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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来 ...

  •     车里的空调开着,外面的雨又滂沱,车窗上很快就起了一层轻薄的雾。

      车轮滚过,泥水飞溅。温家的司机踩着油门,熟练的打着方向盘,前窗的雨刮器抡来抡去,车内后视镜里赫然一双苍苍的眼睛。

      车后座的矜贵女人自从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司机偷看了几眼,发现她的动作好像一直没有变换过,只是撑着下巴,目光投向厚厚的水雾,神情恍惚而又忧郁。

      红灯亮了好几次,车走走停停。

      “夫人,回小区吗?”

      “再开一会儿吧。”

      司机不语,只是默默开着车在小城里绕圈。

      她今天太莽撞了,辛文慧想。

      她最引以为傲的自控在姜黎面前一文不值,漫长的岁月给足了她虚假的勇气,结果被带着刺的姜黎轻轻一碰,就瞬间爆炸,四分五裂,什么也不剩。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唯独你不能”

      “你要是手脚想再伸的远些,那我就再蜷缩一点儿”

      “哈………”

      她是什么很让人厌恶的人吗?

      辛文慧阖了阖眼,觉得无比困倦。

      女儿们给她的冲击太直观,以至于她忘记她和她已经分开很久,并且都已经是两个老家伙了。

      “老家伙”

      辛文慧齿间轻轻呢喃,一丝热泪却突然溢出来

      “姜黎这个老家伙打算忘了我”

      “那我呢?”

      辛文慧问自己。

      她忘得掉吗?

      可她又记着些什么呢?

      辛文慧叹了一口气,手指搭在车窗上,蓝青色的血管隐隐若现,指节动作间,一串数字浮现。

      “1995”

      司机调整了坐姿,真皮座椅摩擦发出声响。

      “嘎吱嘎吱”

      像是北京212辗过路面的积雪。

      抱着书包的年轻女生看向车窗,外面一片素银。

      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冰冰凉凉与天地一色,端坐挺直的身子跟着车子小幅晃动。

      “哒哒哒哒哒……”

      车窗摇得厉害,辛文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姐,您甭怕,这吉普车走雪路就这样,习惯了就好啦。”

      年轻司机笑着解释,说完更用力地握紧了方向盘。

      入冬后,雍凉的雪缠缠绵绵下个没停,路上积雪沉冰是常有的事,但今天的雪却尤其的大,摇尽了满城的柳絮,扯飞了一地的鹅毛,洋洋洒洒,漫天罗帐。只一夜间,宁州就被盖上了厚厚的被褥,又赶上周闲,连中学门口生意很是红火的糖葫芦小摊儿也不愿出来,沿街的小饭馆里更是门可罗雀,人都窝在家里躲清闲,小城里空的好像只有路上辗过的一道道车痕。

      雪逐渐积得挨上了车底盘,军绿色铁疙瘩爬行的愈发龟速,最后干脆临危一晃,就地缴械。

      司机几番操作无果,打开车门跳进雪地里,围着车身转来转去。

      “小姐,应该是熄火了”

      司机小张看起来粗糙,实际上年纪不大,军队里混了几年,退伍后又开了几年大货车。又谈了个对象,半年前结婚后就被在劳动局工作的老丈人介绍来给县长开车。

      虽然平时工作时间不稳定,但架不住工资待遇好,再加上是给县太爷开车,多少人抢着都干不上。因此这小张除了私底下偶尔嘟囔几句,大多时候还是蛮得意的。

      可饶是这样,今天这趟还是让他有些烦躁,一是本来该休息的日子还要外出,二一个则是雪路实在滑,风险大得很。这不,战战兢兢一路,这眼瞅着快到了,还是给撂这儿了。

      他自己倒是不着急,可就怕耽搁了车上这位年轻的小小姐,这小姐细皮嫩肉,长得好看,就是这大冬天的穿的少了点儿,帽子也没戴,棉袄也没有,就穿了件呢子大衣,远远看去细条条一个人,看着就让人浑身发抖。

      小姐从小在南方长大不清楚这西北的苦寒就算了,怎么辛县长和李主任也不打个电话提醒一下呢。眼瞧着小姐的嘴唇都发青了,这车又坏在路上,等到家属院肯定要大病一场,县长要究他的罪可怎么办呢,哎!

