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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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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醒了,老太太醒了!快去隔壁屋里,请徐太医过来一趟!”
“母亲,您终于醒了。国公爷刚去了,您是咱们府里的定海神针,万万不能再有事。您想想二老爷,他还前程未卜。咱们家不能没有您啊!”
贾好躺在床上,睁眼就是两个年轻妇人凑到面前。
嘤嘤哭声,情真意切。
贾好斜着眼,眼皮向上瞥了一眼。
麻衣、白花,办丧事的打扮。
贾好两眼一翻,紧紧闭上眼睛,面如死灰。
这真的不是梦吗?
三天前,她还是初创公司意气风发的财务总监,文能一个月写十份标书,武能饭局喝趴一桌甲方人。
以一抵十,是比牛马更耐造的大好前途优秀青年。帝都三环的房子,在向她招手。
只等这笔订单尾款到账,她下个月就能付上首付,成为尊贵的帝都房奴。
灌了三杯冰美式,连续加班三天两夜,精神亢奋无比的贾总监,在看到银行卡到账信息的瞬间,不负众望倒在办公桌前。
从上学至今,奋斗二十三年,她的钢铁之躯为什么不能再撑一撑。就算死,她也要死在房产证上写着自己名字,独属于她的家里。
一步之遥,就差一步啊。
贾好眼泪簌簌的流下,像湍急的小溪。
张夫人和王夫人站在床前,急的团团转。
母亲和国公爷的感情竟这般好!
国公爷咽气时,老太太当场哭晕。第二日中午,好容易醒过来,一碗参汤还来不及喂,人再次晕过去。
一晕就是三天未醒,气息一日比一日弱。
看样子恨不能跟着国公爷同年同月死。
吓的大老爷昨儿连夜跪到宫门口,跪了整夜,头磕出血痂,才得圣上怜悯,派出太医。
“徐太医,您来了。老太太刚醒,只望了咱们妯娌一眼,立时就闭上了眼。再怎么喊,也不给回应。请您快给瞧瞧,必不能让老太太随了国公爷一起去了啊。”王夫人挡在嫂子张夫人前,以当家主母的姿态去接迎太医。
“二夫人,莫要慌张。太夫人只要能醒来,身体便没有大碍。太夫人不愿睁眼,是逃避国公爷病逝的事实。家人多陪伴些,熬过这段日子,等情绪走出来就好。”
“若是不放心,我替太夫人扎上两针,调理情志,固本培元。”
下人匆忙搬着椅子,放到床前。颇有年纪的徐太医坐下,翻起他的药箱。
“不,不必了。”
几天没有说话,贾好一张口,喉咙似有刀片刮着疼。
沙哑的声音,不仅吓了贾好一跳,也惊到其他人。
“母亲,您喝点儿水,润润嗓子。”张夫人捧着茶盏,用手背先试了试的水温,再递到老太太嘴边。
贾好对上凑近的柔善脸庞,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被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人叫母亲,她心里难受。
再抬一抬手,胳膊重若千斤,一动不动,更难受了。
贾好的愣神,令王夫人看误会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眼神不善的看向张夫人。一时没注意,让她抢先献了孝心。
太子太师之女,曾经京城里一等一尊贵的千金。可惜,过几日之后,不知该何等的仓皇落魄。
讨好老太太又有何用。
莫看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目,素有善名,实则是再狠心不过的人。
家族前程和区区儿媳,孰轻孰重,老太太分得清,也舍得下。
众生百态,不过顷刻之间,变化多端,难以捕捉。
“我于梦中见到先荣国公。”贾好慢吞吞道。
连同徐太医在内,所有人神色一凛,屏住呼吸。
先荣国公,唯有第一代荣国公,能得老太太这般称呼。
那位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铁血人物,地位非凡。
等了半晌,没等到老太太下一句。
贾好半阖着眼睛,半句话废了她好大的体力。
徐太医手继续在药箱里掏,老太太这样还是得扎针啊。
老长的金针,从布袋里取出,寒光闪烁。
贾好倒吸一口冷气,赶忙续上后半句:“得他老人家教诲。”
“徐太医,我当真没事,这针就不必扎了。劳您走这一趟。张氏,你替我送一送徐太医。务必交代府中下人,照顾好徐太医,不可怠慢。”贾好说话不敢再磕绊。
见针犯怵的病人,徐太医见的多了。
仔细观察老太太的脸色,又搭上脉搏。
“老夫人想开了就好。皇恩浩荡,您是忠臣遗孀,皇家顾念。我在贵府留住几日,待国公爷出殡,再回宫复命。”
张夫人送徐太医走出门外,人至廊下,徐太医停住脚步。
阳光从廊檐倾斜而下,照在张夫人的脸上,苍白、疲惫、浮肿。
