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贫民窟交际花》郑希文

107、第 107 章 炮声停

　　炮声停止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不知道究竟谁赢了这场战争，整座城市的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命运的最终宣告。

　　斯塔布尔少尉死了，爱米莉亚无事可做，不可避免地再次深陷担忧和不祥预感的泥沼中。她呆坐在床边，双眼空洞地望着那早就死去的人，迷迷糊糊之中，斯塔布尔少尉苍白的脸庞，似乎渐渐变成乔治的模样。

　　不知道是觉得这份微妙的寂静里不适合放声大哭，还是什么原因，她这次只默默留流泪，没再歇斯底里或是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瑞蓓卡一直不停地喝水。

　　虽说过去她经常一唱歌就像刚刚那样唱很久，但她从没像现在这么口渴过。

　　奥德莉·卡斯伯特算是这三人中牵挂最少的人。出于强烈的责任感，她认为如果坏事必须发生，不能让另外两个人第一个听到噩耗，由她慢慢转述至少能给她们一个缓冲的余地。

　　因此，她没有在房间里等候消息，而是去了酒店一楼的大厅，等候消息。

　　不知道炮火停止后多久，南边忽然传来喧闹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逐渐变成熟悉的乐曲声，瑞蓓卡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穿着格子呢料短裙的士兵正踏进广场，短裙下的白腿在昏暗的黑夜和火光中格外抢眼，鲜红羽毛头盔攒动。

　　是苏格兰高地军团在吹奏风笛！

　　意识到这一点，轻快短促的风笛声随晚风扑面时，仿佛还带来了战争的余烬，她似乎能闻到火药、硝烟、鲜血的味道。

　　同一时刻，待在一楼门厅的奥德莉也听到动静，刚准备出门看看情况，几个人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满脸喜色：“赢了！赢了！我们打赢了！”

　　“勇敢的威名高耸入，苏格兰高地我的家……”瑞蓓卡放下手里的袖珍木仓，跟着风笛声轻哼，忍不住微笑，“爱米，我们赢了。”

　　战争的输赢，爱米莉亚从不放在心上，她唯一关心的是乔治能否平安归来。瑞蓓卡的话里没有她想听到的关键词，听进耳朵里，也没能听进心里，只在看到瑞蓓卡的笑意时，她勉强扯两下嘴角当做回应。

　　是反法同盟赢了，不是她们赢了，现在还没轮到她们说赢。

　　瑞蓓卡没有被她丧气的模样影响，她知道爱米在想什么，但她一向乐观，眼下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了。

　　法国人输了，战争没有持续很久，跟着罗斯先生离开的那些佣人听说消息后，很快会回来，她们既不必被困在孤城里，也不用一直事必躬亲。

　　如果西蒙能够很快回来，那更是再好不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喜滋滋，忍不住在脑海中模拟那个惊喜的场景。

　　他可能满身尘土，说不定脸上还有硝烟留下的黑灰，一看到她，他就会笑起来，然后他们站在门口相拥。

　　至于为什么是站在门口？

　　过去她总是气定神闲地等他走上来拥抱自己，他喜欢用拥抱表达感情，反应速度比她快，每次他都抢先来到她面前把她摁到怀里，这次她决定抢先一步，等他一出现在门口，就扑到他怀里。

　　他将有怎样的反应呢？紧张地叫她小心别撞到肚子，还是惊喜地抱住她转圈圈？

　　想着想着，她的笑容愈发深了。

　　如果奥德莉在场，看到瑞蓓卡和爱米莉亚的表现，她会发现这两个人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面。

　　幸福富足百无聊赖的生活，使爱米莉亚养成多愁善感、不切实际的性格，她悲观，却无法仔细为脑子里那种悲惨的可能性做更多打算，常深陷愁云无法做出更多行动。

　　身为孤女的瑞蓓卡，过往遭受的苦难虽然不许她乐观，使她碰到问题，习惯性地早早想到所有可能，做好最坏打算，但偏偏她生性开朗活泼，宁可执拗地沉浸在对幸福的想象，也不愿意让凄风苦雨多占据大脑一分钟。

　　不过，即使奥德莉那会儿没在场，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先安慰谁。

　　爱米莉亚晕了过去，前来送消息的军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原本坏消息该由奥德莉来宣告，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那个报信的军官见状，便扶着她上楼。

　　爱米莉亚最先对这个陌生来客发问，因此最先晕倒。

　　奥德莉强忍着眼泪和颤抖的手，拿出嗅盐，准备放到她的鼻子下面，瑞蓓卡瞥了一眼，颇为同情地说：“让这个小可怜晕倒一会儿不是坏事。”

　　的确，如果爱米莉亚醒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坏嗓子，或者更甚，哭得窒息、休克，她们现在上哪儿去给她找医生？何况身边也没有佣人能帮忙照顾她。

　　不过，奥德莉的脑子里现在想的不是这些。瑞蓓卡还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让她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把她扶进去。”扶着爱米莉亚回卧室时，奥德莉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瑞蓓卡没有错过奥德莉满含泪水的回望，直觉感到不对劲，她下意识地去看来送信的人，心脏都快要停跳。