      “小姐,车可能得修一会儿,您别下来。”

      辛文慧闻声动动身子,往车窗边凑了凑,看见司机站在雪地里,一开口就吐出一大团冷雾来。

      “好”

      她木木地点头,鼻尖泛红,热气喷在车窗上。

      她终于到了。

      两天的火车,在长安中转后又坐上了长途汽车,路上吃路上缓,这一程,她足足跨过两千公里。

      她眼瞧着劲绿的平原阔野过渡成了裸露的高原沟壑,忍过了湿冷,凛冽的北风却只往人脸上割。

      “爹爹姆妈,搿能样子,就是?拿我囥了辣华亭个道理啊……”
      (爸爸妈妈,这个样子,就是你们把我扔在华亭的原因吗……)

      年轻女生扯了扯嘴角,若隐若现的酒窝却对上耷拉的眉,像绿叶无端生出几分枯黄,清白里染上忧郁的蔚蓝,没有盛大的意味,只有倔强而又微小的落寞。

      辛文慧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僵的手指,只把怀里的包抱的更近些。

      她来的时候,除了这个包,就只另外带了一个黑色皮制银钉大箱子,里面放满了阿婆留给她的东西。

      那座复式小洋楼的原主人死的死散的散,昔日的浮华光彩剩下的就都在这里面了。

      “阿婆拿性命保下来个物事,侪拨侬做家当了呀。”
      (外婆拿命保下来这些,都给你做家当了。)

      阿婆去世的时候给辛文慧下了一场雨,现在来了宁州,雨就被冻成了冰。

      于是她现在纵然胸口多么苦涩,也落不下一滴眼泪来。

      “呼……呼……”

      一粒飞雪从被颠簸摇低的车窗缝里钻进来,扑在她面上,被暖意侵了,从颊滑到颈。

      “张司机,车坏了?”

      “这不是很明显嘛”

      “你这大雪天拉撒人哩嘛”

      车窗外模糊的翁声传进车里,一张大黑脸凑到车边往里面探,辛文慧转了脸,手指轻轻扣在坐垫上。

      “你这包公嫑把客呵上了。”
      (你这包公别把客人吓到了)

      张司机将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边拉边往车里瞥。

      这大黑脸原来是副食商店的主任,姓闫,前几年用粮票肉票的时候风光的很,油水多吃得香,膘肥体壮,这两年个体户多了,生意不好走下坡路,他忙着出租转让门店,但办事处看上头的脸色不松口,公章盖不了,也就暂且死耗着。

      “撒客嘛,能让你这大神亲自开车接。”

      闫主任好奇的很,正了正自己因为被拉扯而有些歪扭的毛帽子,双手筒在棉袄袖子里,显得人愈发臃肿魁梧。

      “书记他女子,今儿刚从市里接回来。”

      “撒”

      他声音粗犷,让车里的辛文慧都听的一清二楚。

      “书记哈有女子?”
      (书记还有女儿?)

      “你把人都能惊死,悄悄。”
      (你把人能吓死,小声点儿。)

      张司机瞪了闫主任一眼

      “这不是人莫听说过嘛”

      “你能听说过就怪啦”

      张司机说着,声音压低了些

      “一两岁就撇到华亭,现在都十来年了,跟她外奶长大的。”

      “华亭?!来不是大地方嘛,县长把他女子养的还挺美滴。”
      (华亭,那不是大城市嘛,县长把他女儿养的还挺好。)

      “美个屁,一个老婆子带一个碎娃娃,能有多美?而且我跟你说……”

      张司机正还想说些什么,一侧眼,瘦瘦高高的女孩儿已经站在了大黑脸背后,阴恻恻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个洞来。

      “张师傅,阿拉啥辰光出发?”
      (张司机,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闫主任吓了一跳,转过身,辛文慧看到了满脸的胡渣,一茬又一茬,她不由得有些膈应。

      “小姐,您……说什么?”

      张司机声音弱了几分,笑里带着心虚。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车还修的好吗?”

      辛文慧的脚踩在雪地里,她没有穿长靴,短帮鞋在刚刚地行走里已湿了大半。

      “暂时是修不好了,得再找辆车来接。”

      张司机实话实说,女孩儿清清淡淡的眼睛看得他有些发毛。

      “得多久?”

