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美人如花》羽韵浅浅

122、天启暮夜

　　“妹妹，萧瑟怎么样了？”

　　永安王府里，医术最好的林浅放下手里的银针，一转头就对上了五六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死不了。但以我的本事最多只能帮他恢复三成伤势，如今天启的局面还需要他站出来做事。”林浅卷起针包，长叹一口气，不说皇位争夺的事，救无心也缺不了萧瑟这个最强战力啊。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林浅问叶若依。

　　“天启城里各处不知为何发生了许多暴乱，现在整个城都乱糟糟的。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并未驾崩，华锦和沐春风正在尽力救治。”

　　叶若依看向她，“洛青阳闯出了禁军的包围，皇宫里因为陛下骤然遇刺乱了些时候，宣妃娘娘趁机逃出宫，有人看到她和洛青阳一起，大监去追了，但他们都不知所踪。白王带着他的人回了白王府，封门不出。至于赤王，他很早就离席，不知去哪了，无心和苏昌河也是。”

　　林浅稍微松了口气，皇帝还活着，那就还有转机。

　　“巡城的禁军呢？”

　　“全部收拢入宫，保卫陛下了。”

　　林浅在心里暗骂一声，立刻道：“先暂时封门，让探子出去摸清状况。萧羽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她转身看向床榻上昏迷的萧瑟，“等姬雪把她师父带过来吧，姬若风或许有办法最快唤醒他。在这段时间里王府就靠你统筹，我要出去办一些事情。”

　　林浅敛眉掐了下指尖，继续道：“你派人把大监的消息跟鸿胪寺通一下。务必和皇宫保持联系。”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现在外面很危险。”叶若依欲言又止。

　　“是啊妹妹，我们都在这里，你……”司空千落也劝道。

　　林浅摇了摇头：“我有一件私事，必须自己去做。”

　　“如今孤剑仙洛青阳重伤，又守着逃出宫的宣妃，想来自顾不暇。苏昌河有暗河的人操心，大监自有他的恩怨，无心……萧瑟没醒过来的话光凭我们几个也没什么用处。反而是城里的暴乱……”

　　她深吸一口气，“无非是赤王跟暗河的人做出来的，禁军归防，大理寺和京兆府查案抓人还可以，但面对暗河杀手还是差了许多，我出去也好观察局面，必要时为永安王造些势。”

　　除了自己的私心之外，林浅也是不想窝在王府里坐以待毙，可恨现在整个皇城里能调动的兵力太少，不然凭永安王的名头她半威胁半哄骗都能拉到一些兵力跟萧羽硬碰硬。

　　她不知道萧瑟能不能在马上要来的混乱里获得胜利，只是到了现在她已经不可能下船了。成王败寇，无外如是。

　　“前日我派人引导过暗河，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时机。先解决了苏昌河，至于无心……”林浅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紫色的囊袋交给叶若依，“这是一部分幽月萤虫，要是出了意外让萧羽带着无心和药人杀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就用它试一试，或许会有用。”

　　叶若依接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库房里有我带进来的一些火药，有些可以用做陷阱，有些可以用做暗器，无桀你是霹雳堂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办。”

　　雷无桀在这时也褪去了平常的憨态，郑重道：“放心，我会保护好萧瑟的。”

　　“大师兄、无桀、千落，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们了。我先走一步，会尽快回来。”林浅交代完便如鬼魅般一闪身离了王府，不知往何处去了。

　　叶若依将囊袋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立刻安排下去。

　　天启城中，乱象频生。

　　林浅穿行在乌衣巷的屋檐瓦砾之上时往下扫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韩国釜山行拍摄现场！

　　这……一大群倒下去不一会又满脸血肉张牙舞爪地爬起来啃人的样子——古代哪来的丧尸病毒！

　　而且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当中竟然还有不少平民！

　　林浅立刻想到了——药人。

　　可这玩意，也不会传染的啊。

　　她惊骇无比，抽出袖中长剑，落下来一剑削了一个扑过来药人的头颅，“咚”一声，人头落地，她的掌心却在发抖。

　　这个人……不是暗河杀手，不是禁卫，不是衙役，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市民。

　　怎么会这样！？

　　她看向地面，几只形状可怖的黑色虫子沙沙地爬行着，速度极快，却不知为什么绕着她的脚边爬开了，仿佛她身上有什么无形的屏障。

　　一只同样的虫子，破开血肉，从那个无辜市民的头颅中钻了出来……

　　林浅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这，简直湮灭人伦，丧尽天良！

　　今夜若如此下去，在没有热武器重武器的这里，天启城会变成一座鬼城！

　　她的身形飞速闪动，快如鬼魅，在这暗夜之中难以捕捉，不过片刻就到了赤王府。

　　路上越近王府，那些恐怖的虫子就越多，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虫子都齐刷刷地绕开了她，她无瑕多想。现在赤王萧羽一定会趁乱谋逆，赤王府相当于一座空府，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

