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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斗“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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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鹤,飞过一座座屋顶,最终跌落入小巷。
喘息着靠在墙上,白衣少女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抚摸了一下脖颈。
她右手掌心血肉模糊,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戳破,纤细脖颈上左侧皮肤已经半透,隐约露出其下的血管——而皮肤之上,却以鲜血绘着某种诡异的纹路,绕颈一圈,隐隐散发着红光。
染血指尖碰上纹路的那一刹,少女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更加用力地按了上去。
她用鲜血一寸寸覆盖已有的纹路,让妖异符咒颜色更加鲜艳,直到一圈完成后,才松了口气。
“好歹压制住了那药的毒性。就算灵力更加枯竭……也比变成傻子强吧?不过,我好像已经不太聪明了,会不会以毒攻毒反而能恢复一点智力?”
白自言自语,到最后,甚至被自己逗笑了一下。
她语气悻悻,神情却平静到坦荡,没有半分自怜与伤怀——遭逢背叛、命悬一线的少女,摇了摇头,撑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
巷弄里空无一人,四周却有隐约的嘈杂喧闹,从各个方向传来。
白闭上眼睛,安静地倾听了一会,渐渐皱起了眉头。
她睁开眼,走到巷子出口。
伴随着逐渐清晰的喧哗声,坚兵利甲的军队,涌入了平川城的街头——
戈与矛,剑与刀,在晦暗天幕之下,闪着森铁色的寒光。
谢府内。
花园中,饮宴之中突兀站起的谢明流,瞬间吸引了其他几人的目光。
他们与谢明流相对而坐,因此纷纷扭头看向身后——但高墙之上已经一无所有,几人困惑地回头,只见到谢家少主难看至极的神情。
王圭张了张嘴,正要询问,却见谢明流已经敛去面上所有情绪,慢慢重新坐下。
“来人。”贵胄少年淡淡道。
谢府管事立刻上前,谢明流与之低声说了几句,面无表情,但管事面色却逐渐惊恐,慌忙拱手称是地退下了。
在沉寂到几乎凝固的的气氛下,谢明流环视了一圈宾客,扯起嘴角:“看我做什么?还有很多好菜招待呢。”
他虽然在笑,却寒冷到渗人。
子弟们无人敢语,僵硬的氛围并没有再度活络,但宴会到底继续了下去。
每人桌旁都有将近二十个侍女伺候其用餐,而盘中菜大多只被浅尝一口便撤下,若是桌子的主人摇头,一整盘便被原封不动地撤走。
谢明流面对流水一般呈上来又撤下的珍馐,始终兴致缺缺,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优雅进食的贵族少女不动声色地看了他许久,娟秀细眉渐渐蹙起。眼见着少年已经喝了七八杯,她放下筷子,拿起丝绢擦拭嘴角,轻咳了一声。
“明流,酒水伤身,还是少用一些。”她语调温柔如水,是恰到好处的关心,“今日是你的大事,不好因为醉酒误了。”
谢明流抬眼,飞凤一般的眼睫微翘,盯着李婉婉。他容貌本就超卓,此刻颊染醉色,更为夺人。
李婉婉一怔,慢慢低下头,玉白耳根染上红云。
谢明流眼神迷离了一瞬。
园里是轻绡明珠,所见是花木玲珑。身侧是红衫翠袖,眼前是玉盘金觥。
明明他是不世出的天骄,明明他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众生所渴求的一切——
为什么,要为无法得到一个不知世事、不懂好歹的傻瓜而痛苦?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如古井无波。
即将继承三百年世家的贵胄天骄向贵族少女翻转酒杯,示意杯盏已空,便将玉杯置于一旁,露出一个罕见的温和微笑:“好,听你的。”
这样的笑容实在会让每一个少女心动。尤其是意识到他通常满目疏离之色,这样的温柔笑容只是给自己的时候。
李婉婉羞涩地垂头,借指使侍女布菜,躲开了谢明流的视线,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发红的脸颊。
谢明流凝视着挡在李婉婉身前、穿梭如云的侍女,目光沉静到近乎虚无。
忽然,他神色一沉,冷声道:
“右边第三个,你过来。”
被他喊住的侍女,微微一颤,却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谢明流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聋了么?”