      “我现在去联系,雪天车不好找,估计得等一两个小时。”

      “一两个小时……”

      辛文慧咂摸着这几个字,心里只想笑。

      原来最后这一点儿路最难走…………

      “太慢了”

      辛文慧抬头凝视张司机,忍着颤栗发声

      “能走过去吗?”

      “能是能,也不远,就是……”

      张司机有些犹豫,扫视了一下她的全身。

      “就是小姐您穿的太单薄,等走到了肯定人都木了。”

      只是木了?

      辛文慧抓住张司机话里的关键,直接下了决定。

      “那就走回去。”

      “但这车?”

      张司机犹犹豫豫,辛文慧鼻间哼出一丝弱不可闻的哧声

      “扔在这儿。”

      张司机还是有些迟疑,一旁的闫主任也品出些味儿来,主动请缨。

      “是这,你提上小姐的行李走,这车我给你看一会儿,反正我门市在这儿,顺带手的事。”

      年轻女孩儿对他的善意并不作任何表示,只是转身朝着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谢谢闫主任哈”

      张司机匆匆道谢,三两步跟上去。

      辛文慧高高抬起湿冷的脚,前倾身子跨进吉普的车厢里,拿出包里的红色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又将它整理好,挂在一肩,向后探脚又踩回雪地里。

      再回头,张司机已经将大皮箱提在手里。

      “走吧。”

      张司机走在前面,皮箱的重量使得他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雪依旧在飘

      风也呼啸着

      辛文慧踩上前面人留下的雪窝,低着头,很费力地走。

      雪沾上她因为舟车劳顿而泛着油光的乱糟糟的发,摇头间,灌木丛晃下簌簌的霜。

      因为寒冷与疲惫而褪去血色甚而有些发青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眉眼里闪着的暗光尽数投在雪地里。

      “这是个很差劲的地方,和华亭没什么两样。”

      她喉头生涩地囫囵下一口唾沫,有些血腥的铁锈味儿,在切齿的战栗中,执拗的将张司机和那个大黑脸没讲完的话在心里一点点补上。

      两岁的时候,她被母亲带到华亭,与过去的超前摩登以及后来的高速发展不同的是,这个年代的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冲洗,

      一部分人被淹死,一部分人被冲刷地孑然一身,而也有一部分人踏上了浪潮里的木板,捕捞了洪流里的金银细软,被波澜挟着肆意冲撞,冲撞的一大片人伶仃四散,天涯飘零。

      而她的母亲、父亲,这两个被迫飘零的人将她送到了阿婆身边,这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享了半辈子福,却在晚年被冲刷地一无所有的老太身边。

      她的儿子被淹死在洪流里,早些年离家求学的女儿也被牵连下放,连带着那个穷苦出身的女婿也遭了殃。

      早死的丈夫在建国前出钱出力,大部分家业都投进了时代的红色浪潮里,却没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荒唐的浪里钻出吃人的鱼,将她们这些豪华的遗物啃食殆尽。

      漂亮宽敞的复式小洋楼被形形色色背着粗糙行囊和廉价家当的人一点点挤满,她被迫蜗居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透得出一小片光的窗户外,传来凌乱粗犷的嬉笑声。

      她无可避免地守着那些旖旎的回忆过日子,却在回忆中,无可奈何地将细嫩的手伸进冷水盆里。

      一年复一年,她不再年轻,发也白了大半,眼眶也因为忧思而日益深邃。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活成一座雕像的时候,那个破落陈朽的楼梯却开始咚咚作响。

      一阶一阶,生锈的关节吱呀作响,她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却越来越重。

      半化的雕像僵硬地站起身,打开长久无人拜访的门,一张熟悉的脸就完完整整地展露出来。

      她那被流放到天涯海角的女儿,她那幼时曾叫嚣着要不依靠母辈荣耀自己打拼一片事业的女儿,她那十六岁就孤身前往北方求学的女儿。

      一阵风掀起寒凉,白发落在女儿的瘦削的颊上,老妪又喜又怜,颤颤巍巍上前。

      但还没等她撑开一个久违的笑,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就已经被推到了她面前。

      “妈,你帮帮我们吧。”

      女儿说完就转了身,咚咚咚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老妪缓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贪恋地抚摸了还留着温存的空气,仿佛忘记女儿又逃到了天尽头。