　　她循着记忆绕开已经没多少的守卫，找到了当初被抓来的那间暗室，而暗室之外，无数只虫子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地面，一波一波往外涌去，“沙沙沙”的声音窸窸窣窣，令人毛骨悚然。

　　林浅不打算孤身一人闯入情况不明的暗室，她捏着两枚拳头大小的雷火弹，猛得掷了出去，只听得轰隆两声巨响，无数虫子的残肢溅射而出，随之逃窜出的，还有一身灰袍的鬼医夜鸦。

　　“啊——！”

　　夜鸦的灰袍上沾着点点火星，他满眼都是身边那些被炸死的蛊虫，脸色因愤怒而显得狰狞，对林浅嘶吼：“我杀了你！”

　　夜鸦武功并不算高，只是善用奇毒，林浅本身也没有和他比毒的意思，身形闪动间拉开距离，拔出背后的火铳，火药激射而出！

　　“砰砰！”

　　火星四射，夜鸦因愤怒而混乱的轻功根本逃不过林浅的眼睛，这两下来的又快又准，狠狠打入了血肉之中，林浅旋身站定在瓦当之上，夜鸦的毒还没能出手，他的身体就已经重重地坠了下去。

　　林浅落下地面，仍旧有无数虫子从暗室里爬出，或者说，它们有自己独特的繁殖法，生命力顽强无比，寻常手段无法灭绝。

　　虫子依旧绕着林浅的脚边刷刷而走，却不像是惧怕，更像是——同类？

　　或许是因为她曾经被做成了药人，体内还有东西没清干净吧。

　　林浅无瑕多想，越过夜鸦的尸体闪身再次进了那间暗室。

　　两枚雷火弹不足以移平这间暗室，但把里面的人和东西炸个底朝天还是不难的。

　　林浅在角落里找到了被流弹片扎伤，正瑟瑟发抖的年轻道袍者。

　　随手把他整个人翻过来，仰面朝上，捡起地上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大腿，年轻妖道剧烈惨叫起来，又被林浅手腕下爬出的毒蛇吓得噤了声。

　　那是一条不同寻常的毒蛇，通体泛着细碎的黑色灵光，蛇身极长，尾巴绕着她的皓腕缠了一圈，蛇头却能伸下去，用细细的舌头舔舐他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你门下有多少人知道妖之心能炼丹之事？”她冷声道，眸子里一闪而过强烈的杀意。

　　“此事乃道门辛密，唯，唯有嫡传弟子方能得知一二……”那妖道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不停求饶，“除了师父师叔们，我和师弟……啊！饶命，饶命！”

　　“门下只你一个了吗？”

　　“……是，是。”

　　林浅勾了勾唇，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容，手腕轻轻一动，那毒蛇张开毒牙，一口咬了下去！

　　那妖道厉叫一声，伤口处皮肉滋啦作响，很快便没了声息。

　　林浅松了口气。

　　长生不老这种东西虽然荒谬，但不妨碍总有人会信，她不能赌世上其他人知道了不会心生邪念……务必要扼杀在摇篮里。

　　这种事，只能她自己来解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了她都不会放心。

　　那么，夜鸦死了，道士一门死了，只剩下最后……

　　赤王萧羽。

　　今夜无非是他不死，她就死。

　　暗室之外，谢宣持剑落地，青袍被剑气撩起，猎猎有声。

　　他目光落在一旁夜鸦尸体之上，微微蹙眉。

　　此时林浅踏血从暗室中行出，衣摆间微有火星遗留下的污黑，一双湛湛冷眸中凝着血色，看了过来。

　　“谢前辈。”

　　她一只手轻抚着黑蛇头，颔首行礼。

　　“你杀了夜鸦，可城中的药蛊人并没有消失。他不是蛊主，那么还有谁可能是呢？”谢宣像是在问林浅，也像是在问自己。

　　电光火石间，林浅想明白了天启城里那堪比釜山行场面的真实原因，她不假思索道：“萧羽自私狠毒，暴戾成性，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然而蛊主必定是他近身信任或者极为安全不易为人所擒之人。剩下的人当中，要么：大监瑾宣、暗河苏昌河、最强药人无心。或者，深宫之中的生母宣妃，甚至是——孤剑仙，洛青阳。”

　　她一口气提了五个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谢宣轻轻点了下头：“你的幽月之术与药人秘法相冲，不惧这些药人，你可以做很多事。愿意跟着我走吗，杀掉蛊主，保护天启。”

　　林浅道：“义不容辞。萧羽一定会带人去永安王府找萧瑟，他身边至少有一个无心和一个苏昌河，甚至宣妃与孤剑仙也可能因他而动。谢前辈，我们该立刻去永安王府。”

