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811、院線電影《唐吉訶德外傳：最後的騎士》（十二） 福奧斯

　　福奧斯托沒有辯解，只回得乾脆：「也可能是新生。」
　　沉默像灰塵落下。絲慕姬爾緩慢抬眼，沒有回頭，卻像能從背後感到他那種刻意維持的冷靜。
　　「唐吉訶德……」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桌上的字，「處理好了嗎？」
　　福奧斯托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把某句話壓到最不刺人的角度才放出來：「已經交給他們家人安葬了。杜爾希內雅也是。該辦的禮、該走的程序，都走完了。」
　　絲慕姬爾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那不是悲傷，更像一種終於可以把某件麻煩收進抽屜的疲倦。「他把妻子帶進立法院。」她的語氣冷得像刀背，「他不是騎士，他是瘋子。拿國家的『尊嚴』當藉口，把別人命也拖去陪葬。」
　　福奧斯托沉默半秒，才低聲說：「陛下，他們不是天生的瘋子。」他把每個字放得很穩，像怕一鬆就會變成咒罵或辯護，「唐吉訶德、桑丘、那些跟著衝進去的人——都是在極端的教育下長出來的悲劇。把『不跪』教成唯一的答案，把『忠誠』教成只能用命去證明。最後，他們只剩一條路可走，也只看得見那條路。」
　　絲慕姬爾低聲哼了一下，像不接受，也像無力再爭。「悲劇？悲劇也可以傷人。被他們傷到的人，沒有機會用『教育』替自己找理由。」
　　福奧斯托沒有再替任何人求情。他把話轉回到手上的現實，像把刀收回鞘裡：「簽完之後，我會辭去行政院長一職。」
　　絲慕姬爾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像結冰的湖面裂開一條細縫：「你辭職？」
　　「是。」福奧斯托點頭，「騎士團的投降程序完成了，新憲法也修訂了——我能做的、也必須做的，都到這裡為止。新的行政院長，將依照立法院的提名產生。」他停了一下，像把那句話說得更像命運而不是計畫，「往後，可能不會再出現皇族出任行政院長了。」
　　絲慕姬爾的眉頭微蹙，像抓住一個法條的縫隙不肯放：「憲法中只禁止了君主本人參政啊。」
　　福奧斯托垂眼看著憲法頁面，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雖然立法院是民選產生，團結國的駐軍還在，必然會對行政院、司法院施壓，通過一系列釋憲案，把這一條無限放大到禁止所有皇族參與政務。」他抬起眼，視線很深，「只能等他們走後，再想辦法重新釋憲了。」
　　絲慕姬爾聽完，反而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不像釋懷，更像把某種長久以來不敢說的話終於說出口之前的準備。她的聲音很低，卻出奇地堅定：「我看沒有必要。只有皇室不捲入政務紛爭，才可以超然於行政體系之外。」
　　福奧斯托看著她，沒有反駁，只輕輕點了一下頭。那點頭像承認，也像放手。
　　絲慕姬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像結霜的湖——冷、硬、沒有退路。她拿起筆，在大乾國憲法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刮過紙面，聲音細碎得像雪落。
　　門外傳來輕而整齊的腳步聲。皇室事務局的人推門進來，動作克制得像怕驚擾一場喪禮。為首的人行禮，聲音低：「陛下，依程序，請交付文本。」
　　絲慕姬爾把筆放下，沒有看那人，只把憲法文本推了出去。皇室事務局的人雙手接過，像接過一塊會燙人的鐵，轉身放到旁邊的桌上。
　　印泥盒打開，章被抬起。
　　印章落下。「啪。」
　　那一聲很乾脆，像替一段時代釘上最後一顆釘子。紅印在紙上慢慢顯出邊緣，紅得像血，卻比血更冷。
　　電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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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映廳的燈光隨著大銀幕上最後一行字幕的緩緩升起而亮了起來。冷白色的燈光驅散了放映廳裡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黑暗，卻似乎無法驅散彌漫在空氣中那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瑪莎麗絲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椅上，手裡還緊緊捏著一張已經被揉成一團的面紙。她的眼眶有些泛紅，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低落，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情感透支。
　　坐在她左邊的衛斯理·弗里德曼戴上了那頂標誌性的鴨舌帽，將身體深深地陷在椅背裡。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盯著已經變成一片黑色的銀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的神啊……」衛斯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轉頭看向坐在他右側、正一臉平靜地整理著外套袖口的諸葛梁。「我得承認，身為一部戰爭史詩片，那些戰鬥場景做得算是中上等水準，空戰的視角切換和爆炸的壓迫感都非常真實。劇情也很精彩，節奏緊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明顯的遺憾與不甘：「但是，這個結局……實在是太讓人難受了。唐吉訶德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死在自己人立法院的台階上；那些拚了命去衝鋒的騎士，最後變成了新憲法裡被永遠抹除的幽靈。這結局太憋屈了，就不能給他們留一點點微光的希望嗎？」
　　瑪莎麗絲在一旁用力地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是啊，杜爾希內雅倒在走廊裡的時候，我差點在影廳裡哭出聲來。他們那麼努力地想要保住國家的尊嚴，結果一切都像個笑話。」
　　諸葛梁聽完這兩位「大牌觀眾」的觀後感，嘴角只是輕輕勾起一抹帶著淡淡自嘲的弧度。
　　「聽著，夥計們，」諸葛梁站起身，語氣顯得十分理智與冷靜，「『焱科納爾斯』是一家剛剛成立的電影產業公司。我們的特效預算、CG算力，根本沒辦法和『冬青樹』那種盤踞了幾十年的頂級工業怪獸相比。能把空戰和皇宮爆破做到『中上等』，已經是技術團隊連續熬了半個月的極限了。」
　　他轉過身，看著衛斯理和瑪莎麗絲，眼神中透著一種看透歷史的深邃。
　　「至於結局……」諸葛梁的聲音在空蕩的影廳裡迴盪，「這從來就不是一部關於『英雄戰勝邪惡』的爆米花電影。唐吉訶德為什麼叫唐吉訶德？因為他注定無法打敗那些『命運的風車』。在一個已經被工業差距、戰爭消耗和現實政治徹底壓垮的國家面前，個人的英勇和不屈，就像是拿著長矛去捅巨大的風車扇葉。」
　　諸葛梁將雙手插進上衣的口袋裡，語氣變得有些冷酷：「現實是不講道理的，也是沒有奇蹟的。當女皇決定投降，當行政院長決定用妥協來換取生存時，唐吉訶德的反抗就注定是一場走向毀滅的悲劇。這是歷史的必然，而不是編劇的惡意。我只是把這種『必然』，原封不動地拍給你們看而已。」
　　衛斯理沉默了片刻，最終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諸葛梁的肩膀：「好吧，編劇先生。你贏了。這部電影會讓很多人今晚睡不著覺的。」

