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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困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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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几分虚弱感。
沐梓柠脚步在楼梯口顿住,背影僵了僵。
方才那些话还梗在心尖,让她连回头的欲望都没有,可转念又想起两月前那人倒下的身体和苍白脸色,所有委屈赌气就不得不给担忧让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点一点挪回去,在离卓亦珩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像往常那样主动去扶,只是僵直地伸出手臂,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卓亦珩看着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将手臂搭上纤瘦肩膀,借着聊胜于无的力道站起身。
又恰到好处身形一歪,自然地将一部分重量倾向过去。
薄薄衣料传来熟悉体温,沐梓柠整个绷紧了一下,刻意往外避了避。
“走吧。” 卓亦珩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沐梓柠稳稳撑住他,但目光始终垂着,动作也透着疏离,连衣料摩擦都显得生分。
“今晚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打破,卓亦珩的声音在空旷客厅里显得有些沉,语气却是如常的温柔在意,“Leader准备的菜就那么难吃?没一样喜欢的?”
“…不饿。”沐梓柠硬邦邦回了一句。
“出去这两天都做什么了?”卓亦珩又问,视线落在那张尖削的小脸上,“玩得开心吗?”
“还好。”依旧是简短到不能再短的回答,显然不想多谈。
卓亦珩轻笑:“看来是不开心了,小沐回来的时候都不理我,这么久还没消气?”
连廊的窗还开着,冷风从缝隙钻进来,让沐梓柠想起两天前那晚她跑出去时迎面扑来的冰凉,屁股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可照这个人的说法,倒像全是她的不是,是她不够宽宏大量?
“Leader记反了吧?这次错在我,是你在生我的气。”沐梓柠声音干涩,带着讽刺。
卓亦珩侧过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沐梓柠昏暗光线下绷紧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唇瓣,那双鸦羽般的眼睫下还有未褪去的受伤。
他知道这孩子在赌气,也知道症结在哪里,那句“责任”脱口而出时,虽然是情境所迫,却也难免有了歧义。
本来是想解释的,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逻辑。
他一直认为自己足够理智,这几年也就唯独面对亲自找到又妥帖带在身边的末子时会束手无策,尤其是那些因他而起的细腻又执拗的情绪,所有从学识修养经验得来的方法失效是常事。
这种情感上的短暂混乱难免让他生出些陌生的烦躁,任何轻率解释在此刻的沉默和僵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因词不达意而越描越黑,将人推得更远。
——事缓则圆,或许先搁置一段时间理清头绪比较好。
揽住另一副肩膀的手臂微微收拢,将沐梓柠刻意划出的距离缩短,轻微挣扎也被化解,卓亦珩趁机开口,内容尽量在可控范围内又不会引起对方抵触。
“我记反了吗?可小沐难道忘了,leader对你生气可从来不会超过24小时。”
沐梓柠不语。
卓亦珩又上了一级台阶,目光牢牢锁住怀中人,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母亲是什么时候和你提到想看我身边站什么女孩子的?趁我不在的时候?还是说,leader又记错了?”
沐梓柠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她刚才在餐桌上口不择言随口扯的谎,不过是听到一通不怎么动听的话在幼稚挑衅罢了,卓亦珩这样的男人哪里需要被催婚,谁敢催他的婚,最重要的,怎么看卓阿姨也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妈妈。
就这样被当面戳破,沐梓柠那份淡定怎么也维持不住了,尴尬又羞恼。
她飞快抬眼瞥了身侧人一下,又迅速低下,耳根却控制不住泛红。
“…没有,我胡说的…”她声音更闷,带着点恼羞成怒,“不过,这不是迟早的事?虽然你眼高于顶,但黎小姐也不差啊,你俩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般配得不得了!还是青梅竹马,多好?”
