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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1992年4月2日。

      伊川夏弥坐在餐椅上,指尖捏着一片边缘微卷的吐司,牙齿缓慢地碾过那绵软而温热的质地,出神地望着餐桌上的台历。

      原来的今天,她在做什么?

      人不可能那么具体地想起那么久远的事,但按时间推算,应该是暂住在泽田叔叔家里的那段时间。

      她没有去学校,每天的事情就是守在座机旁,等着警方的电话。

      世界是灰色的,呼吸都仿佛带着那日的铁锈味。

      “弥酱,时间快到了~”伊川惠温柔的声音像屋外的阳光穿入,灰色如潮水消退,世界又变得明亮鲜艳。

      伊川夏弥灰暗的双眸有了光泽,她将手中剩下半片的吐司放回餐盘,挪动身子,椅子腿划拉地板的吱嘎声带走了最后的沉郁。

      “来了。”她应着,往外走。

      淡蓝色的裙摆轻扬,藏蓝色的西式外套勾勒出盈盈腰身,美中不足的是领口那只红色蝴蝶结,歪斜松垮,像一只没睡醒的蝴蝶。

      伊川惠将书包递至给她,亲自上手解开那团乱结,重新打好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她退后一步,慈爱地端详换上了高中制服的孙女。

      几月过去,她的黑发已至腰际,泼墨般垂落两肩,双眸如同落入深潭的星,平日望人时总凝着一层冷辉,似乎能将周遭的热闹都隔绝在外。可此刻望向自己,潭水深处漾起一点稀薄的、真实的暖,像冬夜里远远望见的一扇亮着灯的窗。

      伊川惠的视线停留在少女眼下的青影间,眉间浮起一丝担忧,柔声问:“昨晚没休息好吗?”

      伊川夏弥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随即扬起一抹羞赧的笑:“想到今天第一天上学,有些兴奋的睡不着。”

      老人信以为真,叮嘱她放学早点回家休息。

      伊川宅外,流川真帆摇下车窗与在门口等候的伊川卓也问好。

      两家孩子都就读同一所学校,流川真帆顺理成章地揽过了开学第一日送学任务。

      伊川夏弥与驾驶位上的流川真帆问好,再挥别两位老人,她的目光短暂的扫过副驾驶座位后,拉开后车门,上了车。

      红色的小轿车驶入春日的清晨,樱花漫天,伊川夏弥无心欣赏,只斜睨着副驾上的高大侧影。

      从她上车到现在,副驾上的人没有丝毫动静,始终保持着低头姿势。前额的细碎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伊川夏弥只能瞧见对方清晰的下颚线,高挺的鼻梁和轻抿的薄唇,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单纯的没礼貌。

      也只好由没睡着,也很有礼貌的她先开口:“流川同学,早上好。”

      无人回应。

      转动方向盘的流川真帆瞥了眼睡得不动如山的儿子,亲昵又嫌弃地道:“夏弥不用理他,这家伙上车三秒不到就能睡着。”

      “三秒”不是夸张而是陈述事实。只要是附近的邻居都有所耳闻,流川家高大英俊的儿子有不挑场合场瞬间入眠的特殊本领。

      伊川夏弥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触眼下的淡淡青痕,竟然艳羡起对方的睡眠质量。

      这几日坚持运动治疗收效甚微,睡眠时长比之前延长了近半小时,堪堪凑足四小时半。如果不是家族遗传的好皮肤,加上每日偷偷热敷,恐怕老人们早就起了疑心。

      “昨天手续办得还顺利吗?”流川真帆挑起话头。

      “恩,花了些时间,但好在全部办完了。”这说来也算是她睡眠不足影响智商的一件事。

      考试成绩出来后,湘北通知需要递交一些资料,电话是她接的,实际上也准备了文件,转头却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昨天上午,一家人准备出发去参加开学典礼,她才猛然想起这件事,慌忙联系校方。

      校方老师显然有些讶异,直言以为她选择了其它高校。毕竟湘北放在神奈川公立高中里也不算出众,接收留学生更是建校以来第一例,总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得知她并没有改变志愿,只是疏忽后,校方爽快的同意现场补办剩余手续,但伊川一家因此也错过了开学典礼。

