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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您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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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知道吧,我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四脚蛇啊。”
“四脚蛇?”我和同伴对望一眼,我笑着说:“这东西地里到处都是,怎么还用找呢?”
“对呀,对呀...”
老头子坐在地上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旁被子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边卷着几只烟,他递给我扬了扬下巴,我没要,那些烟看起来就软趴趴的,不知在床下压了多久,又烂又潮,丢火堆里都不一定能燃起来。
我回头看了看快落山的太阳,想着今天的走访就到此为止了。
“那就这样吧,吃的放这儿,我们先走了,有什么困难就给杨书记说啊。”我站起来拍拍屁股,这个狭小的洞里只有一张凳子,老头自然是坐地上,他让我坐凳子,我的同伴坐床上,同伴摆摆手拒绝了。
回村委会的路上,同伴给我说起关于这个老头的事:老头姓赵,没有兄弟,三十多年前娶了个媳妇儿,媳妇儿嫌他穷跑了,从年轻一直打光棍儿到现在,成了个老光棍儿。
我一想那个用木头搭起的小屋子,因为潮湿,地上黏了厚厚一层灰;床是一团发霉的稻草,没有棉花的被子堆上边像一坨牛粪,我是赵老头的媳妇儿我也得跑。
这个名叫山拐子村的,是政府的重点扶贫工程,它位于西南方的一个山窝。我们坐火车到县城,坐大巴到山脚,沿着山路走了一圈又一圈,从早上走到傍晚,总算看见站在村口的书记。
“我们村呢,山清水秀,政府让你们来呢,一路上,辛苦了。”杨书记走在我身边很得意地指着四周高耸的山说:“得知呢,你们要来,我彻夜难眠,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们村可以发展这个——旅游业,你看?”
我告诉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代表政府下乡扶贫。
“我知道我知道嘛,你们代表政府,我都知道。”
杨书记给我们安排了住宿,就在他自己家,他把房间里的长凳并在一起合成床,又不知从哪抱来一床沉甸甸的棉絮铺上,我说哪里有水我想洗个头,杨书记说可以可以。
他带着我从后门出去,墙边立着根水管。
“我们用的水都从山上下来的,很干净。”在杨书记的一番操作下,白花花的水接进盆里,我舀了一瓢浇头上,山水冷得我倒吸一大口气,感觉头皮都被冻麻了。
打肥皂在头上迅速揉搓起来,搓完后去冲掉泡泡,盆子里的水不够用,杨书记这时又进屋去了,我学着他的样子摆弄水管,不仅一点水也没有,管子里反而嘎吱作响,我拍拍管子,手里不敢用力,担心一不小心就把水管拍断了。
顺着管口往里看,里边黑漆漆的,隐隐传出泥土腥气,我四处看了看,找了一根小木棍捅进去,半晌,一股一股冒出浑浊的泥水,把我鞋子都冲脏了。
山拐子村,人少地多,多是梯田,梯田里光有水,什么也没种,我怀疑杨书记口中的山泉水是假的,我怀疑这些水都是从田里抽来的,这个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那天离开赵老头家后,同伴先回村委会,我独自来到远离村民居住地的梯田边,踏上田坎,发现脚下的稀泥里似乎有东西。蹲下去一摸,摸到一截水管子,一路摸过去,埋得越来越深,估计是从地下接到村委会后院的。
难怪水会变浑,我蹲在田边洗洗手,头顶突然响起一句问候。
“您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差点一个跟头栽进水里,回头一看赵老头站在我背后,他还穿着那身破衣服,腰上系着根麻绳。
“哦,我来找四脚蛇。”赵老头拉了拉麻绳自顾自地说,麻绳末端挂着个塑料瓶,他手上和我一样满是泥巴。
塑料瓶里还有真有条四脚蛇,细细的脚细细的尾巴,趴在里边一动不动。
我觉得很稀奇:“你还真抓这个?抓去做什么?”
赵老头说:“抓了就放了。”
“白抓了?”