　　與此同時。
　　另一座城市，位於卡雷恩州的卡雷恩市。
　　這裡的氣候比紐諾爾茨市要溫暖一些，夜晚的微風帶著一絲乾燥的涼意。在市區邊緣的一家大型影城外，深夜的散場人潮正三三兩兩地湧出大門。
　　五個男人混在人流中，緩步走下了影城外的寬闊台階。他們是納卡塔·肯婁、塔凱伍奇·塔卡熙、穆拉塔·辛卡伊、塔茨達·金塔，以及穆拉伊·堯熙塔卡。
　　這五個人的步伐顯得很沉重，彼此之間沒有任何散場後常見的輕鬆交談。
　　就在他們剛剛走到影城外的小型廣場時，天空中突然傳來兩聲尖銳的破空呼嘯！
　　「嗖——！嗖——！」
　　兩架體型小巧、充滿科幻流線感的小型飛行器從高空呈近乎垂直的角度俯衝而下。就在它們即將撞擊地面的瞬間，飛行器的外裝甲在半空中發出了一連串令人眼花撩亂的金屬重組聲。
　　「咔嚓！鏘！」
　　兩架飛行器在離地不到兩公尺的高度瞬間變形成機器人，穩穩地落在了五人面前的空地上。
　　左邊那個機器人開口時，發出的是極度甜美、充滿活力的女童語音：「肯婁先生，電影好看嗎～尼亞！」
　　右邊的機器人雙手叉腰，用一種充滿朝氣的男童聲音附和道：「我們在上面等了好久呢～尼亞！有沒有熱血沸騰的戰鬥畫面～尼亞！」