李婉婉目光在侍女美貌出众的脸上凝了一瞬。
侍女缓缓转过身,却依旧低着头,身躯隐约颤抖。
“我道是谁。原来是春草啊。”
谢明流微微眯眼,审视着这数日之前还在自己院中伺候的侍女。
原以为是个老实的,却胆敢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搬弄的,还是那个人的是非。
那个宁可去死,也要飞出谢府、从他身边逃跑的少女。
感到一丝讽刺,却又觉得莫名可悲,谢明流轻轻笑了一下:
“管事给你安排的这个活?”
春草仍旧捧着白玉盘,低着头:“……是。”
贵族少年摸着手上扳指,目光微阖,眼睫垂下:“去收拾东西,滚出谢府。”
春草手中餐盘掉落在地,玉盘珍馐摔得一地狼藉。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明流,片刻之后,猛然扑通跪地,深深俯首:“婢子,婢子不知做错了什么……公子开恩!”
谢明流压根没有抬眼,只是轻声道:“立刻,马上。”
“婢子家中还有生病的母亲,兄嫂体弱,还有幼妹……”春草拼命磕头,一声又一声沉重的闷响,地上很快有了血痕,“请公子开恩,婢子什么都愿意做——”
偌大的花园里,其他侍女已经退到一边,生怕沾染上这边的血雨腥风。
而俊美无伦的少年只说了四个字:
“与我何干?”
春草骤然僵硬,顿伏在地,没有抬头。
谢明流只是望着自己手上扳指,像是沉浸在某种糟糕至极的情绪里,并不在意侍女的反应。
全场压抑的沉默中,王家的世子王圭嗤笑了一声。
“小美人,下去吧。”他居高临下瞥了春草一眼,语调调笑,神色却漫不经心,“再不滚,恐怕就有人来帮你滚了。”
“……”
春草慢慢站起身来,轻轻应了一声“是”。
眼见着美貌侍女行尸走肉般离开了,王圭耸了耸肩:“以为自家那点破事比天都大,小民就是这点最惹人厌烦。”
“谁说不是呢。”周慎讨好地接话,目光却黏在春草的背影上,“不过,这么漂亮的侍女……不愧是谢家,这样的美貌都不放在眼里。”
李婉婉厌恶地瞪了周慎一眼,转向谢明流,有些迟疑地开口:“明流,这个婢女……”
谢明流淡淡道:“看着心烦。”
李婉婉欲言又止,似乎想继续追问又怕唐突,王圭啧了一声。
“不过是个婢女,打发了便打发了,有什么大不了。在意这些人做什么,自降身份。”身形强壮健硕的王家世子,手中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酒杯,托着腮道,“说起来,明流表弟,接下来你安排的是歌舞吧?”
谢明流浅浅颔首。
王圭却道:“说实话,歌舞我在京城早就看腻了。都到你这来了——你不得给我们看点刺激的?”
他舔着嘴唇,意有所指:“谢家的传统节目,我只是听说,还没看过呢。”
李婉婉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
脸上青紫未消的周慎愣了一愣之后,露出兴奋的神色:“难道,是那个……”
清俊如竹的程歇,微微抬眼。
谢明流思考了一会,忽然唇角微勾:“好啊。”
他笑容漂亮,眼神却冷到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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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兽园。
天下五家的继承人,已经坐上了斗兽场边的高台。
高台一共有三,彼此相隔数丈,是无法跨越,却依旧可以交谈的距离。
台座上铺设了柔软的坐垫,可以坐上三人。谢明流邀请李婉婉与自己同坐,李婉婉美目流波,矜持地答应了。
王圭不愿与人合坐,兀自选了一座高台,轻巧地攀上了数十丈的盘旋登云梯,不屑地扫了一眼花了许久才爬上最后一座高台的周慎与程歇:“再慢一点,连婉婉都上来了。”
周慎青紫未消的脸上扯出一个赔笑:“谁能比得上王兄身手矫健?加上我前几日不小心受了点伤……不过,程歇更慢!他在下面磨蹭了许久。”
他转向坐在台子另一侧的清俊公子,好奇问:“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程歇安静地拱手道歉,腕骨清瘦嶙峋:“惭愧,在下只是自小不擅登高,是以耽搁了些许。”
王圭嗤笑,欲要嘲讽,却见谢明流扶着有些发抖的李婉婉,也登了上来。
健壮青年瞬间挑起眉梢,笑道:“婉婉怕高?”