“放了再抓。”
我终于知道赵老头的媳妇儿为什么要跑了。
赵老头解开塑料瓶上的绳子,递给我说:“四脚蛇有鳞呢,您看。”
四脚蛇本来就有鳞,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就没看,赵老头又说:“这是在田那边抓的,其他的全跑了,我就抓到这一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看着赵老头又颤巍巍地把塑料瓶系回去。
“您从城里来,您一定知道原因,我这几年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我住的那个地方,总有四脚蛇爬进来。”
“我看见了。”我说:“四脚蛇就喜欢待在阴凉潮湿的地方。”
“它们是来找我的,我年轻的时候打死过一条四脚蛇,它们就来找我了。”
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老头顿了顿继续说。
“您脚下这块地以前是分给我的,我种了水稻,水稻吸水也快,但是长势不好,我心里就奇怪。第二年开始插新苗,那天下午我挑了两竹筐水稻苗,一开始插,怎么插也插不好,您知道吧,我种了这么多年地,怎么连水稻苗都插不好呢?当时太阳还很大,突然间就全被云遮住了,我本来这样趴着的。”
赵老头踩进田里弯下腰做出插秧的动作。
“我还看着那些苗,太阳一下子就没了,你不知道,水也变了,泥巴全翻上来,闻起来腥得像死了半天的鱼。”
我想起昨天在村支书家洗头时用的水,也是一股子腥气,说不上有多臭,就是闻着奇怪,赵老头说的话让我打了个寒噤,我近乎渴求地问他然后呢。
“然后就赶紧爬上田坎,里边的水一下翻起几丈高!发洪水一样,您说田里怎么会发洪水呢?”
赵老头捧起塑料瓶,我看见里边爬来爬去的四脚蛇,背上的鳞片又密又亮。
“……田里有东西?”我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这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个生活在有水的地方,还把我之前灌的水全吸走了。”
“哦,我刚才看见一根水管。”我指向来时的路。
“水管是不久前修的,我说的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所以你就一直在找这个东西。”
赵老头给我讲了些其他事情,那年新种的水稻全死了。当天晚上下起暴雨,雷声劈里啪啦的,村里狗哑了,鸡也哑了,唯独几头牛在叫唤。
赵老头原来住的地方被水淹了,他在靠近梯田的地方搭了木屋,梯田再没发过大水,他便一直住到现在。
村支书一直想在村里发展旅游,但是山路难走,一直发展不起来,很多年轻人都去山外打工,满山满山的田都空着。
至于打死四脚蛇的事,只是赵老头的一些精神慰藉罢了,他总觉得是自己打死了四脚蛇才招来这些祸患,对于自己那天看到的一切绝口不提,除了我。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回去的路上我问赵老头。
“您是读书人,我说的这些别人都当我是放屁,您知道的多,才不会觉得我在放屁。”
我沉默了,跟在赵老头的背后登上一个小山坡。
“下雨我就来这儿看,您看那些梯田。”
我顺着手指看去,雨点打在水中波光粼粼,像四脚蛇身上闪动的鳞片,却更要粗犷,更要磅礴,潜伏在山峦不见首尾,腾云驾雾。
我先前怎么没发现,赵老头还有当哲学家的潜质呢。这世界本身就充满谜团,不知缘由也许不算坏处,就好比这漫山遍野的梯田,末了,我拍拍赵老头干枯的肩就先离开。
回村委会的路上,我老远就看见挥着资料单急匆匆跑来的同伴,他说我跑哪去了,到处找我都没找到人,我说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还有什么,扶贫跑错地了。”同伴气喘吁吁:“才听村支书说,刚才那老头虽然也姓赵,但是个精神病,当年也没娶上老婆......总之我们就是白跑一趟,总不能又去把东西收回来吧?我还录了像呢。”
“我们原本该去哪?”
“西边,跑东边去了,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同伴说:“还能怎么办?我来掏钱补上吧。”东西留在赵老头家也好。
“啊?那怎么行。”
话是这么说,同伴终于还是没说什么,我目送着他又急匆匆离开,自己也回了住处。路过门前时特意留意了一下牛棚里的老黄牛,它甩着尾巴朝我喷气,我远远看了几眼便转身往屋子里走,哪知那老牛却突然在背后叫了一声,瞬间,我全身都一个激灵,拔腿往屋里跑去,头也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