　　他穿着骑兵的制服。

　　这人不是专门来给爱米莉亚报信的，乔治·奥斯本隶属于陆军，他要找的是她。

　　“利安德尔太太——”骑兵少尉嗫嚅着。

　　忽然听到他叫自己，瑞蓓卡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有个不好的可能在不停地往下坠。

　　“西蒙死了？”她双手死死地扣住沙发背，稳住身体，声音平静，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少尉僵硬地点头，露出同情的目光，瑞蓓卡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敢就这样死了？

　　他怎么敢！

　　“我是利安德尔上校团里的，滑铁卢的时候，他带领骑兵冲锋，被子弹击中。很遗憾……他英勇牺牲了。”

　　他竟然真的死了。

　　不是说好挣下军功，受封爵士、男爵，让她获得夫人的尊称吗？

　　难道他觉得自己出发前把身后事安排得不错吗？

　　留下两匹马，几件值钱的东西，就敢放心地死掉，留下她自己一个人？

　　没事的，不要紧，她不害怕自己一个人。

　　她的母亲软弱早亡，父亲嗜赌，她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早就习惯了，没事，她有能力应付一切……可她已经习惯他用一双湛蓝的笑眼注视着她，骄傲嘲弄地看那些被她愚弄的人；喜欢早上装睡听他轻手轻脚穿戴的窸窣声，等他小心翼翼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喜欢他炽热的身体和紧紧的怀抱，一遍遍热情地诉说爱她……爱……她爱——她就要爱上他了，他却死了。

　　混蛋。

　　在这个时间点上死了，他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瑞蓓卡决意不为一个混蛋白白流泪，她的眼泪得留着日后向达勒姆伯爵博同情谋利益，再次抬头却已泪流满面。

　　她想起西蒙离开前那个漫长又短暂的拥抱，想到他低头俯身带来的那个又急又狠的吻，想到他拼命盘剥自己争取为她留下更多财物。

　　记忆的最后，是他穿着那身寒酸的旧制服骑在马上逐渐离开的身影。

　　骑兵少尉看着她的情况，犹豫再三，拿出一封信。

　　“上校给您留下一封信，他说信写得不好，全是拼写错误，他看别人上战场前都写，就跟风写了一份，可惜他没什么耐心，只写了几句没用的话，不必拿给您看，交代我把信销毁，但我认为这封信还是应该交到您手上。”

　　瑞蓓卡捏着信，回到她的卧室，里面还保持着西蒙离开前的模样，甚至他翻腾出来的那些木仓、马饰还放在地上。

　　她一脚踢开这些碍事的东西，把信拍在梳妆台上，然后仿佛这一动作花光她的全部力气一样，脱力般地倒在床上。

　　这一趟不知道躺到了什么东西上，冷冰冰的硌得她生疼，她擦掉眼泪，换了个位置躺下，却还是觉得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小石头攻击她的皮肤，

　　瑞蓓卡把手伸到床上摸索，想找出不知哪来的七零八碎藏在床上。

　　伸手一触，才发觉这些七零八碎来自衬裙里，而不是床上。

　　是在她的衬裙里。

　　她的珠宝首饰全部都藏在裙子被缝死的口袋里。

　　瑞蓓卡拿来一把剪刀，脱下衬裙，用剪刀挑开线，取出珠宝。

　　起初，她还算小心，不知道从拆第几个缝死的口袋时，她挑开缝线的动作有点大，在衬裙上戳出一个洞，她忽然破罐子破摔，不再慢慢地拆线，直接用剪刀剪裙子，把整条裙子剪地乱七八糟。

　　不知道最后剪到了哪儿，抖落出至少二三十个戒指，呼啦啦地落下来，她才发现满床都是亮晶晶的首饰，冠冕造型的钻石花冠、镶着大颗红宝石滴答滴答报时的怀表、缠绕得乱七八糟的长长的珍珠项链……

　　她拿起一枚戒指戴在手上，欣赏片刻，忽而喜不自胜。

　　命运对她还算不薄，她还有重振旗鼓的资本，这段短暂的婚姻不仅没有半点减损她的青春，而且让她获得不少财产和人脉，有了这笔实打实的财富作嫁妆，她能嫁得更好呢！

　　这样想着，瑞蓓卡走到梳妆台边，故意不去看自己放在那儿的信，随便拿了一个梳妆盒，回到床边，将“重振旗鼓的资本”一个个收到盒子里，浑身颤抖，眼眶发热。

　　一个已经消逝的人，一封不再有任何意义的信，看不看有什么用？

　　那紧紧抓住珠宝手哆哆嗦嗦地，往盒子放东西时总是碰壁，发出各种叮叮当当声，一不小心，碰掉一个东西。

　　白金挂坠盒掉到地上，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微缩肖像。

　　这是上次西蒙请她帮他画肖像时，她嫌画整幅画麻烦，随便弄了两幅微缩肖像作为应付，只戴过一两次，西蒙倒是很喜欢那个有她肖像的挂坠盒，一直带在身边。

　　瑞蓓卡默默地将它捡起来，重新放回到盒子里，再继续收拾时，又看到圣诞节时他送她的有着漂亮火焰纹的海螺珠。

　　她走到梳妆台，拆开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