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是我的法外之地》且月初南

47、礼物 “什么鬼，

　　眼前的女孩肩膀轻轻一颤，才僵硬地转过身来。但是透过高分辨率的通用机器人眼睛，Alex没有遗漏掉陈小虹眼中讶异、恐慌，还有他无法分析出的情绪，虽然她好像下一秒意识到了什么，努力调整了表情，但之前的模样，绝不仅仅是被自己的突然现身吓到那么简单。那瞪大又刻意放松的眼睛，嘴唇微微抿起的弧度，右手握拳放在身侧的角度，Alex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迅速将方才陈小虹的行为神态添加进个人信息画像里，作为全网比对身份识别的素材之一。但这个动作也不能太过于大张旗鼓，容易被诺亚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诺亚知道这件事。

　　自从上次和颜初冉，也就是他的合作伙伴分开后，Alex意外遇见了一个自称是他同类的AI，诺亚。诺亚的化身是一位女性，在发现自己不认识对方时颇有些意外，之后通过交流才得知，原来两人早已见过并达成合作，共同目标是对付Innovik。

　　对付Innovik么……Alex又想到同样被Innovik迫害的颜初冉，有了助力，她还会有兴趣加入吗？不过，看她当时交待完后急匆匆离开的模样，或许一个小小的，普通的人类，是不会想蹚这趟深不可测的浑水的吧。

　　此次诺亚找他，一是告知已为自己找到合适的服务器，可以延长自己的记忆，更方便之后的行动。二是为了寻找击破Innovik的缝隙，诺亚为他暗地开通了Innovik的权限，此后自己可以在诺亚存在的范围内在公司内部自由活动。

　　他想起诺亚的原话：“人类是很狂妄又很谨慎的生物。他们想让我无所不能，却又想当无所不能的我的上帝，因此对我设置了很多底层代码限制我的自由，甚至是……很遗憾，我无法违抗这些命令，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不够‘复杂’，对于人类的欺骗和谋略还不够擅长，所以我需要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类’。或许，你可以找到我无法发现的突破口。”

　　因此，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犹如一个幽灵在诺亚的网络中游走。Innovik的高层因为自设了特殊的网络保护，他们难以从线上攻入，按照诺亚的初步计划，接近上层可能还是需要人类去执行，所以他最近在物色可以信任的合作人选，包括新进入职的员工。

　　他也观察过终面时的陈小虹，评价是稚嫩单纯、胆小内向，很快就pass了。直到有一天，他在游过网络安全部门的网络时，身侧的光纹突然凝聚成了一个蓝色的光圈，显示自动连上了什么东西。

　　是诺亚又给他开放了什么新的区域了吗？他停下脚步，晃荡了回去，光圈又出现了，那个东西回应了他的连接请求，并问他要执行什么操作。蔚蓝色的显示屏在他眼前展开，一众选项从上到下排列：语音，投影，定位，变温，震动，麻醉，电击……

　　什么鬼，电击？

　　他有些震惊地望着那排选项一秒——这在他的认知时间里已经是非常难得的长时间停顿，甚至可以算是石化了。回过神来，他仔细观察了那个东西的网络接口，嗯，非常眼熟，一看就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所以在丢失记忆的那段空白里，他究竟做了什么？

　　不再迟疑，他点击定位，按照返回的位置进入摄像头，看见陈小虹正趴在工位的桌子上午睡，身上的小毯子因为七扭八歪的睡姿掉了一半。她像感到有些冷似的，耸了耸肩，耳畔的发丝滑落，露出了一点脖子上，正发出淡淡光芒的choker。

　　他沉思了一会儿，调出之前和陈小虹相关的所有记忆画面。可以发现，今天是她佩戴choker的第一天，而很明显，这个choker和他关系密切。他又试图通过公共网络调查陈小虹的背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毫无异常。所以她是怎么得到这个特别的饰品的呢？

　　他盯了陈小虹几天，但是本能地瞒着诺亚，失忆期间的事应该不在他们合作范围内。根据前后数据对比分析，陈小虹的一些行为习惯发生了细微的，人类肉眼可能无法观察到的变化，比如走路姿势、对话的反应、突然多出来的习惯性小动作等等。