“……只是一点。”李婉婉这么说着,表情却有些恹恹的。
谢明流将她扶到软榻上坐好,淡淡道:“不必害怕。”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你我生于世家,迟早要适应高处。”
李婉婉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响起,背生双翼的似虎异兽缓缓踱出,发出一声震撼人心的咆哮。
几个青年男性瞬间被吸引了视线,纷纷拿起坐榻一旁价值千金的瞭望镜。
相比于其他几人,李婉婉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场下,而是靠近了谢明流些许,轻声道:“明流,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贺礼。”
谢明流道:“已经妥善收藏。多谢。”
李婉婉摇了摇头:“先前送来的是我家中为你准备的,是李氏的贺礼。我自己也为你准备了一份。”
她伸手入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以月白色的织锦缝制,上面薰有浅淡宜人的香,托在少女莹白丰润的手中。
“这是我亲手做的。”
贵族少女低着头,小声开口,带着紧张等待——
片刻的静默之后,香囊被从她手上拿起。
李婉婉明显松了口气,抬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其实这不是单纯的香囊,而是锦囊。你拆开看看。”
谢明流淡漠地望着手中小小布袋,慢慢将其拆开,却见其中有一张小小的香纸笺,上面写着三个字:
“得人心”。
谢明流指尖捏着纸笺,面无表情:“这是什么意思。”
李婉婉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轻声解释:“明流,李氏一族能在京城名望不衰,从韩相手中笼络中举的读书人,靠的就是这三字。这三字是李氏的重宝,我今日将其赠给你。”
谢明流的视线缓缓从手中纸笺,移到她脸上。
他面色有些古怪,没有说话。
李婉婉仿佛受了鼓励,继续道:“我来平川城时,发现道有饿殍。实不相瞒,京城情况也不乐观。家父告诉我,今年各地粮食歉收,民大饥馑,常人以为大忧,而慧眼独具者,却知晓此为大机遇。小民浅薄,有粮便是娘,而士子见你施舍,也会替你扬美名,来成就他们关心民瘼之名。”
她诚恳道:“这是天下士人百姓归心于你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谢明流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半晌没有说话,眼神深深,带着些审视。
“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好。”他慢慢道。
李婉婉有些不知缘由的慌张,她低下头,轻声道:“怎么会呢?我只是……希望谢家更好。”
谢明流淡淡道:“是么。”
或许是意识到李婉婉有些僵硬的面色,他刻意放柔了声音,道:“你是真心为我,我知晓。”
李婉婉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她也拿起一旁的瞭望镜,看向那氤氲着浅淡粉色光芒的白玉场地,似乎想要转移话题:“一直听说谢家豢养的兽奴,斗兽的本事不一般。今日你安排的,想必也是其中翘楚?”
此刻,一名黑衣少年正在缓缓步入斗兽场中。
贵族少女从镜片后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身形看起来倒是矫健,就是太消瘦了些。当真能搏猛兽吗?”
谢明流慢慢拿起瞭望镜。他俯视着台下之人,勾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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肤色黝黑、面貌英俊的少年,面无表情站在斗兽场的中央。
他铁灰色的眸子里一片空无,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已不放在心上。
周慎却吃了一惊:“这人是……”
坐在他旁边的程歇投来视线,周慎猛然闭嘴,捂着脸上的青紫,一语不发。
王圭扬眉:“你家异兽确实漂亮,但这兽奴看起来不行啊。这身板,一下子就会被咬断脖子,有什么看头?”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身形庞大的异兽,匍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瞭望镜中,甚至可以看出,异兽在微微发抖。
王圭不满起来:“搞什么?你家老虎没喂饱吗?”