酸溜溜的语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卓亦珩眼底掠过难以捉摸的情绪,没接这个话茬。
…
这段路变得格外漫长,终于到了房间,沐梓柠将队长扶到沙发上,视线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咬了咬下唇。
跟自己较劲似的,她气势汹汹跑到柜子前,动作有些重地找出一堆药和陈医生准备的理疗设备。
倒好温水,每种药也细致挑好送过去,但是她全程避开了卓亦珩视线,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卓亦珩看着这副别别扭扭却又不得不做的样子,心头那点郁气奇异消散了一些,接过水和药,沉默地服下,只是在她半蹲下摆弄那些仪器时抬手拦了一把。
“去休息吧,等Jason回来再——”
“坐好。”
沐梓柠冷淡命令。
平板上调好预设的针对肌肉劳损和旧伤消炎的程序,她拉过男人胳膊调整贴片位置,膝盖和小腿上缠绕的绷带也松紧适当。
动作也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真而熟练。
暖黄色灯光下,沐梓柠蹲在卓亦珩面前的地毯上,浅驼色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低垂的弧度格外温顺,让人无法想象方才在餐桌的任性乖戾。
一股极淡的柠檬味,像是晚餐时沾染的甜点香气丝丝缕缕散在空气中。
卓亦珩听令坐着,目光自然地落在面前晃着的发尾处。
——好像,有点长了...
手臂上传来贴片的舒缓震动,有细微温热感,温暖又柔软的情绪跟着漫上心头。
沐梓柠刚把最后一条绷带固定好,也确认指示灯显示所有程序运行正常,正准备起身,手腕忽然被握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沐…”卓亦珩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被什么碾过。
沐梓柠眨眨眼,犹疑,惊诧。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只要闹脾气了,委屈了,或者只是单纯想撒娇了,这个人就会把她拉过去,摸摸头,或者拍拍背,用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好了,不气了”。
——可现在…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一路的沉默和僵持还未散去,她甚至还没从晚餐中的情绪中平复过来。
上一次他这样拉住她,是抽她的时候防止她逃走…
现在呢?打完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吗?还是仗着自己生病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要…”
沐梓柠暗暗挣扎,从眼神和身体,全透着抗拒。
手腕被渐渐放开。
沐梓柠刚要松一口气,抬头便看到卓亦珩盯住她的目光,里面闪过惊讶和轻微愠怒,短暂犹豫后,陡然间变得深邃坚定。
沐梓柠惊呼,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向前踉跄一小步,半跌半坐地陷入那张宽大扶手椅上,身体因为惯性微微侧倾,几乎是半靠进男人怀里,一条腿还尴尬地半悬在外。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至极近,近到沐梓柠能感觉到温热呼吸拂过脸颊,甚至能闻到卓亦珩身上混合着稀薄薄荷和药膏的气息。
她想抽回手,这种令人窒息的靠近几乎让她心悸,但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灯光从侧面打来,卓亦珩的面容一半藏在阴影中,可紧锁住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也沉得骇人。
她看到了什么?
她向来熟悉的深邃目光中似乎多了些陌生的东西,除了疼惜和疲惫,竟然隐含着怪异急切…
还有一种沉重的专注。
心口微微发麻,抵在男人胸口的指尖慢慢失去力气。
“你放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惊慌。
卓亦珩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更近地凝视着被他冲动之下拉进怀里的人。
沐梓柠今晚穿的高领修身羊绒衫他没见过,应该是出门这两天自己买的,细腻针织紧密贴合身形,领口裹住线条优美的颈项,随着微微侧身和低头的动作,又无声勾勒出肩背平直单薄的轮廓和腰身收束的纤细感。
卧室灯光柔柔笼下来,恰好洒在那张因羞恼而漫上绯色的脸颊上,蔓延至耳根。
沐梓柠眼睛微垂不敢看他,睫毛不安地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晃动的阴影,更衬得那抹绯色生动得灼人。
卓亦珩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往常因为最小的队员赌气或委屈涌起的无奈或心疼,而是一种更细微也更陌生的触动,很轻,却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两天前沐梓柠的控诉——怪他把他当小孩子看不给自由…
时间对人的改变就是这样安静又突兀,他好像今天才意识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已经成年这么久了,正在慢慢褪去青涩,晕染出越来越清晰夺目的光彩。
这不仅仅是属于少年的清俊,更糅合了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风致,鲜活、生动,带着逼人的吸引力而不自知。
这念头浮现得突兀,甚至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陌生感,连同一些未找到答案的疑问,无疑给了他更深层次的困扰。
他很快移开视线,松了手,护着怀中人的腰将人托起来站稳,惯常地拍了拍对方小臂:“没事了,小沐去休息吧。”
无人察觉的暗处,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沐梓柠愣在原地,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收紧的力道和温度,心脏在胸腔里兀自乱跳,为了那个陌生眼神,也为此刻卓亦珩骤然冷却的态度。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更加憋闷的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转身就跑,几乎是冲回了自己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乱糟糟的想法和脸颊上的热度怎么也消不了,一片混乱中,她翻出自己的手机,找出还空白着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信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