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743、機器人與過渡的君主 夜色早已覆

　　夜色早已覆蓋整座卡雷恩市，納卡塔工業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大樓外牆映照著遠方城市的燈火，大片玻璃帷幕像一面沉靜的鏡子，把街道上的霓虹折射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公司大部分樓層都已經熄燈，只剩下幾個仍在運作的研發實驗室透出穩定的白光，象徵著這裡的工作從來不會因為太陽下山而停止。
　　其中一間設備最齊全的測試室內，空調低聲運轉，伺服器機櫃持續發出規律的嗡鳴，桌面上整齊排列著各種診斷儀器與終端設備。
　　自動門滑開後，穆拉伊·堯熙塔卡抱著白色無人機熙洛內考走了進來。
　　那架白色無人機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懷裡，流線型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由於他們早就知道今晚要進行系統升級，因此熙洛內考一路上都沒有像平常那樣四處飛來飛去，而是十分配合地讓堯熙塔卡抱著。
　　納卡塔·托拉希托原本坐在工作站前整理資料，聽見門開啟的聲音後便轉過椅子，笑著說：「你們來得剛剛好，我這邊都準備完成了。」
　　堯熙塔卡點點頭，一邊走近桌子，一邊笑著回答：「他一路都很安分，大概知道等等要升級，不想在最後一刻還被我抓著跑。」
　　懷裡的熙洛內考用可愛的男童聲回答：「因為升級很重要呀～尼亞。而且納卡塔經理一定準備得很完整～尼亞，我會乖乖配合的～尼亞。」
　　堯熙塔卡將白色無人機輕輕放到桌面中央，還特地調整了一下方向，避免接線時不方便。
　　托拉希托站起身，熟練地接上數條資料線，又確認了一遍螢幕上的參數：「那我要開始了。」
　　熙洛內考立刻回答：「收到～尼亞，要睡覺一下下了～尼亞。」

　　托拉希托按下確認鍵。下一秒，無人機外殼上的指示燈開始依序熄滅。藍光、白光，最後連最細微的待機燈也完全消失。整架白色無人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
　　就在同一時間，距離工作桌不遠處，那原本平躺在測試平台上的機器人忽然睜開雙眼。電子瞳孔快速完成聚焦，接著，他慢慢坐起身。那是一名大約一百三十公分高的機器人，外表覆蓋著肉色矽膠皮膚，讓臉部與手臂看起來幾乎和真人沒有太大的差別。他身上穿著乾淨整齊的白色男士襯衫，下半身是黑色短褲，褲子後方特地留有一個圓形開口，一條白色貓尾自然地從洞口伸出來，尾巴末端微微左右擺動。腳上穿著擦拭得十分乾淨的皮鞋，而頭頂則豎立著兩隻白色貓耳，耳朵偶爾還會輕輕抖動。
　　他眨了眨眼，望向兩人，接著露出熟悉的笑容：「我是熙洛內考～尼亞。」
　　堯熙塔卡忍不住笑了：「每次看都還是會覺得很神奇。」
　　托拉希托也點點頭：「目前人格同步得很順利。」
　　熙洛內考從平台上下來，踩著皮鞋走了幾步，動作自然得幾乎沒有任何僵硬感：「走路感覺很好～尼亞，尾巴平衡也很正常～尼亞。」
　　說著，他還故意讓尾巴左右甩了兩下。
　　堯熙塔卡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對白色貓耳：「真的假的，觸感還挺自然。」
　　熙洛內考耳朵抖了一下：「會癢癢的～尼亞。」
　　三個人都笑了出來。