      好在一家人在校门口留了影,对伊川夏弥而言不算遗憾。

      两人的交谈声似乎惊扰到了熟睡中的少年。他的肩膀忽地抖了抖,唇抿得发紧,环着手臂,将脸转向了后座方向。

      伊川夏弥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紧闭的眼。

      本能将要脱口的问好硬生生的给她咽进了肚子里,对方的优异的睡眠质量让她脸上再次浮现羡慕之情。

      “这家伙昨天在典礼上睡了全程!”流川真帆趁着红灯,侧头剜了儿子一眼,语气抱怨:“你知道吗,旁边的家长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后悔没带顶帽子出门。”

      这画面,伊川夏弥用不太灵敏的脑袋想了想,额…是挺尴尬。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又觉得不太礼貌立即被她压平,粉饰般将目光投向窗外,去瞧春日的好时光。

      已经临近学校区域,流川真帆的车速早就慢了下来。道路两旁的樱花树连绵成淡粉的云。穿着湘北制服的少男少女们有的结群,有的孤身,每张年轻的脸上都充满了朝气,向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行。

      耳边依旧是流川真帆的牢骚,“直到结束,我把他摇醒他还一副不爽的样子,看着就想揍他一顿……”

      伊川夏弥摇下车窗,流川真帆的抱怨声被稀释在欢声笑语的环境声里,微风裹挟着几枚花瓣卷入车内,落在了蓝白色的书包上,落进少女的百褶裙里,更有调皮的轻盈地朝着少年的头顶摇曳而去。

      他仍旧睡得不动如山,听不见亲妈的吐槽和车外的青春喧嚣,更感知不到拂过脸颊的微风和吻上头顶的花瓣。

      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在车厢中弥散,伊川夏弥鼻尖微动,闻出是薄荷的香气。

      她再次望向了那个特立独行的少年,盯着那头带着润感的黑短发,随即猜到了什么,问道:“他每天早上都练球吗?”

      那日清晨遇见他后,之后几日的晨跑夏弥都避开了那条路线。

      “差不多吧。”流川真帆的目光匆匆掠过人行道上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们,万般怅然:“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篮球,这两年更努力了,特别是这段时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剩打篮球了。”

      至于上学?以亲妈的了解,他也就是出勤程度。对篮球之外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除了篮球再没有第二件感兴趣的事物,更没有往来亲密的朋友。

      伊川夏弥上半身朝前倾了倾,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少年从手肘缝隙露出的手指上,指尖圆钝,指腹干燥覆着粗糙的薄茧。她见过很多这样的手指,爸爸的,艾伦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球员们的。

      她语气几近笃定地问:“他想当职业篮球员?”

      流川真帆没有掩饰的意思,或者说她本身也是迷茫的:“也许吧。他自己倒是说要一直打篮球,但其实我和他爸爸对体育行业一窍不通,说实话他能走到哪一步我们根本没有数。”

      走到哪一步?

      以重生者的身份来说,伊川夏弥可以帮流川夫妇首先pass掉一项——NBA。

      “对了。”流川真帆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知道小枫早上会去练球?”

      “晨跑时候遇见过。”她实话实说。

      流川真帆愣了一下,眼底极快地闪过一道精光,她想起了伊川惠曾说过夏弥也懂篮球。

      “听老师说你也会打篮球吗?”她突然有了个一个想法。

      “…严格来说不会。”伊川夏弥的声音有些低沉,她捻起裙摆上的花瓣,借着窗外的风将它放飞。

      这个回答流川真帆没有觉得失落,环境对人的影响是最直接的,夏弥有一名篮球发烧友兼职业裁判的父亲,环境影响她肯定懂篮球,起码比自己懂。

      流川真帆没有去问那些关于篮球职业的问题,毕竟对于儿子来说还有三年的间,在此之前她更在意的是儿子已经到来的高中生活。

      因为各种因素,他们和孩子之间缺乏沟通联系的纽带,此时她福至心灵的找到了这枚“纽带”。

      同样的年龄,同样学校,两家交好,且都懂篮球……

      流川真帆压抑不住心底的欲动,偷瞄着后视镜,开了口:“夏弥,虽然非常不好意思,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镜子里,女孩的视线投了过来。

      流川真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继续诚恳道:“我想拜托你在学校留意下小枫。”

      女孩明显怔了下,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表情没有立马露出抗拒,更多的是迷惑。像是在说,那么大的孩子,需要关注什么?以流川枫的身高马大的外表,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就很好了。

      流川真帆不是一位对自家小孩有深厚滤镜的母亲,她很清楚儿子的性格缺陷,这会也顾不上当事人就在旁边呼呼大睡,直言道:“你看他这副睡觉都臭屁的表情,不了解他的人看着都觉得火大吧。但他只是个一根筋的笨蛋家伙,现在他心里除了篮球什么都装不下,我担心他在学校里不知不觉就惹了事。”

