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雨》荒台月

9、万晖风波

　　青罗眼睫轻颤，强忍着惧意，直起身来，道：“父皇，儿臣句句属实。”

　　皇帝问：“神女因何不喜奉仙塔？”

　　青罗眉心微蹙，停顿片刻，禀道：“父皇，神女非是不喜此塔，神女与儿臣说，奉仙塔乃是石塔，塔身九层，八角，每角悬挂铜铃，重檐金顶，气势雄浑，高峻威严，只是……。”

　　皇帝眸色渐深，今日一早，他才与张司窈等人在万晖殿定下造塔方案，参与议事的臣子前脚出殿，后脚青罗便来了，若非神女入梦，她从何得知此塔形制？

　　皇帝道：“罗儿起来说。”

　　“谢父皇，”青罗由宫人搀扶着站起身，又道，“神女告知儿臣，禁中龙栖之地，原就高临仙庭，再造宝塔恐扰天尊清修。”

　　皇帝沉吟道：“宣张天师。”

　　张司窈踱进门来，一身苍青道袍，手持拂尘，翩然若仙。

　　青罗不着痕迹地瞥他一眼，前世她不问朝堂之事，因而不曾留意此人。
　　他与六年后相比，容貌似是无甚区别，未曾老过似的。
　　父皇倚重他，修习长生不老之术，对其言听计从，兴许亦有此故。

　　张司窈闻知青罗所陈仙梦，先问青罗：“敢问公主，是哪位天尊座下神女？”

　　薛贵妃五指攥紧扇柄，嘴角仍是云淡风轻的笑意，问：“可是元始天尊？”
　　皇帝神色不明地看她一眼，张司窈眼角余光亦在她身上略停。

　　薛贵妃经过初时的慌张，此时已然心定，笑吟吟地轻摇纨扇，望着青罗。

　　青罗看在眼里，却是暗自心惊。
　　母妃想是记起只与她说是天尊，并未细说哪位天尊，知她未曾习过道术，惟恐她无法自圆其说，一时情急，才出言提醒。

　　青罗垂眸，她的确不知道家有几位天尊。
　　她固然可以顺着母妃的话承认是元始天尊，可如此一来，父皇心里便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皇帝高踞宝床之上，楠木花罩内香烟袅袅，金砖反射天光，浅淡冷肃，映着人面变幻莫测。

　　数道目光凝于青罗。
　　青罗眸色空茫，反复搜寻过往记忆，确无任何天尊之名。

　　薛贵妃摇扇的手不知几时停了，“罗儿？”
　　青罗泪盈于睫，回首向她一笑，“母妃，儿臣不知。”

　　皇帝微微眯眼：“哦？”

　　青罗回过身，盈盈一拜：“父皇，神女只道是天尊座下，未说是哪位天尊，不过，神女每每入梦，服饰妆容皆有定例，儿臣可凭此辨认。”

　　皇帝道：“罗儿且说说那神女生得何种模样。”

　　“神女仙姿玉貌，几回入梦皆着衫裙披帛，茱萸粉衫，绛紫罗裙曳地，披帛翠色，梳望仙髻，白玉垂珠耳珰，发带凌风，眉作小山，额心青鸟翠钿，双颊敷粉点靥。”

　　青罗抬眸直视皇帝，看似坦荡，心下实则不安。
　　她不知天尊名姓，但她想起那夜曾在奉仙塔中见过几幅道仙图，凭着记忆，即娓娓道来。

　　世间虽无人得见仙颜，但大周画师对于如何描摹仙人多有成例，奉仙塔中张挂之画却风格迥异。
　　青罗不精画道，只知寻常画师笔下神女多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不似凡人，塔中神女却是凡间女子添了几分神性。

　　她想起似乎曾听说过父皇为表心诚，御笔亲画，即便非其手笔，既是用于塔中张挂，以父皇对此事的看重，画作多半要过他的眼。

　　皇帝凝神细听，静默片刻，神色一松，笑道：“那便是灵宝天尊了。”

　　她赌对了。
　　青罗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张司窈道：“据臣所知，天尊座下神女甚少入凡人之梦，公主莫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将梦中女子错认为神女？”

　　青罗尚未开口，皇帝已道：“爱卿，神女已预知奉仙塔形制。”

　　张司窈若有所思地望着青罗，“陛下，臣以为公主之梦乃是巧合。”

　　青罗跪地哭道：“此塔若成，儿臣左足即毁，父皇一向最疼爱儿臣，忍心儿臣遭此劫难么？”

　　“陛下，臣妾以为不宜造塔自有私心，不过，”薛贵妃顿了顿，继续道，“臣妾以为陛下多年来笃行仁政，爱民如子，仙庭已闻，无需此塔锦上添花。”

　　张司窈问：“神女可说几时治愈殿下足疾？”
　　青罗言之凿凿，“父皇放弃造塔后，不出三日。”

　　张司窈笑道：“臣以为陛下可依公主所请，颁下旨意，暂不造塔，若三日后，公主足疾未愈，再行筹谋。”

