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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矜怜 ...

  •   在这紧要关头,羽毛却再一次失效了。

      商钺不敢细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奥姆里德边界接壤的小镇。

      此时恰是黄昏时分,小镇却毫无人烟,低矮的房屋内门窗紧闭,窗帘的缝隙间偶尔会有一双两双浑浊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不速之客闯入这座边陲小镇,在中心同样破败的小教堂前驻足。

      “为什么今天镇子里来了这么多人?”小孩子懵懂的提问被老朽的双手紧紧捂在嘴里:“嘘——别问,别出声。”

      为什么?天真的眼神里传达出疑惑。

      苍老的声音极低响起:“他们不一定……”
      是人。

      路上无人,教堂里却全是人类齐齐唱诵经文。神父沙哑的声音是变调的管风琴,刺耳地重复着耳朵能听出茧的陈词滥调,商钺隐在人群中飞快地环顾四周,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才察觉自己心焦气躁,甚至没有核实清楚那两个恩秘说的是不是真话,就先火急火燎地赶来。

      但现在也别无他法,商钺紧盯神父,瞳孔里的深红色泽不断侵染,无数的长荆木在教堂表面缓慢爬升,在颂歌高潮神父高声祈求神谕指示时,只听咔擦脆响,教堂四周的彩窗率先破碎。

      人群惊呼,典礼中断,神父的吟唱却未曾停止,小镇教堂里唯一一座天使圣像渐渐闪耀金光,商钺鬼魅的身影穿过“天使降临”“主神保佑”的嘈杂出现在万众瞩目的圣坛上,不顾金光刺痛一巴掌拍在圣像上:“伊瑟!回去!!”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猩红的眼睛。

      “有吸血鬼!!!”

      然而四处蹿出的长荆木藤挡住了人群崩逃的道路和门窗。

      “哪来的草藤!”
      “救命啊!!!”

      不受控的尖牙划破口腔,血腥和刺痛没能让商钺平静,反而焦躁高涨,背靠着炽热金光一点一点扫视在场所有人。

      谁会是恩秘的人?

      蔓延的长荆木很快捆绑住所有人,信众惊慌失措,神父动弹不得,口舌被粗壮的长荆木藤死死堵住,唯有一双眼睛恐惧、怨毒又不甘。

      是你么?

      血光一闪而过。

      “吸血鬼!!”

      商钺缓慢撩起的视线下,先是地面沾血的半截长荆木,而后一把银剑横亘在神父身前,剑身和持剑的手一齐不住颤抖,抖得那双过分年轻、没有生茧的手几乎握不住这把沉重的骑士剑。

      “吸血鬼!你胆敢伤人!”年轻的小修女挡在神父面前,嗓音都在恐惧中劈裂,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

      不对。
      商钺缓缓地舔了舔尖牙。
      长荆木形同他的一部分,而他并没有从藤蔓沾染的血液里尝到什么恩秘的味道。

      这个神父没有携带恩秘的血药。

      商钺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背在减弱的金光中缓缓愈合,仪式未完成,天使无法降临人间,而他对待人类的耐心彻底耗尽,准备一个一个尽数清除。

      不管谁才是那味血药,处理干净了,伊瑟就不会有事了。
      垂落的黑发间,他无声地弯起嘴角。

      藤蔓肆虐,凡人哀嚎,小修女狼狈斩断扑面而来的几段荆棘,长剑却很快力竭地脱手而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长荆木朝人群呼啸而来,一个接一个地刺穿熟悉的身躯。
      她的眼眶被泪水模糊,却听吸血鬼饶有趣味地“嗯?”了声:“你们在自杀?”

      什么——
      她僵硬地扭头望去,却脚下生凉地发现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一个又一个堪称迫不及待地迎上长荆木!
      ——在一人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近距离地看清了他脸上不合时宜的狂热神情,盯住长荆木的眼神仿佛最虔诚的信徒,翕动的嘴唇传递出只有她听清的一句话:“吾主......矜怜我等。”

      矜怜我等!

      小修女心口一凉,她呆滞地回头,看见没入后心的半截藤蔓,甚至是被她斩断的那半截,另一端握在她最景仰、最尊敬、也最爱戴的人手里。

      “神父......”

      如果不是他领养了被遗弃的她,她不会相信神。

      可那人慈爱的面容也开始疯疯癫癫地扭曲狂热:“神,矜怜我等!”

      可神在哪里呢......