　　肯婁看著眼前的機器人，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眉頭依然緊緊地鎖在一起。辛卡伊則是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眼神顯得無比凝重，彷彿還陷在某種可怕的回憶裡無法自拔。
　　而站在最旁邊的金塔，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他的臉色慘白，呼吸甚至有些不均勻，那種震驚與痛苦交織的表情，比他之前看完諸葛梁的上一部電影《騎士團覆滅記》時還要糟糕十倍。
　　「我說……」塔卡熙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臉上寫滿了純粹的困惑，「我以前是看過《唐吉訶德》原著小說的。可是這部電影到底在搞什麼鬼？整整兩個多小時，除了那個叫唐吉訶德的主角，還有他身邊的桑丘、杜爾希內雅，以及那個倒楣的學士桑松之外……這部片子裡的其他人物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什麼福奧斯托王爵，什麼女皇絲慕姬爾，什麼傑森、羅賓森？都是《騎士團覆滅記》裡的人啊！原著裡的那個公爵呢？那個理髮師呢？這改編得也太離譜了。」

　　堯熙塔卡則在一旁扯了一下嘴角，發出了一聲帶著調侃意味的乾笑：「老兄，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你沒發現最經典的地方嗎？這又是一部從頭到尾、連一匹馬都沒有出現過的『騎士電影』。穿著現代軍服，開著戰鬥機，拿著衝鋒槍的騎士……哈，真有他的。」
　　塔卡熙無奈地攤了攤手：「沒馬就算了，但這劇情完全偏離了那個挑戰風車的瘋癲老頭的故事啊。這到底算哪門子的《唐吉訶德》？」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唐吉訶德》。」肯婁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是一塊冷硬的石頭砸在地上。
　　辛卡伊和金塔同時轉過頭，看著肯婁，然後兩人像是達成了某種極度痛苦的共識一般，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是《唐吉訶德》？」塔卡熙愣住了，看了看肯婁，又看了看臉色慘白的金塔，「那這部電影到底是在拍什麼？為什麼你們三個看完之後，表情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
　　「我也想知道～尼亞！」庫洛內考好奇地歪了歪頭。
　　「我也很好奇～尼亞！」熙洛內考跟著附和。

　　金塔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他的肺裡，卻無法讓他感到絲毫的輕鬆。他抬起頭，看著廣場對面閃爍的霓虹燈，眼神中充滿了一種被徹底剝開傷疤的戰慄感。
　　「塔卡熙……」金塔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那個編劇，那個叫諸葛梁的傢伙……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他用了一個歐洲古典文學的殼子，把我們……把我們前輩的歷史，最血淋淋、最痛苦的那一段歷史，全部挖出來拍成了電影。」
　　塔卡熙和堯熙塔卡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你在說什麼？」堯熙塔卡皺起眉頭，「我們的歷史？」
　　「你還沒看懂嗎？」金塔轉過身，直視著同伴們的眼睛，語速開始加快，彷彿要把胸口積壓的恐懼全部吐出來，「電影裡的那個『大乾國』，那個擁有強大軍隊、卻在戰爭後期被物資枯竭和超級炸彈逼入絕境的帝國，就是我們過去的帝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最後卻面臨崩潰的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