　　托拉希托重新回到電腦前，快速調出另一組控制介面：「既然同步完成，那我們直接測試新的變形系統。」
　　熙洛內考立刻站直身體：「收到命令～尼亞。」
　　托拉希托看著畫面：「第一型態，飛機。」
　　話音剛落，熙洛內考全身傳出細微的機械運轉聲。他的四肢迅速收納進身體，胸口向前延伸，背部展開機翼，各部件彼此重新排列組合，動作流暢得像是一段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蹈。不到幾秒鐘，一架潔白的小型飛機便靜靜停放在地板上，機翼兩側的燈光微微閃爍。
　　飛機裡傳出熟悉的聲音：「飛機型態完成～尼亞。」
　　托拉希托一邊記錄數據，一邊點頭：「很好。第二型態，汽車。」
　　白色飛機再次開始變形。機翼折疊收納，機身縮短，輪胎從底部伸出，整體外觀快速重組。
　　沒多久，一輛白色小型汽車便停在眾人眼前。車頭的燈閃了一下：「汽車型態完成～尼亞。」
　　堯熙塔卡忍不住繞著汽車走了一圈：「真的很順。」
　　托拉希托又下達下一個指令：「第三型態，潛艇。」
　　汽車再次分解重組，車輪完全收納。外殼逐漸拉長，尾部形成推進器，外型變得修長流線。最後，一艘白色的小型潛艇穩穩停放在測試區中央。
　　熙洛內考說道：「潛艇型態完成～尼亞。」
　　托拉希托露出滿意的神情：「最後一個。生物型態，白貓。」
　　潛艇表面再次開始移動。大量細小結構彼此折疊、翻轉、伸展，四肢慢慢形成，耳朵豎起，尾巴逐漸延伸。
　　最後，一隻全身雪白，在不算尾巴的長度下、身長大約一公尺的白色大貓輕巧地落在地板上。牠抖了抖身上的毛，接著抬起頭，一雙漂亮的眼睛望向兩人。
　　「貓咪完成了～尼亞。」說完，牠慢慢走到堯熙塔卡身邊。
　　尾巴高高豎起，還親暱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堯熙塔卡低頭看著那隻白貓，不由自主蹲下來：「這也太犯規了吧。」
　　他伸手摸著白貓柔軟的背。
　　熙洛內考舒服地瞇起眼睛：「舒服～尼亞，再摸一下～尼亞。」
　　堯熙塔卡笑得停不下來：「你現在這樣，我真的不知道該把你當設備還是寵物。」
　　熙洛內考一本正經回答：「我是熙洛內考～尼亞。」
　　托拉希托在旁邊笑著說：「這個回答倒是一點都沒變。」

　　堯熙塔卡乾脆直接坐在旁邊，讓白貓把前腳搭到自己腿上。白色的大尾巴輕輕晃動，毛茸茸的模樣讓整間原本充滿機械感的實驗室忽然多了幾分溫暖。
　　堯熙塔卡一邊摸著貓，一邊自嘲似地笑了起來：「說真的，我現在還沒結婚，每天下班卻抱著一個像兒子一樣的傢伙到處跑。」
　　熙洛內考抬起頭：「我是兒子嗎～尼亞？」
　　堯熙塔卡笑著回答：「某種程度上算吧。」
　　熙洛內考高興地甩了甩尾巴：「太好了～尼亞。」
　　堯熙塔卡又看著眼前這隻白色大貓，忍不住補了一句：「只是別人如果看到，大概會以為我養了一個人跟貓的混血兒。」
　　托拉希托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這個形容還真有畫面。」
　　熙洛內考歪著腦袋：「混血兒不好嗎～尼亞？」
　　堯熙塔卡笑著拍拍牠的頭：「沒有不好，只是很難跟別人解釋。」
　　熙洛內考立刻回答：「那就不用解釋～尼亞，反正我是熙洛內考～尼亞。」
　　整間實驗室再次響起笑聲。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而室內則在柔和燈光下持續進行著最後的系統檢查。螢幕上的各項數值穩定上升，新版本的功能一項項完成驗證，伴隨著那隻白色大貓偶爾發出的可愛聲音，原本冰冷的測試工作，也因此顯得格外輕鬆。