      小修女涣散的意识里,听见吸血鬼哈哈大笑,“色欲,来吧!”
      而后是铺天盖地的一道红光。

      红光里,似乎有一把荆棘缠绕的重剑。
      剑身的荆棘仿佛解离,缠绵地、贪婪地裹向吸血鬼,等不及地要将他拖入地下血红的长河里去。

      长河深处亮起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看见她时莞尔地一笑,轻声对她说:

      不要说话。

      ......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意识是跳跃的片段,在商钺下一个抬眼,人间的教堂已成地狱的血海。

      重剑冰冷的剑柄牢牢吸附在手心,他挣脱不得、也不想挣脱,手起剑落之下道道头颅滚地,滚烫的血飞溅到嘴角,被他慢条斯理地舔进喉咙。

      好渴。

      好饿。

      好热。

      如果商钺还清醒,他会发现血流在脚底逐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符号。
      然而他的神智早已混沌,笨重的巨剑拖地蜿蜒出不规则的血痕,最后停在倒地的小修女面前。

      吸血鬼的本能牵引他跪坐、俯身、张嘴、显露尖牙。

      就在这一刻,地面的眼睛符号彻底成型大亮,圣坛湮灭的圣光重新点燃,停滞的天使雕像探出一只手,探过吸血鬼的发丝、肌肤,最后捂住了他的嘴。
      手劲很重,以至于尖牙先一步刺穿掌心,舌尖率先尝到熟悉的味道:“伊——”

      “嘘。”金色的发丝像刺破云霭的日光垂落。
      天使弯下腰,捂嘴的手用力托起吸血鬼的下颌,空余的右手钻入吸血鬼持剑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分开吸血鬼丢不开的重剑:“你身上果然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吸血鬼几乎被祂禁锢在怀里。
      头颈后仰,五指反扣,全身上下仅剩的尖锐也被久违的酣畅滋味缠绵包裹、迷离失神,说不出话、咬不了人,只能嵌在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血肉之间大口大口贪婪吮吸。

      “哪里都不对劲。”拇指抵过唇角,擦掉吞咽不及漏出的一点血迹,和天使的声音一般缓而重,“你知道你的体温很烫吗?”

      “烫得不像个吸血鬼,像个人类。”祂在吸血鬼喉间轻按,从被迫打开的尖牙间抽出手掌,划过锁骨,抵住心脏,“你还有「色欲」。”

      “怎么会?我没见过维迩·恩秘了......” 喝不到血,吸血鬼只能无意识地低喃。
      “原罪不一定要亲见本尊,”天使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过地面的神父尸体、染血藤蔓,最后落在眼睛形状的纹路和那把重剑上,“只需通过一些媒介,比如血药......比如甚至都不要血药。”

      “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天使堪称亲昵地凑近低语,“那是我们一起在销金窟看见过的符文呀。”
      “它才是发、、情的血药的‘开关’。”

      商钺一直以来都错误地认为,恩秘能抓到天使是在教皇的血液里不知用什么方法事先掺入血药,因此他理应能够在尝到血液时提前判断有无异常。
      然而真实情况是,在“开关”开启之前,血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它只是凡人的一滴血,不起眼、没滋味,傲慢的二代吸血鬼喝入喉中,和清水没有任何区别。
      而在符文开启之后,它就变成了携带「色欲」的血药。

      商钺更是忘记了,在什么屏蔽光明力量的噱头之前,血药已经能够让吸血鬼发情,并为他本人亲眼见证。
      现在轮到了他。

      天使却忽而展颜,深蓝的眸光是乍破的天色,悠悠地在雪白羽翼编织的幕布里荡开惊心动魄的一抹笑意,“但是我听说,「色欲」有攻击和发情两种表现,你甚至因此误伤了莫莱亚斯族长,但现在,为什么你却是在发情呢?”

      祂循循善诱,祂明知故问,“告诉我,刚才喝下血药时,你想的是谁?”

