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春枝》朝夕止

48、再见

　　连下了月余的大雨，终于停了。马蹄踏在土地的声音，变回了曾经的奔腾的声音。数十个人从京溪奔波而来，领头的是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身后还跟着一架马车，出门前干净的车帘，也显得有些泥泞。

　　“公子，这苏大人分明就是拿你当马夫使！”德言一边挥动手里的马鞭，一边看着自家公子好奇地欣赏路上的风景。

　　“苏大人常年都是住在修文殿处理文书，身子骨自然是弱些。”

　　“坐在马车里，哪有骑马肆意畅快！”说罢，魏行之拉近缰绳。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期盼，飞奔而去。

　　“公子！”不论德言怎么扯动缰绳，骑着的马就是丝毫不挪动一点，他只能逐渐看着魏行之的背影。

　　“德言，我先去江南城看看！”一阵微风吹过，树木枝桠的声音沙沙作响，魏行之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大人，我们可要加快些脚程？”羽青骑马紧跟在马车的旁边，见着魏行之离开了，他拨开车帘，朝里面的苏时清问道。

　　“不必了，这里离江南城已经很近了。他的马跑的再快，也不过只会比我们先到一天。”虽说已经到了暮春之际，苏时隐还是带着格暖炉，驱散湿气。

　　照着地图穿过了交错复杂的小道，再沿着官道奔了几个时辰。魏行之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江南城，徐宛清消失的地方。

　　“魏小将军！”守城的士兵见着眼前人腰间的魏家玉牌，立马就知道了这是传说中的魏行之。

　　魏行之海天蓝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扬，眼前细碎的刘海轻轻随风而动。城门紧闭，城外则是围满了灾民，身上的衣裳破旧，面黄肌瘦。

　　“外面有灾民，城门为何不开？”魏行之跳下马来，一只手牵住缰绳，向守卫走进了一步。

　　“城内已经全是灾民了，再多也进不去了。只能让他们等在外面，住在那边的棚子里。”守卫指向一间间茅草搭成的屋子，四周用榆木做支撑，才勉强可以遮住风雨。

　　“这些人灾民看起来似乎饿了很久，给他们买点食物吧！”魏行之从钱袋子里拿出几个碎银，塞到了士兵的手里。

　　“明天我会过来看望他们的。”魏行之牵着马走进了城里，果然街上都是人，他只牵着马都难以通行。

　　最后只能把马送到了城外。

　　到达江南城之前，魏行之就把地图上州府的位置记了好几遍，结果还是迷路了。

　　突然之间街上的难民涌向一处，险些把魏行之给撞飞了，他只能随着人群向前，走到了队伍之中。

　　队伍的最前方支着几个棚子，几位家仆在施粥，发放新米，但是却不见棚子的主人。

　　后头的人看到魏行之只待在原地，完全没有向前的打算。身着华贵，不像是灾民的样子，好心提醒，“公子，你如不想要这粥的话。还请到旁边去，若是后面的人饿得发急了，恐怕会冲撞了公子。”

　　“在此处施粥的是可是官府的人？”魏行之在朝中就听说燕回此人铁石心肠，不是个善茬。

　　“非也，这是时雨楼的粥棚，每日都会布施。官府的粥棚都是两天一次！”

　　“公子，前面走了一大截人了，我先失陪了。”灾民牵着妻子和女儿的手，快步走到了前头。

　　时雨楼？魏行之想到了刚入城见到的那张布告。一夜千金，歌舞不绝，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它的粥棚。

　　“婆婆，你可知道这州府在哪里？”魏行之注意到了一位健步如飞的老者，孤独地坐在树下，搭理着花朵的枝叶。

　　“自然知道，跟着我。”老者从石板旁边找出来一根粗壮的木棍，拄在手里给魏行之带路。

　　这里的街道依旧干净整洁，马车也可以轻易通行，没有灾民的吵嚷，颇为安静，就像和前面的街道完全分隔了。

　　一到了州府，带路的老者避之不及地离开了。院中的人却像是早已等待多时，燕回从石桌上缓缓起身，走到魏行之的面前伸出一只手，微微低头，“魏行之，在下等你很久了。”

　　“燕大人无需多礼。这次的水患比我心中所想还要严重，燕大人近日劳累了。”魏行之随着燕回到了书房，里面堆积了很多已经处理好的公文，还有一部分没有处理的，几乎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

　　燕回歉意地一笑，带着他继续往里走，到了客厅，里面空荡荡的。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什么家仆，就好像整座房子只有他一个人。

　　“燕大人可有想出什么应对之策？在街中布施总归不是长久的。”魏行之接过燕回跑好的茶，喝了一口。

　　“自然，这些法子只能解燃眉之急。几日前倒是有人和我说了几个法子，不过多数是些设想。”