　　在諾爾茨州斯桐蓋特鄉。
　　中午，夏日的陽光穿過窗戶，照在書房的木質地板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紙張氣味與咖啡香。
　　諸葛梁坐在書桌前，雙眼靜靜望著電腦螢幕。螢幕上開啟的是自己設計中的劇本。游標停留在文件中央，文字密密麻麻排列，構築著一個逐漸完整卻仍持續延伸的世界。他的視線依序掃過其中幾個已經確定的重要內容。
　　天空騎士團的「巡洋機」，海洋騎士團的「履帶驅逐艦」，地面騎士團的「航空母車」，絲慕姬爾的「皇聲廣播」，威廉珀崙的《對騎士團下達的命令》。那些名稱彼此並列，看似各自獨立，卻又像齒輪般互相咬合，在他的腦海裡形成一條逐步推進的歷史軸線。
　　他沒有急著繼續輸入，而是把另一個視窗叫了出來。那是利用人工智慧平台翻譯並重新修飾後的幾首英文版歌詞：《王爵呀王爵》、《艨艟入陣曲》、《一二三四五五五》。
　　他一行一行閱讀著那些英文歌詞，不只是確認翻譯是否流暢，更是在感受每一句文字經過另一種語言重新排列後，是否仍然保留原本的節奏與情緒。
　　有些地方讓他滿意，有些地方則讓他停下來思考。他知道，翻譯並不只是字面上的轉換，而是一種重新建立節奏與意象的工作。即使人工智慧已經替他完成了大量修飾，最後真正決定是否採用的人，依然是他自己。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望著天花板。總覺得還缺了一些什麼。並不是劇情不足，也不是角色不夠鮮明，而是一種歷史發展過程中應有的重量。那種重量，不是依靠增加戰爭場面或壯闊描寫就能補足，而是來自時代與時代之間的銜接。
　　他再次把視線移回螢幕。如果直接從一位統治者跳到另一位統治者，故事雖然能夠成立，卻容易讓人感覺歷史像是被剪掉了一段。真正的歷史，很少如此俐落；更多時候，它總是在交接、猶豫、失衡與調整之中，慢慢走向下一個階段。
　　想到這裡，他打開威凱百科，開始閱讀近代皇帝的介紹。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並非漫無目的，而是專注尋找不同君主交替之間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當他的視線停留在穆茨希托、堯熙希托與希洛希托三人的相關介紹時，思緒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穆茨希托與希洛希托之間，其實還有一位堯熙希托。然而，這位皇帝因為大腦出現問題，在統治中期便已經無法正常處理政務，因此後續許多行政工作逐漸交由兒子希洛希托以執政官的身分承擔。這樣的安排，並沒有讓整個制度立刻崩潰，反而形成了一段特殊的過渡時期。權力並非瞬間交接，而是在制度允許之下，逐步移轉。
　　諸葛梁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缺少的，也許正是這樣一段過渡。如果威廉珀崙與絲慕姬爾之間沒有任何緩衝，那麼角色成長便會顯得太快，政治環境的改變也會顯得過於突然。一位君主離開，另一位君主立即接手，雖然簡潔，卻少了一種時間流動的真實感。他開始在心裡反覆推演。或許，在兩人之間應該增加一位新的統治者，不一定要是一位長期執政的皇帝，也可能是一位統治者女皇。一位存在時間不算太長，卻足以影響下一代的重要人物。她存在的價值，不在於開疆拓土，也不在於建立豐功偉業，而是在制度與思想之間，扮演承先啟後的角色。
　　絲慕姬爾未來會成長為怎樣的統治者？如果她一路順風順水，那麼許多重要觀念便缺乏真正的來源。但若有人曾經刻意糾正她、提醒她、甚至教導她哪些事情不該做，那麼後續她的選擇便會更具說服力。
　　諸葛梁的思考越來越明確。這位新的君主，需要教給絲慕姬爾一些並不好聽、甚至可以說有些「不恰當」的知識。例如，不能隨意否決騎士團和行政院做出的一致決議。
　　諸葛梁望著文件空白處，嘴角微微揚起。他終於找到那塊一直缺失的拼圖。不是增加更多角色，而是補上一段能夠讓歷史自然流動的橋梁。他重新把手放到鍵盤上，手指開始敲擊。一行新的文字出現在劇本之中，接著又是一行，然後是一段。游標持續向下延伸，文件的頁數慢慢增加。原本停滯許久的思緒，此刻重新流動起來。陽光仍然灑落在書桌上，咖啡早已放涼，房間裡只有鍵盤規律的敲擊聲不斷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