      “我......”
      吸血鬼喉咙滚动。

      “我想的......”
      吸血鬼摇摇欲坠。

      还能是谁,还能有谁,他斩恩秘、奔千里、渡血海,心里唯有一个念头——
      如果伊瑟出事,恩秘全族就等着陪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过近的视野里唯有天使深蓝的眸光转深:“……乖孩子。”

      鼻尖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吸血鬼寻味凑近天使低头咬开的手腕,却在半道被挑起下巴,随后一道微凉的气息无声地包裹他的下唇,顶开他的牙关,渡进熟悉的、温凉的液体。

      “唔!”这感觉实在陌生,吸血鬼本能挣扎,推动的双手却被镇压,躲开的后脑更被锁住,拉扯间谁的尖牙刺破谁的舌尖,更鲜更甜的血流淌着灼灼爱欲,要在无间的地狱里将所有人焚烧殆尽。

      无论是天使,还是吸血鬼。
      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

      商钺醒来时,从头到脚都裹在一卷毛茸茸的羽毛被子里。

      很舒服。
      就是有点热。
      枕头还有点硬。

      盖脸的被子自动松开一条缝,长时间紧闭的双眼一时没有适应流淌进来的光线,他没忍住“唔”了声,就听伊瑟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醒了?”

      和伊瑟低头的目光对视上,商钺没回神地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盖的被子是祂的翅膀,至于枕头……

      他梗着脖子,受宠若惊地在伊瑟大腿上来回碾了碾:“你怎么来了?不是回去了吗?”
      说着他忽然想起之前担心的事情,撑着坐起身:“你没喝到血药吧……?”

      视线莫名落到伊瑟嘴唇上。
      颜色比平时都要红,都要艳,像涂了人类贵妇的口脂,又像涂的血,他盯得久了,看清唇瓣还有细小的破口,不由凑近道,“诶?你嘴怎么了?”

      却被伊瑟按住胸口。
      祂意味不明地挑了下唇角,嘴唇的伤口更加明显,“我没喝血药,倒是你喝了,忘了么?”

      嘶。
      商钺拧着眉头,艰难地想起一些片段,“我是不是失控了?在那个眼睛亮起来之后?”

      “嗯。”伊瑟面无表情地挑高眉头。

      “我是不是还杀了很多人类?”商钺微妙地抵住唇边咳了声,分出眼角余光观察伊瑟的反应。

      “还好,”伊瑟却说,“在你动手之前,他们就被恩秘签订契约喂下血药,差不多已经死了;唯一一个置身之外的人类也不是死在你手里。”

      “噢,噢。”商钺放下一半心,在伊瑟难辨的神色里谨慎道,“那我还做了什么吗?”

      伊瑟哼笑,“还有那把剑。”

      放下的心重新提起,伊瑟的面色多了几分凝重,“那把剑从哪里得来的?你的失控和它脱不开关系,被唤醒的「色欲」经它吸收之后成倍浓缩灌注到你体内,不然你不至于被影响得这么严重。”

      商钺欲言又止,“茨宓希的肚子里,可能就是恩秘塞进去的剑。”

      伊瑟很轻地皱了下眉。
      “我不知道这把剑的来历,但如果它能持续地吸收原罪,迟早有一天你会承受不住被它反噬。”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不要再用这把剑了。”

      此时是午夜,天光还藏在朦胧的月影和云层间,他们坐在小镇远郊一处废弃的木屋屋檐上,也不知道伊瑟怎么找到这处荒郊野岭的,放眼只有和杂草共生的长荆木肆无忌惮地割裂月色,在长风中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人烟,也没有鸟雀,连人类最忌讳的乌鸦都听不见叫唤,只有死寂、还是死寂。

      商钺眼睛眯起,在杂草间看清了一座座墓碑,数不尽地绵延到远方。

      “好啊。”吸血鬼垂眼又抬起,笑容轻松,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伊瑟走后,商钺走回奥姆里德的脚步停下,几个眨眼间回到小镇的教堂。

      教堂被拉起警戒,之外的驱魔人念念有词地指挥镇民泼洒鼠尾草汁,只有几人恰巧抬头看见呼啦啦惊起的几只报丧乌鸦,哆嗦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那把重剑就插在尸体堆成的山顶,在途经彩窗的落日余晖中投下漆黑的影子,像道沉默的墓碑。

      重剑重新入手的刹那,商钺耳边“嗡”地作响,鼻尖同步地闻到剑身吸饱的血气与怨气。

      他相信伊瑟,也可以听祂的话丢下重剑。
      但这是在今日之前。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碎叶,每一枚都碎成齑粉,在掌心摊开的刹那消散在空气和日光中。

      商钺临走前,在莱文身上留下了护身的几枚长荆木叶,告知莱文若是事出紧急,可以将叶子捏碎。
      就算莱文来不及动手,只要他受到致命的攻击,叶子也会先一步粉碎通知商钺。

      就在刚刚,叶子全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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