　　“我近日恰好要去找她详谈，若是我转述给魏小将军，耗时总会长些。不如魏小将军和我一同去听听？”燕回放下手里的茶杯，等着魏行之回答他。

　　“如此甚好，都知道些方法，解决问题也会更加轻松。只是不知要去找谁？”临行之前他查阅了基本古籍，上面记载的都是关于北部饥荒的，对江南只是数笔带过。

　　能知道更多的方法，比干等着要强上几倍。

　　“时雨楼楼主，杜若姑娘。”燕回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嘴角轻微上扬。

　　“时雨楼？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魏行之港进门就见着了几张关于时雨楼的布告，上面的其他文字都已经被雨水侵蚀，只能看的出来“时雨楼”三个字。

　　“那就请燕大人带路了。”魏行之跟随在燕回的身后，两人一路上畅谈关于水患的治理方法。

　　天色渐暗，时雨楼依旧是灯火通明。淡黄色的灯光，从灯笼中映射下来，照亮了整条街道的一段路。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梨花香，盖过了让魏行之难受的脂粉味。四处都是连绵不绝的笑声，奉承声，淹没在觥筹交错之间。

　　“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呢？还是赏舞寻乐？门口的小二看到两位客人，忙不迭送上笑脸。

　　“找杜若姑娘，请帮我通传。”燕回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舞台之上翩翩起舞的姑娘们身上，随后目光落在了一个个喝的烂醉如泥的人的身上。

　　“原来是燕大人，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这就去给你同传！”小二穿过一层层的人，欢快地跑走了。

　　越往时雨楼深处，梨花香在席间的欢笑声中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脂粉味，熏得魏行之鼻子难受地很。

　　只能捂住口鼻，勉强忍受这股味道。

　　燕回注意到了魏行之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他之前虽然调查过魏行之，不过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这般激烈。

　　燕回从衣袖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绢帕，递给了魏行之，“如果觉得难受的话，不妨用这个捂住鼻子。总比你用手的效果好。”

　　魏行之二话不说，拿着绢帕稍微捂住了鼻子，才能勉强在空气中呼吸，“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杜若姑娘？”

　　“没错，就是杜若姑娘。看来她现在有时间了。”燕回抬头注目着前来接应的侍女，她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带着两人往楼上去了。

　　房间的门闭合着，燕回叩响房门，里面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似乎是瘦了风寒，“燕大人请进。”

　　这位女子的嗓音听起来又几分熟悉，但却又不那么熟悉，魏行之心底想到。

　　一踏入门，这股清甜的味道另他难以忘怀，这种气息他反复感受过，一种完全不排斥的味道。

　　魏行之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位穿着浅绿色裙装的女子，定然会是故人。但是她看他的眼神无比的陌生，恍若从未见过他。

　　一隔数载，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可以再次遇到故人。不过他已经不是曾经的少年，而她也深陷泥潭之中。她不敢再认，只好当做从未相识。

　　“姑娘看起来与我的好友有几分相似之处，不知姑娘可是自京溪而来？”魏行之按耐不住内心的期盼，眼前之人就是他心心念念之人，他迫不及待地问了。

　　“杜若乃是被吴妈妈带回来时雨楼，至于公子口中的京溪，我也只在旅人的口中听闻。”徐宛清怡然自然地碾碎茶叶，泡茶，一气呵成。

　　“原是如此，看来是我认错了。姑娘的解决水患的方法，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二。”魏行之结束了那个看起来让徐宛清不太愉快的话题，换回了今日的正题。

　　“江南地势低平，若是一逢大雨，几乎整个城都会被淹没，无法抵御水位上升。古有修建城墙防御外敌，抵御流水也与其相似。”

　　“不如仿照城墙，修建固水之墙，但其中也要疏通水渠，否则依旧会被雨水冲垮。”徐宛清曾经就读了不少的地域图志，如今也算是发挥了用途。

　　“姑娘说的甚好，不过我们尚没有修建的经验。若是贸然修建，恐怕会物极必反，造成损失。”魏行之虽然支持徐宛清的看法，但是心中依旧有几分顾虑。

　　“我听闻民间曾有过此法，不如向百姓请教，考虑究竟要在拿出设立堤坝。”燕回所有所思地回答道，他几日前刚好听到了几位难民提及他们的种子就是跟随着冲垮的水渠一起离开的。

　　“燕大人说的对，请教百姓是最便捷有效的方法。”魏行之的手指摩擦着茶杯的杯沿，感受着热气消失，温度逐渐下降的感觉。

　　“最近事务繁忙，燕某已经几日吃的都是些剩饭剩菜，不知今日能否邀请杜若姑娘一同用膳。”燕回已经站起身来，即将要打开房门。

　　“燕大人盛情邀约，杜若怎能拒绝。”徐宛清刚要起身，就感觉到裙摆被某人不小心踩到了。

　　“公子，我的衣服。”徐宛清的眼神一看，魏行之飞快地松开了脚。徐宛清刚走了几步，那股银铃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