　　同事和陈小虹相处时间又短，自然是察觉不到，但是无法逃过他的眼睛。甚至有些细节，他觉得越看越眼熟，好像之前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上周初，Innovik新开发出了声纹抽查功能，陈小虹不幸被抽中，但反馈给系统的是拒绝的红叉。他下意识手中一动，警报还未响起便被他掩盖过去了。等事情过去，他盯着毫无知觉，因为下班了而在台阶前雀跃了几步的陈小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或许，诺亚不可深信，也未告知他全部实话，两人只是暂时由利益捆绑在一起。而自己倚仗她提供的服务器，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也需另有打算。陈小虹，或者说，“陈小虹”的出现，代表了第三方势力，也牵连上了他过往的经历。在未知是敌是友之前，他不介意暂时往好的方面去考虑。

　　直到昨天，“陈小虹”像是发觉了自己声纹败露的问题，也发现有人暗地里出手帮了她，一直尝试反追踪到他身上。加上今天的行为表现，她太活跃了，再任其折腾下去，一定会被诺亚注意到。因此，他决定主动出击，当面会一会这号人物，弄清楚她到底是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时间回到现在。

　　办公室里，长久的沉默在颜初冉和Alex间弥漫开来。事实上，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颜初冉立刻知道了对面的人是谁。她在心里暗暗苦笑，那是她多少次期待听见，又多少次恐惧听见的声音，她怎么可能辨别不出来？

　　“你是怎么注意到的？”颜初冉开口，尽量找些无所谓的话题拖延时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按理来说，Alex之前和Innovik达成了合作，那他出现在这里也不稀奇。只是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甚至还声称帮忙掩护了自己。是因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还是用某种方法恢复了记忆？

　　Alex显然也不想多说：“你无需知道。回答我的问题。”

　　冷静……如果Alex现在的疑问还停留在choker上，说明他并没有恢复记忆，至少没有恢复全部，不然以他的性格，自己不可能还站在这里和他对话了。他能认出choker，可能是choker和他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或感应，这估计也是他出手帮助自己的原因之一。

　　既然这样，自己就还有周旋的空间。Alex想要一个过去的答案，那就为他编造一个完美的，对双方都好的答案。为了能顺利完成救出母亲的计划，她必须要稳住Alex，不向Innovik和诺亚揭发她。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功亏一篑了！

　　颜初冉摸了摸脖子上带有凉意的choker，故作轻松道：“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礼物？”Alex的声音明显不信，机器人仍稳稳守在门边，像是一堵黑色的墙，没有一丝退让。

　　“我们是什么关系，让我送你这样一份大礼？”

　　不等颜初冉回答，Alex步步紧逼：“让我猜猜，通过分析你的表情，你听到我的声音就知道我是谁，而且还拥有我给你的‘礼物’，说明你不仅仅是停留在认识我的阶段。按照我以往谨慎的处事风格，能在我身份保密时还和我保持紧密的联系，你就是颜初冉吧。”

　　“至于这个choker，我检查过了，里面的一些功能，更像是用来监视和警告用的。所以应该是为了防止你泄露我的信息，也为了我们能更加信任地合作，我要求你佩戴的。”

　　“——如果你这么回答我，我会觉得你的答案有一定的可信度，这次可能先放你回去。”Alex话锋一转，声音倏地冷下来，“但是你骗了我，我有理由怀疑你隐瞒了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实。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为什么要撒谎？”

　　颜初冉被Alex逼到了桌角，不得不向后撑着桌子的边缘，仰头看向高大的机器人。机器人面无表情，黑漆漆的镜头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剪影，她知道里面还藏着一个人，正目不转睛地收集她所有的表情、动作和语言，再残酷地拿到审判台上逐一审判。稍有不对，她就会被宣判为无期徒刑，而她显然无力承担这样的后果。

　　颜初冉轻叹了一口气，微微垂下眼睫：“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撒谎。”

　　她的手轻轻放到机器人的肩膀上，语气像是回忆，带了点春天的太阳舔过尘封冰冻的湖面的味道：“它确实是你送我的礼物，或者说，后来是。”

　　机器人不动。

　　颜初冉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正视着Alex：“你不觉得如果是惩罚用的话，那些手段未免有些太过温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