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风月半是情》半月了了

1、第 1 章

　　她的婚事，是在元月那日定下来的。
　　对方是皇七子，姚佑舜。
　　彼时所有有名有姓的氏族皆交了适龄女子的庚帖上去给天家酌选，其他诸家早早就下了诏书，唯她一个，迟迟没有定论。
　　届时，天家十三子适逢婚龄的不过三人，皇四子姚佑即，皇九子姚佑承，还有一个便是姚佑舜。
　　皇四子早已同定国公府的嫡女定了婚事，所以真正需要相看的，只有姚佑承和姚佑舜罢了。
　　其他诸家皆未得天家看中，除了四世家配了几个亲王之子，其他的都只给配了皇亲，唯有她秦若怡未得下文。
　　但这事，其实也在诸家意料之中。
　　江东虞候，岂能同世家相提并论？
　　只是当圣旨下来，所有人却都大吃了一惊。
　　皇七子姚佑舜，虽说富有诗才，声名在外，且十分受当今陛下喜爱，却实实在在是个纨绔。常与人在外饮酒作乐，游船嬉戏。其母族原先不过寻常人家，既不在氏族之列，又没有世家之名，只因曾对当今圣上有过恩惠，方才得了贵妃之位，论背景，同秦家简直天上地下。
　　秦若怡的父亲秦筝，自那日起便一直眉头紧锁，始终猜不透当今圣上的用意。
　　秦家究竟哪里得罪了人，要被这样指派？
　　且不说皇七子其人，单论年龄和样貌来说，同秦若怡相配的也该是皇九子姚佑承才对；论矜贵，京中大有贵女在，又何必要来江东寻？
　　母亲宣宁昭也替她担忧，但她毕竟是大族仕女，即便心里千百个不情愿，也总会顾着明面上的那点体面，安慰秦若怡道，“大不了你做你的亲王妃，他玩他的风与月，互不干涉。”
　　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是，母亲。”
　　秦若怡的性子极冷，自小便喜怒不形于色，不论亲疏，皆不近身。
　　恰到好处的言谈，恰到好处的举止，叫人挑不出错处，也找不到特色来。
　　甚至连自家院里的嬷嬷都道，“我们家这位姑娘呀，若非生得金尊玉贵的，落到人堆里，也就瞧不见咯。”
　　而姚佑舜，显然要比她显眼得多。
　　京里送过来的画像上，一位翩翩君子倚栏而立，眉若远峰，目似星辰，浅浅笑意含春，跃跃广袖成风，叫人看了便难以忘记。
　　论才情相貌，秦若怡实在占了大便宜，但若想要执掌中匮，保家宅安宁，真真有大苦头要吃。
　　倒不是秦若怡认了命，只是她对婚姻一事并不在意。
　　一来，秦家家底丰厚，即便她嫁过去不得夫君宠爱，也总有陪嫁傍身，不愁吃喝，仍可以过如今这骄奢的生活。
　　二来，这婚事从大体来说，算不得亏，终究是皇室子弟，自小规矩习性就管束得多，不用怕相处不来。
　　三来，她已厌倦了绣楼高阁，更期望出去见一见山海湖泊，哪怕只是成婚途中路过也是好的。
　　十六年了，她已厌倦了做笼中雀的滋味。
　　虽说嫁人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但起码，嫁了人能有出门的自由，又哪里不比做闺女好呢？
　　这样想着，她便不慌了。
　　姚佑舜的这位未婚妻，算来，应是他自己选的。
　　那日从贵妃殿里出来，恰看见宫人捧了画轴进去。
　　当时几位嫔妃都聚在贵妃宫里，他便知晓定然是件大事。
　　腊八的时候，他的那位父皇曾提过，过了春，便该给几个适婚的皇子安排亲事了。恰好前几日在汇春阁遇见了司礼监的伯夷大人，说是江南各地的氏族皆送了庚帖过来，待画像送到了，便可交由皇后及几位娘娘过目。
　　他想着，应该就是这事了。
　　于是他转了个身，没有出安庆门，而是去了永安宫，福康公主那里。
　　待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同姑姑福康公主姚凤仪辞了行，又折回了寿辰宫。
　　届时寿辰宫里，妃子们皆已散了，贵妃正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姚佑舜命人闭了嘴，不曾通报，而后掂着脚悄悄来到了贵妃榻前，凑近她耳边，低声发出吼叫。
　　若换作常人，定然会吓一跳，将他打一顿都是轻的，但贵妃的反应却十分平淡，似早有预料一般。
　　她缓缓睁开眼，而后直起身，轻轻拍打微张的唇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姚佑舜的表情从期待，渐渐转为平静，而后却又覆上笑容道，“我瞧见有人送了仕女画轴进来，便想着过来瞧瞧。”
　　贵妃也不看他，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又躺下，慵懒地道，“你倒是机灵。”
　　说罢，抬手指了指一边的案几道，“还未收起来，你自个去瞧吧。”
　　姚佑舜的嘴角缓缓落下，而后淡淡地道，“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案几。
　　长案上，几幅仕女画像摆得整整齐齐，环肥燕瘦，姿容皆算上乘。
　　只角落里那一副，卷曲着，显然是最早被淘汰的。
　　姚佑舜其人常行旁人不擅之举，见此情形，倒是对那副收起来的更好奇了些。
