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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姐姐 ...

  •   王云卷好像被吓住了,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地呼吸了几声,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楼上,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有些滑稽地将头部固定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圆场般说:“是,是吗……你让我考虑一下。”

      侦探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背上,一块接一块地嚼着硬糖,一时间室内只有呼吸声和糖块碎开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王云卷才张开嘴巴,犹豫着说:“你要保证,即使大家都知道姐姐死了,也不可以把这个秘密说给别人听,不然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对于她这种什么都没说就先放狠话、色厉内荏的行为,侦探宽容地没有计较:“你放心,我一个月都见不到几个活人,就算想说也没地方去说啊。今天听到的,我都会让它烂在肚子里。再说了,一个大嘴巴的侦探,难道以后还能接得到活吗?”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服了她,王云卷的脖子就像暴雪天不堪重负的雪松似的,低低地垂着:“我和姐姐是亲姐妹……你大概也已经猜到了。”

      王云卷从小在王家村长大。

      王家村是个什么样的村子呢?在三十年前,哪怕是现在繁华迷人眼的香城,也只是刚刚开始流行起笨重的大块头手机。有轨道,头上插着天线跑起来呜呜响的公交车还是时髦玩意儿,是进城的乡下人热衷于一睹的神奇交通工具。

      王家村距离香城不远,甚至可以说得上很近。不过不幸的是,王家村与香城之间隔了一座高高的山。这座高高的山彻底隔绝了王家村跟上时代步伐的可能性,山那头是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山这头,是王云卷挽起的裤腿,被田里水沟泡肿的皮肤和泥泞的童年。

      王云卷,不对,她的本名其实叫王云娟,和她的姐姐王凤娟、她娘王妮儿相依为命。

      爹呢,爹这个词的存在感在她本就模糊的童年回忆里更加虚无缥缈。和爹相关的字眼,多是王云娟不喜欢的东西。爹在家里很少是清醒的,他经常和酒——那是一种散发着刺鼻味道、让人变得暴力的坏东西——和烟——爹有一盒宝贵的、总是满满的草盒子,他会取出一些深褐色的稻草似的东西,用纸卷一裹,点上火就开始吞云吐雾——一起出现。

      王云娟记忆里的爹总是一副定格的画面,他有着孕妇一样的大肚子,白色背心撩到胸口,靠在家里一到下雨天就潮乎乎,平时有点刺人的墙壁上。昏黄的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对着某个随机路过他家门口,和他很相似的叔叔说:“搓不?”

      然后爹就会消失一整天,下次再看到他时,一定会是在床上。

      这样的爹在某个下雨天,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嚷嚷着要出去,这一出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娘王妮儿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爹用皮带打她,把她打得嗷嗷叫的时候她没哭;在她好不容易给全家做了一桌子团圆饭的时候一把掀翻桌子,她没哭;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没给他们老王家生个儿子的时候,娘也没哭。

      但是爹被盛在长方形的盒子里一动不动,再也不会让她们烦心的时候,王云娟看到娘扭过头,用汗巾挡住眼睛,悄悄地哭了。

      王云娟不理解娘,她觉得快乐极了。她和姐姐吃了爹的席,两个人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有菜有肉和吃不完的米饭,而且没有随时随地会发火的爹,简直比过年还要开心。

      她和姐姐偷偷约定,把这一天当作姐妹俩的“小年”。

      爹走了,对这个家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甚至还带了一点好处。据说娘当年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尽管现在上了年纪,还有了两个女儿,但仍称得上风韵犹存。不少人心思活络,经常拿鸡蛋或者火腿肠来贿赂她们姐俩,让她们说说好话,敲敲边鼓。

      “好处照收,可别真蠢到跟恁娘说啊。”姐姐这样嘱咐她。

      王云娟不明白,不过姐姐的话就是圣旨,王云娟从来都铭记在心。

      有一天,她早早下学回家,看到一个满脸都是麻子的男人正在门口对着王妮儿大献殷勤。他不知道从哪抱了一只母鸡,扒在砖墙上,嬉皮笑脸地说:“妮儿,嫁俺吧,俺家母鸡多,包你这辈子不用再下蛋了!”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讲了个空前的笑话,拥有过人的幽默一样嘎嘎大笑起来。

      王妮儿本来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听到这话气得竖起眉毛,抄起手里的扫帚就打在麻子扒住墙的手。麻子受惊,手下意识一松,老母鸡就咯咯叫着从他怀里跑了。他顾不上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寡妇,丢下一句“给脸不要脸的婊/子,走着瞧!”就慌张地追着老母鸡跑了。

      “走着瞧就走着瞧!”王妮儿插着腰,用洪亮的嗓子盖过他狼狈逃窜的声音,“老娘生是俺家老王的人,死是俺家老王的鬼,恁个没□□的孙子,给俺老王舔鞋都不配!”

