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寡妇》蔡喜曼

4、第4章

　　变了。

　　她变了。

　　柔声细语变成尖酸谩骂，以前连扫地都得三四步一停，气都喘不上来，现在提了扫帚，满院子追小叔郎，将人打得鼻青脸肿。
　　叉着腰，喊人滚出去，让人回无锡老家。

　　“嫂嫂，你忍心吗？”

　　“我怎么不忍心，我和你兄长有关系，和你没有！”

　　“我是你的小叔郎！”
　　“不听话就不是，让能管你的人做你嫂嫂！我们陌路！”
　　“我就你一个嫂嫂。再说我哥都没了，以后还哪里来的新嫂嫂，我去哪里找管我的人......”

　　“林天启！再胡说八道，你不怕死，就给我站过来！”

　　林天启在那扫帚落下之前十分熟稔地跪在了苏瑶面前，腰骨挺拔，拉她裙摆，抬着一张和兄长林佑安八分相似的脸，求饶。
　　“瑶姐姐，哥不在了，你就不要我了吗？按着往日情谊，我也要喊你一声姐姐的呀。”

　　姐姐能不疼弟弟吗？

　　“......”

　　“你不疼天启了吗？姐姐，饶了我。更何况，何况，”
　　这求饶，闭眼如就义，他见苏瑶愕然了，有机可趁，就得寸进尺，丝毫不觉有错，那股劲又起来了，“更何况嫂嫂，书院邓先生不顾往日恩义，说我们要讨回哥哥赠送给他的屋舍，说我们是无情无义，是无理。将我们都赶出来了，如果不是我去斗蟋蟀，赢了些钱回来，今天我们都没处落脚！若是这样都错了，嫂嫂，你就往死里打，打死我！”

　　他指着脑壳，闭着眼，膝盖不知死活地往前朝苏瑶跪进三四步。

　　苏瑶有些被说动，但是摇了头，仔细辨别他的歪理，拨开云雾，问，“可要是输了呢！”
　　那他们家底就都没了，得当乞丐去了！

　　林天启拍胸脯，“姐姐，我输不了。”

　　“你就骗我！赌博还有不输的，哪个人不是十赌九输，弄个倾家荡产的。你是真大胆，还是十两十两下的注，拿着全部的身家下，不要命似的，你还有理了！”

　　林天启弯了眼，收敛得意，“不然，从书院出来，我们流浪街头了，怎么办嘛。”

　　苏瑶动作微滞，鼓着气，“我说了，等我去和人要回来刺绣的报酬，就有了。谁让你去赌，做些肮脏勾当了！我什么时候苦过你！你没将我话放心上，还反倒怪我怎么办？你怎么好意思啊你！”

　　“我没怪嫂嫂，只是......只是多个保障罢了。可，我也赌对了呀。”

　　还赚了双倍的钱回来。

　　林天启微睁一丝眼缝，见着嫂嫂不打了，每次他破罐破摔，她总能饶他一命。
　　她为他好，希望他走正道，希望他像哥哥一样，考取功名，他也知道。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若不走险路，受苦的又哪止他一个。

　　他观察着嫂嫂，小心翼翼拿走她手中武器，抱着她细弱的藕臂，头抵靠在了她的手背。
　　委屈极了，“嫂嫂，那家主母因你迟了，克扣工钱，根本不够付押金......”

　　再仔细一摸嫂嫂的掌心，白嫩的手都起了茧，还有在灯下用针，留下的针口，满目疮痍。

　　让嫂嫂吃这些苦。
　　他不忍心。

　　苏瑶推他，推不动。
　　两年前才到她肩头的小叔郎，已经出落半熟，是个如明月娇亮、疏阔俊朗、高大宽肩的郎君了，甚至比起亡夫都还壮硕些，比她大出了一个身形，高出一个头，但是却跪在她面前，低声下气求原谅。
　　再仔细看，林天启还保留着些少年郎的稚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得真挚。

　　但，人高马大的，跪她一个小娘子，有些怪。

　　这一幕，在隔壁孙敬修看来，同样有些滑稽，林郎君若不是愿意挨打，根本也不会让自己身上落下红一块紫一块的。

　　“那篇文，我能背，只是费些时辰，也才没多少字，一晚上功夫的事，明早我便能复述了。可姐姐，你撕都撕了，册子都没了，我如今也无法背下来，你不讲理。”

　　“你爱背不背，爱赌不赌，反正我不管你了！”

　　“嫂嫂！”

　　苏瑶不理，甩手扔了扫帚要回屋，不听他狡辩。

　　林天启不信，直了身板，扯着哑嗓更说，“苏瑶！你还想不想回家！还要不要接你小娘来汴梁养老！哥哥办不成的，他应承的，没本事做的，亏了你的，承诺没做到的。我能成！你别置气！”

　　啪！

　　“不许你说你哥！”
　　她气。

　　林天启承了巴掌，拉着她衣角，声音放低，“哥不在了，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瑶姐姐，我发誓没有下一次了！也不说哥哥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小郎君的耳边都被打红了，明显刚才的话是为了让她驻足，才故意提及兄长的，毕竟提了亡夫，又见了他这一张那么像亡夫的脸，苏瑶心会软。

　　的确也如此。

　　苏瑶许是替小叔郎要脸面，下了巴掌后，才想起他们闹得这么大的动静，隔壁邻居会怎么看，于是抬眼看了眼两屋之间月洞门的动静。
　　而隔壁院内草木轻摇，了无痕迹。
　　孙敬修早就进了里屋，闲闲喝着水，只听着外头还在继续的一场戏，轻摇着头。

　　林天启被苏瑶赶出家门的第三天，听从了他的苦肉计建议，茶饭故意不吃，瘦得脸颊凹陷，回去跪在大门口求原谅。

　　今日老天还给面子，下了薄雨，将他浇得可怜兮兮的，一身青衫泥泞不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效果是好得不得了。

　　而果然如孙敬修所料，小娘子嘴硬心软，气归气，看自家小叔郎饿得脑袋昏花都站不住，心疼，尽管下不了脸来，又再骂了几句，转头见其晕倒在门口，掐人中都没反应，心都急了。
　　她抱不动林天启，就急急忙忙地过来找孙敬修。

　　“孙工，求求你，帮忙。”

　　门紧闭着。

　　木桌上，隔夜的茶叶一直没换，叶片在壶中静止漂浮，孙敬修分明听到了外头小娘子的求助，却等到了第三声敲门，才将杯中滚烫的清水倒入其中。

　　新水沸了旧茶。
　　急急往上冒了泡。
　　他拂了衣袖，拍拍褶皱痕迹，起身应门。

　　门开后，他拧眉，袖中指尖掐着腹肚涌动脉络，也压着唇边动静，问了同她两年来的第一句话，“苏娘子，何事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