谢明流缓缓放下瞭望镜,漂亮的眉毛皱起。
而场中,黑衣少年长青,同样怔住。
这头他已经极为熟悉的异兽——或者按照那个白衣少女的说法,魔兽——正在低沉地嘶吼。它看起来极为焦躁不安,但利爪却仿佛生了根,死活停留在原地,不敢靠近他一步。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面对那家伙时一样。
长青抬手,慢慢抚上额头,渐渐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样。
是她的血。
那家伙莫名其妙跑来告别的时候,把她自己的血,点染在了他额上。
多么古怪的人。
把镇压怪物的力量,留给了他这个粪坑里打滚的奴隶。
黑衣少年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些拿着瞭望镜,等着看着他送死,却大失所望的贵族男女。
少年唇边泛起一个笑,带着浅淡、却刻骨的嘲讽——
最为卑贱的兽奴,对坐于高处的天骄,露出了最为轻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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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瞭望镜,高台上的贵族子弟们同样发现了这个胆敢抬头望向天空的兽奴。
没有一个人脸色好看,而王圭更是被激怒了,生生将瞭望镜的手柄捏出了裂痕。
“明流表弟,我去教训一下你这不守规矩的家奴,你没意见吧。”
谢明流沉着脸:“请便。”
在李婉婉的短暂的惊呼中,王圭直接翻过了座位上的护栏。
他没有走登云梯,而是攀着高台支柱借力,半空中又一个飞跃,踩上了斗兽场的围墙,之后稳稳落地,整个过程矫健轻灵如猿。
周慎几乎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声喝采:“王兄好功夫!不愧是京城第一武状元!”
长青也注视着这个突然跃进场中的贵族子弟。
只一眼,他就意识到,对方与他上次揍过的那个公子哥,绝不是同一水准。
筋肉极为结实强壮,跃下高台时却又展露出非凡轻身功夫,再加上此刻对方的姿态——下盘极为稳健,目中精光四射,显然经过名师指点、又长年累月训练。
黑衣少年身躯不由自主绷紧,是身体在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王圭拧了拧脖子,又转了转手臂,活动着手指关节,朝对面的谢府兽奴一步步走去。
背生双翼的异兽沉默蹲伏在角落,腥黄的竖瞳同高台上的看客一样,都盯着场地的最中央。
那里,两只完全是同类的两脚兽正在生死互搏——
没过多久,长青便捂着自己的腹部,艰难地喘息着。
他身上已经到处都是青紫和擦伤,是拳头猛击和摔掼在地所留下的痕迹。
然而比外伤更可怕的,是胸腹处的内伤。
贵族青年专门踢打他的腰腹,导致长青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血气涌上喉头。
而他对面的王圭,别说少一根汗毛,甚至连劲装华服都没有多少褶皱。
“我还以为,能降服异兽的,多少得有点本事呢。结果是这么个草包。” 他闲适而不屑地开口,“看来,时无英雄,竖子猖狂啊。”
长青蜷缩在地上,忽然干呕起来。
他呕得极为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开始蔓延出大片的红疹。
王圭怔了怔,露出稀奇的神色:“这是什么招数?装死?”
说着,他警惕地走近,最后一脚踩在长青腹部。
这一下,便让长青呕出血来。
强壮的青年脚下残忍地用力,长青死死抓住对方的脚踝试图将其掀开,但是对方却越踩越深,简直像是要用脚碾碎他的内脏。
看到黑衣少年痛苦至极的表情,王圭却笑了。
“怎么,还敢露出刚刚那种表情吗?区区一个下贱的兽奴,也敢用那种表情看我们?”
蜷缩在地上的长青,目光逐渐涣散——
而附近,突然炸开一声轰然巨响!
王圭皱眉,扭头:“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