徐太医叹了口气,医者仁心,他见不得年轻的生命被生生消耗毁去。
“自古操办丧仪者,劳心劳神,大伤元气。大夫人尽孝之余,还当照顾好自己。莫要仗着年轻硬撑,忽视了身体传来的某些不适。”
张夫人鬼使神差的,手覆上小腹。
近些日子,她时常感到腰酸腹痛。
以为是操办国公爷的丧事,劳累过度。原来,是有了孩子吗?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徐太医见张夫人领悟了自己意思:“大夫人请留步。前头的路老朽认识,您回吧。”
徐太医带着药僮,大步离开。
“大嫂回来了?您和我先在外屋候着,大老爷和我家老爷在里头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坐的四平八稳,屁股挪也不挪一下。
“弟妹不必起身迎我。你我是嫡亲的妯娌,哪用外道,尊着长幼有序的规矩。快快坐下。”张夫人似是没看到,目光亲切。
王夫人脸皮抽了一下,祸到临头,还在她跟前逞长嫂威风。嘴皮子这样利索不让人,但愿被休下堂那日也能如此。
王夫人不情愿的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嫂子说的是哪里的话,您是嫂子,我是弟妹,我当敬着您。您请先坐。”
外屋妯娌之间,唇枪舌剑,柔声细语下是刀光剑影的交锋。
里屋。
两个大老爷们哭的涕泗横流,多望一眼,丑的让人眼睛生疼。
“别哭了,你们娘老子我还没死。要哭丧,回外头跪在国公爷棺材前继续哭。也让外头人看到你们的孝心,免得白费了眼泪。”贾好吃了一碗人参鸡汤粥,现在中气十足。
贾赦和贾政被骂的呆若木鸡。两人木愣愣的扭头,对视一眼,又嫌弃的各自撇开脸。
老大真丑。
老二真丑。
都是老二吓到了母亲。
肯定是老大惹母亲心烦了。
两人的心理活动,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充满了对对方的攻击。
贾赦抽噎的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着脸。
另一旁,贾政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斯文的轻拭脸颊。
“老太太,您能骂人了就好。儿子差点以为,差点以为……”贾赦咧嘴笑着,眼里不停涌出泪花。
他不想哭来着,可是他不想没了爹,又没了娘。
哪怕娘不疼他。
现在老太太能骂人了,可见是有了力气,不会眼一闭跟着老爷子走了。
“以为什么?”贾好没好气道。
心里无端升起的火气,令贾好皱眉。刚才的话,不是她想说的。更像是真正的贾母,对大儿子的嫌弃。
难道老太太还没走?
贾好吓的打了个哆嗦。
“大哥,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怎能对着母亲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母亲福气绵长,定能长命百岁,健康安泰。”贾政板着脸训斥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哥哥,贾赦是弟弟。
贾好看不得这样。
红楼里,这兄弟俩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半斤八两的混账废物,谁也别瞧不起谁。
凡事眼见为实。
贾赦又开始渗血的额头,站不稳的身形;和衣着清爽,脸色只有些苍白的贾政对比,谁更用心,一看便知。
“政儿,扶你兄长坐下。再替你兄长,仔细擦干净脸。原本脸上就血呼啦差的,袖子一擦,更是满脸布血,瘆人的很。照这般,我该起来,换他到床上躺着才是。”贾好道。
贾政睁大眼睛,他没听错吧。
“哪有儿子在母亲病床前,不站着伺候,反而坐着的道理。您不能如此纵容宠溺大哥。传了出去,岂不是置大哥于不孝之地,损了大哥名声,于袭爵有碍。”贾政一派古板模样。
“大哥,弟弟该训一训您。您多大的人了,怎么礼仪还未学好。祖母也是诗书传家的淑女出身,您在她老人家身边养大。言行举止这一块儿,祖母没教好您?仪容有污,惊吓到母亲。大哥,你是大不孝。”贾政皱着眉,指着贾赦鼻子骂道。
贾赦因看到母亲醒来,而欢喜的眼眸,一点点覆灭光亮,阴沉下去。
他低垂下头,额头渗出的血,一滴滑入眼睛里,磨的眼睛难受,心更难受。
“贾政,你千不该万不该……”拿祖母说事。
祖母名声清贵,容不得一丝有污。
贾赫握紧拳头,双眸布满血丝,赤红一片,狰狞吓人。
“老大,掌嘴。长兄如父,如今你父亲不在了,我许你管教弟弟的权力。掌贾政的嘴!”贾好瞪眼厉喝。
“狠狠的打!”贾好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