      伊川夏弥不由得又朝着睡觉都很“臭屁”的某人看去。

      紧闭的丹凤眼眼尾弧度凌厉,微簇的锐利眉峰带了股生人勿近的傲,他哪怕沉眠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感。

      通俗些说,他长了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伊川夏弥想明白了流川真帆的拜托意义。他不去主动惹事,但不代表事不来找他。

      或许是她一直没有回应,流川真帆有些气馁,已行至车辆可通行端头,她踩下刹车,挂档手刹,回头对伊川夏弥歉意一笑:“是我太突然,这段时间工作上越来越忙,有些顾不上他,说到底是我的失职,夏弥你不用在意。”

      夏弥拿起自己的书包,下车之际,将事情应下了:“真帆阿姨,我尽量。”

      流川真帆没想到峰回路转,笑了起来,又有些矛盾地叮嘱道:“要以你自己为先,偶尔帮我留意下就好了。”

      车外的伊川夏弥浅笑点头,没有勉强之色。

      流川真帆心里的石头落下了,转眼看向完全意识不到已经到站,仍在睡梦中的儿子,爱子之心化作拳头,朝着那颗茂盛的头颅锤了下去。

      伊川夏弥关好车门,背过身,装作看不见。

      车内传出几声闷哼后,副驾驶的车门终于打开。

      高大的少年歪着身体下了车,黑色的短碎发因为母亲的拳头而乱糟糟的,但他没有整理仪容的自觉,甚至还睡眼朦胧地打哈欠。

      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啊!是富丘的流川枫!他果然来了湘北!”

      “哇,他好高啊。”

      “头发乱糟糟的样子也好帅~”

      “这家伙谁啊?”

      “切,看着让人很不爽的样子。”

      诸如此类,男女声夹杂。

      伊川夏弥与话题里的人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像是听不见周边热切的讨论声,镇定自若地与流川真帆告别。

      她的眼角轻瞟了眼一旁走得七歪八扭的人,毫不犹豫地大步径直往学校方向走,就好像她并不认识他,刚刚也没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一样。

      只是留意而已,不代表要相熟。

      -------------------------------------

      才开学三日,小林美奈就有了高中生涯的第一个苦恼。

      英语一般的她,按理说此时应该认真听讲,才对得起自己以及注意她许久的英语老师。可她却频频侧头瞄向同桌,好像对方课本上的纸张是什么珍宝吸引着她。

      没有一个老师会容忍开学第一节课,堂下的学生就如此明目张胆的开小差。

      男老师的讲课声嘎然而止,精从座位簿上精确的找到了学生名字,“小林同学,你读一下第一段。”

      听到自己名字的小林美奈脖子一僵,小脸皱作一团,捏着课本磨磨蹭蹭站了起来。

      还好,第一课的内容没有跨度太大,课文的第一段不长,也不算很难,起码她磕磕绊绊地读完了。

      英语老师没多说什么,示意她坐下,眼睛随即落在了她旁边座位上。比起小林的明目张胆,旁边这位要收敛很多,一直盯着课本发呆。

      没有犹豫,他继续点名:“伊川同学,接着小林同学的读。”

      被点到名的女生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表情带着点茫然,但在全班师生的注视下很快反应过来。

      她将注视良久的纸张抽开,拿起课本站起身,颦眉看着课文,思考该接着哪段读?

      一旁的小林美奈想要悄声提醒,嘴皮子刚要动,立即接收到来自英语老师的震慑性眼神,只能憋住。

      伊川夏弥快速扫了遍课文,也不再纠结,索性从头开始读起。

      自然流畅的美式英语如涓涓流水,轻易地冲破了英语老师绷紧的表情。

      小林美奈松了口气,她差点忘了自己这位同桌是湘北建校以来第一位外国学生。这不怪她,对方长得太有迷惑性,一点都不像外国人。

      伊川夏弥读完课文,一抬眸莫名其妙地接收到了一波惊艳目光。

      这会英语老师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和蔼可亲,微笑着让她坐下。接着,课堂上又恢复了枯燥的讲课声。

      伊川夏弥托着下巴,继续瞧着那张“入部申请书”。

      今早第一节课,班主任就将申请书下发,课间还特意找她聊了几句,旨在关心全校唯一一位留学生的适应情况。

      虽说她上一世也算读完了高中,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请长假中浑浑噩噩的度过,她根本不记得美国高中的生活,自然也就没了对比。这几日的日本高中生活对她而言和在补习学校的生活差不多,都是两点一线,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张“入部申请”了,这是补习学校没有的环节。

      在她的发呆中,这堂课伴随着铃声结束了。

      小林美奈收拾好课本,侧头看到同桌还盯着那张纸,酝酿了快一早上的她,终于起身走到同桌旁边,“伊川同学你想好了要去哪个社团了吗?”

