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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雨打风吹去 “爸爸的花 ...

  •   尽管心里对父皇的态度有些拿不准,长乐还是不打算选择逃避。

      她向来是应难而上的性子。

      只是她今日原本是打算在御花园里赏花绘画,为了行动方便,打扮得比较简单随性。

      如今要去求见父皇,还是在有求于他的情况下,再保持这个样子就有点不合体统了。

      于是长乐公主一边让银朱留下指挥着几个宫女收拾画具,一边带着其他侍婢和宫女回了自己居住的无极殿。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群青去给自己找一套明艳的宫装,然后让石绿帮她梳一个优雅又不失俏皮的交心髻,再让朱砂来给自己上妆。

      长乐公主揽镜自照,确信自己完美得无可挑剔,才带着侍婢们施施然来到了正福殿门口,让门外的內侍进去通禀自的到来。

      在等待宣见的时候瞧见了道路中间那属于太子的仪仗,不由得在心里偷偷叹了一口气,怎地撞上了他——大乾太子,许卷,她的二哥。

      许卷是她父皇的次子,却是她父皇与已故敬皇后的第一个孩子。

      他出生之时父皇还只是父亲,是一个不太闲散的侯爷。

      父亲离太极殿上那张御榻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为他接连重病的叔父和堂兄侍疾。

      当时家中无人料得到,十年后,父亲会登基称帝,自然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侯府次子的教育问题。

      她幼时曾听父亲怒其不争地提起他的皇帝堂兄,对那几位皇子皇孙甚至语带讥讽,就好像她之前说起那些酸儒那样。

      父亲说他的皇帝堂兄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居然准备立长孙为帝,又没有完全糊涂,还知道即将继位的小皇帝有一堆野心勃勃的叔伯,封了好几位辅政大臣,也包括了他。

      可惜小皇帝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荒淫无道、挥霍无度,逼得父亲忍无可忍,捉了个侄孙效仿起了曹孟德,待权势愈盛,干脆复刻了司马家的操作,连那名义上的一人也换成了自己。

      因为得位不正,父皇尤重声名,特别在意史家刀笔。

      他即位后便迫不及待地追封了自己逝去的长辈和妻子,给予他们无限的哀荣,连带着她的二哥也成了升天鸡犬,被立为了太子。

      可许卷此前从未被当作太子教养过,若以太子的标准来看,她二哥真的不怎么合格。

      他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也不爱读书,总是躲在自己宫里,也不知道在玩些什么。

      平日里先生布置的课业都是托她写了,再用自己的笔迹抄下来交上去。

      其实他最开始是找大哥帮他写的。

      与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许瑜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变得听不见了,天长日久,他连话也不怎么能说了。

      所以父皇对大哥总是多些关心,虽然因他的聋哑不能立他为太子,却为他专门聘请了特别的老师。

      要知道就连身为太子的二哥暂时都还没有独家的太傅呢。

      就是因为这一点,二哥才觉得先生不会知道大哥的行文风格,可以让大哥帮他完成课业。

      后来大哥出宫开府,二哥又找到了因身为女子不与他们一同上课的自己。

      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是想在自己这个妹妹面前表现得靠谱一点,还是不相信自己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浅见,二哥从前都是老老实实抄大哥的文章,换成自己给他代笔之后,他就总是会自己发挥着抄抄改改。

      这次便是如此。

      先生以“代牧黎民”为题,让二哥做文章。

      他拿着题目来找她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这个题目估计是父皇出给二哥的,规规矩矩地写了:天子代天牧民,克己自牧,不偏不倚,使民仓禀实、衣食足、四维张,则君令可行,天下奉养。

      她二哥只抄了这个开头,然后就抓着“天下奉养”洋洋洒洒写了好些穷民以富己的混账话。

      长乐猜出来这篇文章交上去以后,父皇一定会把二哥叫过去教训一下,没想到这么巧,父皇选了今天,和来求见的自己撞上了。

      她只能暗自希望她的好二哥别惹得父皇太生气了。

      正想着,父皇身边的高內侍出来将自己迎了进去,一言不发。

      长乐在心里止不住的哀叹,换了平时,高內侍一定会提醒自己几句。他如此谨小慎微的模样,恰恰说明父皇现在一定很生气。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进正福殿,目不斜视,余光却瞟见地上有几张纸从屏风下方探出头来,躺得很是安详,旋即便认出上面的字是二哥的笔迹。

      绕过屏风,正好看见父皇脸带愠怒,语重心长地对二哥说:“做事不可在人后……”

      皇帝陛下话说到一半,看见粉嫩可爱的宝贝闺女来了,也不想再跟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的混账儿子生气,挥挥手让他退下,回去闭门三日,静思己过,三日后再交一篇十五页的悔过书上来。

      太子殿下应了声“是”,睨了妹妹一眼,快步离开了爱唠叨的老父亲。

      长乐公主脸上带笑,向皇帝陛下行礼问安,心里却在不住地骂人,骂的就是她二哥。因为她知道,混账二哥那一眼的意思就是,这悔过书得她来代笔。

      皇帝陛下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阿菟来了,有什么事吗?”

      许鸾虽然幼年失怙失恃,却也算是因祸得福,被当时的皇帝叔父接进宫里,悉心抚养。

      连着两任皇帝,一位是视他若亲子的叔父,一位是待他如手足的堂兄,让他的年少时光过得是春风得意、恣意风流。

      他少年得志、仕途顺遂,家中也是妻妾和睦、六子孝顺,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啊!