      “囡囡,埃面风沙老大,记牢多喝点水。”
      (囡囡,那边风沙大,记得多喝水。)

      佝偻的老妪如嗔如叹,懵懂的小孩放声大哭,在这满是腐朽的阁楼,慢慢开出青绿的芽。

      阿婆是那个年代的受害者。
      而她则是那个时代的后遗症。
      辛文慧可怜地想。

      脚下已经开始麻木,密而长的睫毛结了一层冰凌,围巾遮住了半张青冷的脸,浓烈的红色下盖着的口鼻浅吸深呼,热气被寒冷裹挟后更为潮湿,年轻女人咬紧牙关,任由汗与雪水淋漓。

      “小姐,马上到家属院啦。”

      辛文慧抬头遥望不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大雪嚣张地将它们踩在脚下,她带着嘲意把这一切打量个遍,而后喃喃

      “阿婆,我到了”

      很普通的建筑,所谓的家属院也不过就是一串平房,格局上有点类似北平的四合院,但精致程度上却又远远不及。辛文慧被张司机带着走进其中最普通而又空落落的一进里。

      “囡囡来啦!”

      辛文慧一阵恍惚,幻想着一个短头发黄黑皮肤小手却皮肤粗糙的瘦削女人跑出来看着她笑。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院子里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被压满了雪的树干。

      “小姐到啦”

      张司机快走到一间房的门口时才厚声喊起来,棉制门帘被他掀起来,辛文慧拉了拉背包带,这才踏步进去,或许是脚太过僵硬,也或许是没注意到,一到不高不低的门槛绊了她一跤,踉跄间,门帘落下,昏暗的环境将她重重包裹。

      大概是灯的瓦数不高,再加上雪地里走了太久,明暗的瞬间转换让她被迫闭上眼缓解。

      再睁眼,这才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很奇特的房间,外面是平房,里面确是圆拱形类似洞穴的结构,阿婆以前与她讲过,窑洞便是这个样子的。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桌子,一个电视机,进屋的右手边就是一排沙发,挨着沙发的……

      辛文慧视线一点点移动,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挨着沙发的炕上铺着一床被褥,被褥上放了一张小桌,小桌上压着两只胳膊,都归属于眼前的中年男人。

      短而利落的头发里掺杂着白发,黄而硬的面皮上横戈几道皱纹,小桌上的台灯灯光打在他上半身,灰色粗线毛衣勾勒出板直的肩背。

      “县长,车在半路上熄火了,小姐着急我就先带她走过来了。”

      张司机将行李拖进来,和小桌上正写着东西的男人报备,辛文慧听完后半句却无端有些局促。

      “联系好修车的了吗?”

      “联系好了。”

      “辛苦了,后面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修车钱后面报账。”

      中年男人简单叮嘱了几句,就又低头忙于手里的文件,但司机却没有立下就走,而是支支吾吾地道:

      “县长……”

      “怎么了?”

      “车坏在半路上,闫主任帮忙看着。”

      “……”

      中年男人停下笔,抬手扶了扶滑落的眼镜,似乎有些许思索

      “副食商店那个闫主任?”

      “对”

      “好,我知道了。”

      张司机见他了然,也就浑身轻松,正准备走,中年男人却突然补了一句

      “以后工作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张司机忽而红了脖子,唯唯诺诺

      “是”

      转身掀开了一小角门帘,辛文慧被这一小片冷风扑了,又下意识地打起了寒颤。

      “放下包去烤火”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那副眼镜后的沟壑与风霜却像是冷冰冰地扎了她一刀。

      “………”

      紧靠着沙发的房间中央有一墩火炉,辛文慧无声地挪到沙发上,湿了大半仍挂着残雪的背包被她犹豫了一刹后决绝地放在了沙发的一角。

      炉子里的火如破布挥舞,不时响起劈里啪啦的碎裂声,辛文慧的手煨着一圈一圈的热痛,她从华亭带来的家当滴滴答答地淌水,污湿沙发和地面。

      炕上坐着的是她接近十六年未见的沉默的父亲,没回来的是她和阿婆一起念叨了岁岁年年的生疏的母亲。

      辛文慧嘴角勾起一点点可悲的弧度,睫毛上的冰化成水聚在她眼睛里。

      “十六年,夏言铮,她们也会这样对你吗?”

      闭上眼,她的爱和恨都轻飘飘坠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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