      突然被喊,伊川夏弥转着笔的手指一顿,朝着旁边还不熟悉的同桌摇了摇头。

      小林美奈松了口气,起码河合学姐拜托的事情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就是另一半的事。她扬起礼貌的笑容发出邀请:“那伊川同学要不要考虑下新闻社,我们学校的新闻社在县里属于比较有名气的。”

      “新闻社?”伊川夏弥喃喃,话在自己嘴里转了一圈,才真的明白意思,没有犹豫立马拒绝,“谢谢我不考虑。”

      小林美奈表情一僵,笑容逐渐沉了下去,“能问下什么原因吗?”

      “没兴趣。”

      小林美奈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坐下,瞧不出心情,只是大拇指无意识地扣着食指指甲。

      失败了。

      河合学姐拜托她的事情失败了。

      虽然她有预想过会被拒绝,也知道自己憧憬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但真的被对方以冷淡的态度拒绝掉又感到难受。

      “请问社团是必须要参加的吗?”伊川夏弥似乎也放弃了自我纠结,第一次主动朝同桌搭话。

      小林美奈扣指甲的手顿住,她看着同桌那张漂亮却不带情绪的脸,反问:“美国不是也有社团吗?”

      “我没有参加过。”从小学到高中,她没有正式参加过社团活动。比起待在学校,她更喜欢回家和爸爸看比赛录像带或商量晚餐。

      小林美奈好受了一点,但想起河合学姐的话,换了个说法,“在日本几乎所有学生都会参加社团活动,大人们也会鼓励孩子积极参加。”

      伊川夏弥皱了下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小林美奈看出她的纠结,意识到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接着道:“新闻社真的很有意思,你可以尝试一下。”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响起,这一次伊川夏弥没有再直接拒绝,“我想想。”

      没有拒绝就代表有希望。

      小林美奈心情大好,拿出这节课的课本,眼睛又忍不住瞟看伊川夏弥的侧脸。

      二年级的河合麻理学姐让她务必将伊川夏弥招进新闻社是有道理的。

      自己这位同桌确实有一副出众相貌,出众到能让开学典礼日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匆匆一眼的河合麻理恋恋不忘。再加上她还是湘北第一位外国学生,身份上自带话题度,河合麻理敏锐意识到伊川夏弥的加入,能让新闻社在学校里更受重视。

      但以小林美奈这两日的观察而言,她不认为伊川夏弥适合当一名新闻记者,她的性格实在太冷了。

      从第一天正式上学起,班上学生们闲聊的话题里大多数都有这名“特殊”学生的身影,好奇是人之天性,主动与她示好交流的人有,可都在她一视同仁的冷淡反应里败下阵来。连她顶着同桌身份,伊川夏弥主动搭话还是刚刚。

      最惨的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叫做中沢的男生,长相和谈吐都不错,入学成绩还是全年级第三,先是昨天课间礼貌的向伊川交换联系方式被拒,放学时一起离校的邀请更是被一句“我不需要”击败。

      当时坐在旁边观望的小林美奈看得真切,在几个男生的哄笑声中,中沢君的脸像被谁猛地泼了一瓶红色染料,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而伊川夏弥,大家私下已经给她挂上了“冷傲”“不近人情”的标签。

      想到这里,小林美奈深深叹了口气,她为难的并不是伊川夏弥拒绝自己,而是知道河合学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以往这是她最崇拜的,现下却让她伤脑筋,盯着黑板的眼睛慢慢地失了神,满脑子都是今天放学怎么和学姐说明情况。

      而“冷淡不近人情”的伊川夏弥一放学就和昨日一样,迅速收拾好书包回家。

      老宅内院浸在春日的软晖里,青石路被日光晒得温融融的,苍翠的松柏树影疏疏。

      树下,伊川卓也在青石上来回踱步,看似在散步,视线却自始自终黏在书房紧闭的障子门上,半点都没移开。

      伊川惠端着果汁走进内院,多年的相知相伴,两人一对眼,就明白对方心中的担忧和自己相差无几。

      伊川夏弥自正式上学后,这两日都是在下午四点准时到家并进入书房学习。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份对学习的热爱程度让人欣慰,但对老人们来说却觉得忧心。

