒲铭，立刻站了起来，“蒲总？您怎么来了？”

　　明科科技的联合创始人突然造访，这可不是小事。

　　蒲铭笑呵呵地摆摆手，示意李晟不用客气，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神情木然的宋栀禾身上，眼神微微一闪。

　　“李总，打扰了。听说你们这边遇到点麻烦，刚好，我这儿有点东西，可能对你们有用。”
　　蒲铭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很随意地放在了李晟的办公桌上。

　　李晟疑惑地看着U盘，“这是……”

　　“一点小礼物。”
　　蒲铭拉过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坐下，“U盘里，有三样东西。第一份，是这次网络诽谤事件的完整技术溯源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最初发帖的匿名账号、经过的跳板服务器、协同传播的水军网络，以及背后的实际操控者，是国内一家叫‘锐点视觉’的工作室。巧了，他们去年也竞标过《蜃楼》的概念设计，没成。”

　　他话音落下，李晟和项目组成员脸色都是一变。

　　蒲铭继续道：“第二份，是柏林‘镜廊’画廊的正式回函，以及Bert先生本人的授权声明和一段简短视频。回函确认已收到并审核了林阳女士提供的完整创作过程证据，经Bert先生亲自比对，确认《蜃楼》概念图与其《废土禅意》系列在核心创作理念、视觉语言表达和最终呈现上存在本质区别，属于独立的艺术创作，不构成抄袭。视频里，Bert先生还特别称赞了林阳女士作品中独特的‘东方赛博朋克’美学构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晟拿起那个U盘，手指竟有点发抖。

　　宋栀禾更是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蒲铭，又看看那个小小的U盘。

　　澄清了？真的澄清了？而且还是来自Bert本人的亲自澄清？

　　“第三份，”
　　蒲铭像是没看到众人的震惊，慢悠悠地说，“是一份初步的反击和舆论引导方案建议。基于确凿的证据链，建议你们在今晚八点，同步发布澄清公告，附上技术报告关键截图、画廊回函及艺术家声明。同时，对‘锐点视觉’工作室提起法律诉讼，告他们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明科的法务和公关团队，可以友情提供一些咨询支持。”

　　他每说一句，李晟的眼睛就亮一分，到最后，简直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蒲总！这……这真是太……太感谢了！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救了我们整个项目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蒲铭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宋栀禾，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东西送到了，建议也给了，剩下的，看你们了。我就不打扰了。”

　　他意有所指地说，随即站起身，

　　“蒲总，我送送您！”
　　李晟连忙跟上。

　　蒲铭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来的宋栀禾，这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冰点升到了沸点。

　　李晟拿着U盘，如获至宝，立刻召集人手，按照蒲铭的建议开始部署反击。
　　项目组成员个个神情振奋，看向宋栀禾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宋栀禾却还陷在巨大的冲击和茫然中。

　　蒲铭，明科科技，他们怎么会插手？还把事情做得如此干脆利落、滴水不漏？

　　但无论如何，压在她头顶那座即将将她压垮的大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轰然移开了。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椅子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澄清！她清白了！

　　后续的推进快得超乎想象。

　　李晟团队和紧急联络的律师、公关人员高效运作。
　　当晚八点整，《蜃楼》项目官方账号、李晟的个人账号、以及合作的几家权威游戏媒体，同步发布了措辞严谨、证据翔实的澄清公告。

　　公告详细展示了Bert及其画廊的正式声明、技术溯源报告的关键证据，并直接点名“锐点视觉”工作室，宣布已启动法律程序。

　　Bert那段亲自出镜、用英语肯定宋栀禾创作独特性的短视频，更是成为了最具说服力的“王炸”。

　　舆论风向一夜逆转。

　　之前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和水军账号在铁证面前噤若寒蝉，甚至开始悄悄删除不当言论。

　　理性的声音重新占据主流，无数网友为之前的跟风误解而道歉，对《蜃楼》项目和林阳的赞誉与支持再次涌来，之前退单的影楼客户也打来电话致歉并重新预约。

　　两天后，一切尘埃落定。

　　《蜃楼》项目不仅起死回生，还因这场风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林阳”这个名字，连同“天才摄影师”、“东方赛博美学开拓者”等标签，真正在业内打响。

　　为了表达感谢，宋栀禾特意在一家颇有格调的餐厅定了位置，郑重邀请蒲铭吃饭。

　　餐厅包厢里，宋栀禾举起酒杯，真心实意地看向蒲铭，说：“蒲总，这次真的太感谢您了。如果不是您和明科及时伸出援手，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救了我的职业生涯，也救了《蜃楼》项目。”

　　蒲铭端起酒杯，却没急着喝，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杯酒，我可不敢全喝。”

　　宋栀禾一愣。

　　蒲铭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慢条斯理地说：“你真要谢的话，该谢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