　　薛贵妃面露迟疑，“陛下，三日之期可是过短？”
　　皇帝道：“神女既说是三日，那便三日。”

　　青罗霎时破涕为笑，便如从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公主，“儿臣就知道父皇心疼儿臣。”

　　*
　　自万晖殿出来，薛贵妃不许青罗出宫，母女二人上了辇车，一路无话，到了怡宸殿。

　　薛贵妃屏退宫人，正色道：“为何反对你父皇造塔？”

　　“母妃，儿臣的确有梦，只是并非仙梦，”青罗小心地打量着她母妃神色，又道，“儿臣梦见此塔不吉，塔成后上苍降祸，致生灵涂炭。”

　　“罗儿，母妃有些看不懂你想些什么了，”薛贵妃直直望着她，“梦便是梦，岂能当真？”

　　青罗道：“母妃，儿臣梦中所见无一不真，委实害怕，原想如实告知父皇，又恐父皇震怒，那日母妃提议以造塔隐瞒足疾治愈之事，儿臣才想出此法。”

　　薛贵妃问：“可是驸马与你说了什么？”

　　青罗摇头，只道：“母妃，儿臣长大了，母妃不必过于担心。”

　　“你可想过，若陛下执意造塔，足疾之事你待如何？”

　　青罗一怔，却是笑道：“不会的，父皇向来疼爱儿臣。”

　　“你父皇自是疼爱你，”薛贵妃望着她，半晌未语，忽问，“罗儿可有事瞒着母妃？”

　　青罗伏在薛贵妃肩头，娇声道：“母妃，儿臣哪有事？”
　　又故作轻松道，“儿臣想过的，父皇若不答应，儿臣再想旁的法子，实在不行干脆便装瘸。”

　　薛贵妃冷哼一声，摇着纨扇，默然不语。

　　青罗道：“母妃，儿臣自小便在宫中，因这足疾，母妃不许儿臣远行，如今儿臣好了，便想出去看看。”
　　薛贵妃将她耳畔散落的发丝抿至耳后，只道：“外头未必如你所想。”

　　“母妃早年可曾外出游历过？”
　　薛贵妃思索片刻，摇头，似是无意多谈，叹了口气，“你若事先告知母妃，母妃不会让你乱来，张司窈此人城府极深，罗儿，你不该与他作对。”

　　青罗听闻此言，心底便又生了几分忐忑。
　　及至三日期满，入宫觐见过，才放下心来。

　　皇帝见她行走如常人，大为称奇，全当其行已感于天，甚是愉悦。

　　青罗了却一桩心事，回府难得睡了个好觉。
　　岂知次日一早，皇帝便派了人召她入宫。

　　自她入住碧芜院，谢治尘便一直宿在梢间榻上。
　　她只道他顾虑府中闲言碎语，没去管他。

　　青罗收下他那些画，虽好奇画中风物出自何处，却始终没问过他。
　　她与他并非能随意闲聊的知交好友。
　　谢治尘也不理她，听春杏提起打探黄珍儿下落，没说什么，不知找没找。

　　此时皇帝着人召见，谢治尘在旁听着，未作声，待青罗上了马车，过来撩开帘子，问：“公主可否捎谢某一程？”

　　青罗问：“大人的马呢？”
　　谢治尘简短道：“病了。”
　　青罗便让他上来了。

　　谢治尘与她对面坐着，忽问：“公主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青罗心不在焉地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摇头道不知。
　　谢治尘双臂环胸，靠在车壁，不知想什么。

　　入了宫门，青罗往万晖殿去，见他仍跟着，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他原该去临近西门的学士院。
　　谢治尘便说有事觐见。

　　*
　　万晖殿内，张司窈亦在。

　　皇帝开门见山问：“罗儿足疾可是不药而愈？”
　　青罗心头咯噔一下，当即便回：“父皇，儿臣此前因神女惩治，足痛难当，曾请神医开方诊治。”

　　皇帝又问：“可是昔年你阿舅为你寻的许如珩？”
　　青罗心底愈发忐忑，面上强自镇定：“正是。”
　　“罗儿既已延医问药，为何还说是神女之功？”

　　青罗抬眸望着面色晦暗不明的皇帝，忽地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母妃伴驾多年，当了解父皇脾性，母妃以为只说许如珩以奇药愈其痼疾，恐难取信于父皇，孰料归功于神女，他亦生疑。

　　“父皇，神医一早言明，儿臣之疾无药可医，所开药方不过缓解儿臣疼痛。”

　　皇帝负手踱了几步，“朕记得，许如珩为人狂妄放诞，曾提过以’剖蚌取珠’之法疗愈此疾。”

　　青罗心口突突直跳，衫袖下的十指不自觉地攥进了手心，面上却一派天真：“父皇，何为剖蚌取珠？”

　　张司窈一甩拂尘，躬身拜道：“陛下，神女赐福自古少有，若那许某人诓骗公主，对公主施以剜肤之术，逆天行事，必会招致天怒，臣请查验公主左足。”

　　话音未落，便听谢治尘冷然道：“天师慎言，吾妻公主金枝玉叶，岂可以足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