　　于是他走上前，一手提边，向下一洒，便将整幅画展露眼前。
　　画像上的少女说不上艳丽，只算是秀气，眉眼低垂看着脚边，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只那一只探出的脚，将整幅画的气氛都衬得生动了几分。
　　她上身坐得端正，本该摆在椅架上，拢进长裙里的脚却探出一只来，足尖微抬。
　　她的足尖，一只橘色狸奴欢跃着，似在扑抓她绣鞋尖上的一团绒毛。
　　“有趣，”他说着，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实在有趣。”
　　说完，他便举着这幅画来到贵妃面前道，“母妃，我就要她。”
　　贵妃缓缓睁开眼睛，抬眸扫了一眼，而后又懒洋洋道，“不可。”
　　姚佑舜道，“为何？”
　　贵妃闭目养神，语速缓慢地道，“她已被静妃看中，要许给佑承为妻。我瞧着吕氏的姑娘不错，你不妨去仔细瞧瞧。”
　　姚佑舜却不依不饶，“不行，我就要她，别的我瞧着皆是庸脂俗粉，无法得我欢心。”
　　瞧他这般胡搅蛮缠，贵妃倒也不动怒，只平淡地道，“想来静妃应已向皇后禀报去了，你要争，怕也是来不及了。”
　　姚佑舜一收画轴道，“我这就去同皇后说明，这女子我要定了。”
　　还未及转身，贵妃的声音便从他背后传来，依旧是慢吞吞的，却极为严厉，“这是虞候之女，你也配得？”
　　姚佑舜的嘴角轻扯了扯，“我为何配不得？”
　　贵妃的声音依旧，“虞候富甲天下，娶了他的女儿，便相当于得了天下财富的源头，你难道……”她的声音更加沉重，“还想一争太子之位不成？”
　　姚佑舜抬头，闭上了眼睛，心中委屈满溢，他却强撑着，露出了笑容来，“太子之位有何趣味？哪有吟诗作对，来得潇洒畅快？”
　　贵妃的鄙夷之声更甚，“就你这样的货色，也担不了太子之责。”
　　姚佑舜咬了咬牙，又缓缓松开，转过身时，脸上又布满了笑容，完全看不出一丝不甘来，“母妃真是了解儿子。您也知道，我不爱权势，偏就好女色这一口，她这样的瞧着很好拿捏，娶回来岂不让人省心？”
　　贵妃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去说吧，是好是坏，皆由你自个担着。”
　　姚佑舜当即行礼道，“多谢母妃。”
　　说来，皇后的长平宫也不是没有去过，抢东西，他也不是头一回做，只是这次争的是九弟的未婚妻，这事着实有些不厚道。但姚佑舜就是铁了心要把画轴上的人娶回家，非她不可，也便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大不了，回头给姚佑承登门致歉去。
　　他这弟弟人实诚，断不会跟自己置气，只是静妃难对付一些，但帝后二人皆惯着他，即便她心中有气，也不敢当众打皇后的脸。
　　这样想着，姚佑舜的脚步又轻快了许多。
　　皇后是个笑面人，见是他来丝毫不见烦恼，倒是迎得很快，“玉郎来啦。”她柔声唤道。
　　姚佑舜的眉头微挑了挑，可脸上笑意却丝毫未减，“七郎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扶起他来道，“玉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是有何事要说？”
　　姚佑舜起身握住皇后的手道，“娘娘，我想跟您求个人。”
　　皇后将身边人都扫视了一圈，脸上有着明显的不悦，却硬挤了个笑容道，“自家母子，你说便是，要谁？”
　　姚佑舜直道，“江东虞候之女，秦若怡。”
　　皇后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你……你说谁？”
　　姚佑舜复又将话说了一遍。
　　皇后抽了手，缓缓坐回主位道，“玉郎，倒不是本宫不愿意帮你，实在是这事已成定局。今日静妃已请了旨，要将秦姑娘许给九郎，你现在来说，已是晚了。”
　　姚佑舜急忙道，“那皇后娘娘可下旨了？”
　　皇后道，“这倒没有，赐婚旨意当由礼部草拟，而后由你父皇过目后由我盖皇后印，方可下发。”
　　姚佑舜松快道，“那不就得了，既然还未下旨，便来得及更改。”
　　皇后犹豫道，“可此事已同静妃商定，如何更改？”
　　姚佑舜一屁股坐到皇后脚榻上，抱住皇后的小腿便道，“皇后娘娘，您最疼我了，快成全了我吧！”
　　皇后哪经得住他这样子撒娇，一颗心都要化了，直道，“好了好了，我依你便是，快起来，快起来吧。”
　　姚佑舜抬眸看着她，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无辜，“真的？不是骗我？”
　　皇后连连点头道，“不骗你，不骗你。”
　　姚佑舜这才起身，理了理身上打皱的衣衫，行礼道，“多谢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不擅长写宅斗，但是权谋可以勉强试试，就开文了。
大家凑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