      也不知是上天艳羡他的好命,还是想要降大任于他,故而要给他的人生加一点困苦,用以磨炼他的心性。

      永明十四年,他的皇帝堂兄病逝,幼帝以稚童之龄践祚,他担当辅政之责,却实在摸不准圣上的孩子心性,不得已畏手畏脚,难展宏图抱负。

      国事上委屈憋闷,家中也是一团乱麻。

      长子突发急症,重病不起;结发妻子难产而亡,她用命生下来的幼子却先天不足,只活了七日就夭折了;好不容易好起来的长子又落下了残疾,变得又聋又哑。

      这一年唯一值得他高兴的,就是孟冬时节女儿的出生。

      他那时对女儿唯一的期许,就是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所以给她取名为“安”,小名“阿菟”。

      许鸾知道有种花叫菟丝子,看上去只能依附在其他植物上长大,生命力却十分顽强;而且他母亲出生楚地,他小时候听母亲说过,楚人管老虎叫於菟。

      不管是花是虎,他都希望女儿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等他登基以后,野心与能力支撑起他的欲望,他就变得贪心了一点。

      他希望他的阿菟一生顺遂、长乐无极。

      许鸾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惊觉时光也未免太过匆匆,再过几个月,她就该及笄了,他也是时候想想该为她取什么字了。

      长乐公主适时出声打断了皇帝陛下的回忆与展望:“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父皇吗?我想您了。”

      皇帝陛下笑了笑,很是了然:“你一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想我我是信的,但特意来看我总是有事求我。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再不说我可不管了。”

      长乐公主随手拾起地上掉落的“太子殿下的大作”,摞整齐摆在皇帝陛下的御案上,惭惭一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您,我听说最近大家都在议论您赐给我的暗卫,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非议皇家的大不敬之罪吗?”

      皇帝陛下不言不语,看着御案上的文章,指着第一段说:“这段开得平实,不功不过,但放在你二哥的文章里,能算得上鹤立鸡群了,是你写的吧?”

      长乐公主心里有些吃惊,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楞了一愣,才睁大眼睛,慢半拍表演出自己的惊讶:“父皇果真是明察秋毫,没什么能瞒得过您的。”

      皇帝陛下没好气地说:“少给我戴高帽,我只是太清楚你二哥的水平,他连这种你藏锋露拙的东西都写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似是被儿子的不成器气到了,掩唇咳了几声:“我的这些孩子里,只有你最像我,可惜偏偏是个女儿身。你二哥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大乾交给他啊!”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长乐公主连忙接过高內侍奉上来的蒙顶茶,侍奉父皇喝下,再给他顺顺气:“父皇万岁万万岁,二哥还年轻,给他选个好太傅慢慢教吧。”

      心里却想着:下次一定要把代笔的时间卡紧一点,让二哥没有自由发挥的时间,免得他再把父皇气着。

      至于让太子二哥好好学习,自己写出好文章这种事,她半点也不信,更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指望。

      皇帝陛下轻叹了一声,终于将话题带回了公主殿下的来意:“你那暗卫的事哪有你说的那样严重,不过是‘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只是没‘好’到‘众’上去,让文人们觉得自己没办法分到这一杯羹,才想要闹一场罢了。”

      “这种事情,法令难禁、堵不如疏,说不定我今日多吃几尾银鱼,明日的风向就又变了。”

      “你有闲心管这些,定是我管你管少了,让你太过无所事事。你向来好画,只是比起画人物,更擅画静物,那就练练不擅长的,下个月来给父皇画像。”

      长乐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领了这道口谕,不太高兴地告退了。

      其实她也没有很不想画人像,只是父皇难得有兴致,她装出点被逗弄的反应,怒形于色就当彩衣娱亲了。

      她看了眼有些黑沉的天色,有些犯懒,让银朱去安排步輦。

      天公作美,她刚回到无极殿,就听到殿外雷声大作,倏忽间暴雨倾盆、瓢泼而下。

      然后就看见她的暗卫顶风冒雨往回赶。

      许安在心里暗自点头,知道下雨了要回家躲雨,看来她的小傻子暗卫还没傻到家。

      不等她吩咐,群青就很有眼力见儿地去给花弋找干净的换洗衣物了。

      第二天,长乐公主又点了几个人陪她去御花园,这次她准备画花弋练剑。

      先拿花弋练练手,免得把父皇画太丑。

      经过了一夜的风雨,御花园里早开的几朵海棠被迫零落,倒是那些蜷缩着团成一块的琼苞仍旧屹立在枝头。

      今夏多风雨,暴雨连绵,皇帝陛下心疼女儿,一直没有唤长乐公主过去检校画功。

      许安把花弋、朱砂、群青、银朱、石绿画了个遍,自觉画人像的技术已经精进得不能再精进了,信心满满地等着去给父皇画像。

      可惜她没能等到。

      建武十年秋,七月己酉,帝崩于正福殿,百僚上谥曰明皇帝,庙号高宗,葬兴安陵。

      太子许卷即位,改元永泰。

      长乐公主登高东望,隔着迢迢山水、户户人家,终是看不见兴安陵的样子。

      她回头看向花弋,又好像穿过她的身躯看进了曾经的正福殿,眼泪静悄悄地流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我画技不精,他不在那里端坐着,我该怎么画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雨打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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