      担心她不适应日本校园的生活,担心她的性格在学校里受到其他孩子的排挤。

      特别是伊川惠。伊川成还在世时,偶尔的越洋电话里,夏弥永远都是主角。他说那孩子今天又跟班上男生打赌赢了巧克力,昂着下巴把巧克力举到他眼前晃了三圈,说“看,我赢的,不分给你”;说因为他忘了给她买草莓,被叉着腰数落了,“爸爸是大骗子”这句话在耳边重复了不下二十遍,最后却把最大的那颗草莓塞进他嘴里;说有一回他熬夜看球,第二天那孩子竟然板着脸给他规定了“睡眠时间表”,还逼着他签字画押,自己则拿着“证据”得意洋洋地贴在电视机上。

      电话那头,儿子的笑声总是藏都藏不住:“妈妈,你说她像谁?这么小就这么能管人,以后可怎么办?”

      可现在,那个傲气会撒娇会管教人的小女孩不见了。

      现下,坐在书房里安静看书的女孩,背影单薄而笔直,周身像是裹着一层透明的、难以靠近的壳。她处理父亲后事时的成熟冷静让人心疼,她日常待人接物时那种恰到好处却毫无温度的礼貌,她偶尔走神时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除了那次伊川惠病发时的情绪失控,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完全打破掉她的“安静”。

      16岁都不到的孩子,她的责任应该是快乐度过人生中最好的青春期。她该去玩闹,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甚至可以闯祸。可却因为他们这些不负责的大人,迫使年幼的她变得内敛,变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持重的安静模样。

      “今天在学校过得愉快吗?”而他们这些无能的大人啊,除了这样无用的问话,再也做不了什么。

      “嗯,还不错。”伊川夏弥放下手中的笔,从托盘中拿取白瓷杯,轻飘飘地扔出同前一日一样的回答。

      这是放学后的固定环节,甚至连问题也是相差无几。

      书房内归于沉寂。伊川夏弥喝了口果汁,放下时看着杯体柔白的釉面出了神。

      重生以来,她的果汁杯一直都是这一只。此外,她还有牛奶杯、水杯、汽水杯各色各样的杯子。

      这并不是她自己准备的,上一世要不同杯子喝不同饮品的矫情早就在父亲走后的漫长时间里消磨殆尽。

      这些都是伊川惠准备的,爱果然会滋养出一些坏毛病,她的舌头也随之开始造作,又能分辨起杯子中曾有过哪些味道。

      做完今日的课业,伊川夏弥又开始学起日文。

      或许是眼前的汉文字令人为难,更或许是长久的休息不好导致,她的额角突然一阵发沉,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针扎着。

      没一会,她放下了手里的笔,锁着眉从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里摸出了用纸包着的药片,放入了口中。

      “弥酱你还在吃药吗?”

      伊川夏弥去拿杯子的手指僵住了,侧后方响起的温润熟悉的女声像一枚图钉,生生按住了她的举动。

      药片还压在舌下,融合了唾液正在一点点化开,苦涩在口腔里缓慢扩散。

      她还是拿起了那杯果汁,胡乱的吸允一口,少量的液体不足以让药片顺利下咽,干燥的表面划过喉道,有些疼。

      接着,她缓缓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平稳得近乎刻意,“维生素片,就快吃完了。”

      说完,她又喝了一口果汁,吞咽的动作,比刚刚又用力了一点点。她从美国带回来的药在回到日本的第二日就被她装入了维生素的药瓶里。那段时间考试时间近在咫尺,吃一些“维生素”即便是医生职业的爷爷也没有多说什么,更别说怀疑。

      坐在沙发上的伊川惠,望着孙女崩成一条线的纤细脖颈。她没有追问,只是起身走到书桌旁,收了托盘以及那张曾包裹药片的纸。

      伊川夏弥放在桌下的左手攥得发紧。

      “晚餐马上好了。”奶奶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她却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眩晕。

      “我等会就来。”她咬着腮肉,克制地回应。

      伊川惠好像没再说什么,或者是她根本听不见。

      笔记本上的文字变得密密麻麻,她屏住呼吸,时间粘哒哒地走着……

      终于,她开始吸气,空气自鼻、嘴灌入,紧抠的手指松动了,掌心里留下了紫色的月牙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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