      其实叫王云娟来说,爹和麻子半斤八两,当然爹可能好看点,不过两人互相舔鞋,也没有谁不配的。

      但这天发生的事似乎还是勾起了娘的伤心回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爹的灵位前坐了很久。王云娟听到她含着哭腔的声音,净是一些“当家的,你走了俺娘仨怎么办。”“家里没有男丁,连个护着咱仨的都没有……”之类的废话。

      没错,就是废话。王云娟想,爹活着的时候,除了给她们添堵也没有什么其他用处。倒是死了让她们饱餐一顿,赚了一笔份子钱不说,还多了不少填肚子的零食。

      她也和姐姐说过这事,姐姐挥挥手表示知道了,让她小孩不要操心。

      那件事之后没几天,王云娟就听说麻子让人给套着麻袋揍了。揍他的人下手很有分寸,净挑着一些不会伤筋动骨,但痛起来是真痛的地方下手。据说麻子后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下不了地,天天叫唤着痛啊痛的。

      她偷偷问姐姐,这事是不是你干的。姐姐狡黠地眨眨眼,说那天自己在学校上课呢。

      但这事后来还是闹大了,麻子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里翻出个一表三千里的叔叔,正是村长的妻弟,麻子妈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闲汉,堵在王妮儿家要个说法。

      每到春分秋收,学校下学就会特别早。那一天王云娟被要求在屋子里不许出来,她趴在玻璃上,含着眼泪看到姐姐被娘勒令跪在几个闲汉面前,给他们磕头认错。

      “不是俺,俺在学堂呢,娘,不是俺啊!”姐姐跪在地上,背脊还是挺直的,梗着脑袋不肯道歉。

      “犟嘴!死丫头,天天不学好,恁王叔王婶还能胡说不成?”娘狠狠揪了一把她的耳朵,摁着她的头给那群人道歉。姐姐天生皮肤白,又经常下田干农活,有着比村长家大鹅还要优美的肩颈线。此时那漂亮的脖颈就像她们院里那口老水井的水泵,因为吃了太多水,一寸一寸低下去。

      到最后,碰的一声,姐姐饱满漂亮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看到姐姐的肩膀颤抖着,像一朵不幸挂在枝头满开的花,难以承受一阵清风最轻微的抚摸,随时随地都要就此飘落,坠入泥土中。

      娘也深深地低着头,任由对方吐出一些肮脏锐利伤人的话,她只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要俺说,恁家几个妮子还是早点嫁了吧,留着坏事。克爹的玩意儿,阴气太重!”最后,为首的一个闲汉啐了口唾沫,带着一群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们一走,娘立刻抱起姐姐,揉着她的额头,不住地道歉:“凤儿,都是娘不好。是娘胆子小,不敢惹事,凤儿心疼娘娘心里都知道。”

      姐姐被娘搂在怀里,一句话没说,或者说了,但王云娟没听到。

      “可咱家家里没个说话顶事的,真要得罪村长,把咱田收了怎么办……娘怕啊,好凤儿,咱忍忍,忍忍成不。”娘说着,自己也哽咽起来,“要是娘肚皮争气就好了,生个哥儿,咱还受他们的鸟气……”

      “娘!”姐姐推开娘,王云娟这才看到姐姐已经哭得鼻涕眼泪乱作一团,“什么哥儿不哥儿的,哥儿顶鸟用,俺们自己硬气才顶事。”

      “凤儿还小,凤儿不懂,不哭啊宝宝。”娘温柔地给她擦着眼泪,“等凤儿到娘这个岁数就懂了。凤儿去学堂,娘给凤儿相看最好的汉子,才不听他们的,娘就喜欢凤儿。”

      那个王云娟心里比天还厉害无所不能的姐姐扑在妈妈怀里,哭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孩。

      “后来没什么好说的,虽然道歉了,但我们还是得罪了村长他们。”王云卷低声说,“娘……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没几年就走了。我们在那待不下去,姐姐就先出去找工作了。后来被那个温丛行看上,就嫁给他了。”

      “你姐姐今年多大?”侦探没对这个故事发表什么感想,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小她几岁?”

      王云卷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保持着这个姿势回答她:“姐姐今年……虚岁三十八,周岁应该三十六吧。”

      “你呢?”侦探追问。

      “我,我,我小姐姐两岁,今年三十四。”她的声音也发颤,似乎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侦探,你,你接下来打算从哪里着手调查?”

      “你最怀疑的那个温丛行呗。”侦探拍拍助手的肩膀,“很感谢你的告知,对了,你应该有办法替我引见你的姐夫吧。”

      “好的……”王云卷说,“那我就不送了,鞋子放在那里就行,我会收拾的。”

      “还是先交换个联系方式吧,虽然你都能直接把委托信扔进我的邮箱里了。”侦探递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手机号,随时联系,王小姐。”

      她说完,也不管王云卷是什么反应,带着小助手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怎么了?”一直到走回车上,助手才问她,“老师,怎么心情突然不好了?”

      “都说了叫她不要骗我了,好吧,可能说有人要杀她什么的是有点言过其实了,可她也听不出来啊!”侦探不满地锤着后排座位,“她们家根本就不只两姐妹嘛,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助手扣上安全带,伸手调了调后视镜的位置,又伸头再次观察远方那栋小楼。

      此时阁楼上一片寂静,没有什么诡异的女人,看起来就只是一座建筑师放飞自我的造物。

      身后侦探还在大声抱怨:“她就小她姐姐两岁,怎么可能会从一个明显幼童的视角去回忆姐姐,上学时间都是错开的,是不是在把我当傻子啊!”

      助手缓缓发动汽车,并按下关闭车窗的按钮。

      “王云卷那个消失的姐姐肯定有问题,快查!助手!帮我查这个人!都说了不要和我撒谎了,还这么低级,讨厌!我最讨厌骗我的委托人了!”侦探之前稳重精明的形象荡然无存,她此刻就像个被骗着吃下苦瓜的孩子,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要找到一个豪门贵妇刻意隐藏的秘密绝不是件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助手却提都没提,一口答应下来,“今天中午去吃老师想吃的那家餐厅好不好,就是有超级辣帕斯塔的那家。”

      “真的?你预约了?”侦探的抱怨戛然而止,得到对方的肯定后,她就立刻把之前的埋怨丢在脑后,“好吧,快开快开,还好我早上没吃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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