　　“好。”谢宣纵身飞起，青袍闪动，眨眼间就只剩下一抹影子。林浅紧随其后，赶往永安王府。

　　——

　　永安王府之外，最近的一条路上。

　　赤王的马车离开，原地却留下了一个身影。苏昌河手轻轻地敲了一下脸上的银制面具：“苏暮雨，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要和你交手。”

　　苏暮雨提着剑慢慢地走上前：“当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猜到，我们之间必然会有此一战。”

　　苏昌河摇头：“我们本就是活在黑夜里的人，我以为你不会纠结于这样的事情。”

　　“那么昌离呢？你也不在乎吗？”

　　苏昌河怔愣了一瞬，接着摇了摇头：“昌离有自己的造化。他已经得到了光明，但我们，永远不可能像他一样。雪月城的林浅，她帮了昌河，我会让她死得干净利落，不会有一点痛苦。”

　　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作出决定后都不会更改。

　　苏暮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苏昌河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苏暮雨手忽然猛地一抬，那柄伞突然“砰”的一声爆裂开来，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放，所有的伞骨破裂，露出了里面金属色的细刃，十七根伞骨炸了开来，十七把细刃散射而出，稳稳地插在了两边的屋墙之上。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俯身：“那就你走你的鬼门关，我踏我的断魂桥。”

　　苏暮雨纵身一跃，手中轻剑一旋，整个人足尖轻轻一点，瞬间化成一道旋风，袭到了苏昌河的面前。

　　苏昌河猛得推出一拳，直接打在了剑尖之上。

　　剑身弯曲，二人各自退了三步。

　　苏暮雨的手掌猛得一沉，十八柄利刃凌空飞舞，露着森森寒光，他的眼神充满着一股炽烈的杀意，细剑如暮雨，倾洒而下。他挥舞着手中的细剑，朝苏昌河一跃而去。

　　到了这一刻，苏暮雨的剑不再是杀人剑，而是一个剑客的剑。

　　剑客苏暮雨。

　　苏昌河闭上了眼睛。

　　苏暮雨已经拿出了他最后的杀招，那么苏昌河也不得不用出他最强的一掌。

　　“一瞬入神游，一瞬归天境。”苏昌河默念了一句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掌推出！

　　阎魔掌，九成功力！

　　苏暮雨手中的长虹剑寸寸断裂！

　　他撤剑猛退，苏昌河一掌将他打飞出去，苏暮雨摔倒在地上，胸前血流不止，他勉力想要再度拔起来，苏昌河却脚轻轻一点，将地上的一柄断剑踢飞起来。

　　“生于剑，也死于剑。你脱下了杀人者的伪装，那么就作为一个剑客死去吧。”苏昌河手指轻轻一弹，断剑冲着苏暮雨飞了过去。

　　却听“叮”的一声，断剑被一柄忽如其来的飞剑打退。

　　苏昌河猛地抬头。

　　只见无双坐在屋檐之上，边上的无双剑匣放肆地敞开着，他晃悠着双腿，对着躺在下面的苏暮雨幽幽地说道：“苏家主，好久不见了。没想到我们俩还有站在一起的时候。”

　　“不过嘛，我和你一起，总比浅浅和……来的好些。”无双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看着也没比我好看到哪去……不就是年纪大了点……都和我师父一样了……”

　　苏暮雨：“……”

　　苏昌河抬头望向无双：“你要插手？”

　　无双挑了下眉：“当日白王府中你也没少参与药人之事。我的爱人因你受苦命悬一线，更何况我是白王一伙的，你是赤王那帮的，今天你们摆明了是要杀了所有人自己当皇帝，于情于理，我插手不正常嘛？”

　　何况以他对浅浅的了解，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暗河大家长，既然暗河有内乱，浅浅必定会好好利用，借刀杀人。只是看起来借的这把刀不够锋利。他身为人夫，总要助她一臂之力。

　　苏昌河皱眉道：“你要和我一战？”

　　“刚刚我看到了你的掌法，那个瞬间你几乎比入了玄境之前的洛青阳还要更强。但洛青阳入了神游也受了反噬，你呢，现在难道没有？”无双的表情忽然变得冷厉，他慢慢站了起来，手指轻挥，三柄飞剑掠出，绕着他打转。

　　“你要伤害我的人，我就要你——去死！”飞剑震鸣，无双纵身跃下，剑气已至苏昌河面前！

　　“狂妄！”苏昌河暴起，一拳推出，飞剑发出叮当之声，他跃起，掠到了无双跟前，再一拳砸下！

　　“破劫！”

　　又一柄飞剑破匣而出，与苏昌河的拳头交错而过。

　　无双提着剑匣往侧边退去，所立之处的屋檐被打得粉碎。他低喝几声，又是三柄飞剑。

　　七八飞剑闪烁着金属流光，如孔雀华丽尾翎般在无双身后张开，他一手提着剑匣，眼神里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看来洛青阳给你造成的伤，并不算重。或者说，你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更强一些。”苏昌河忽然张开了双手，语气里竟然还有一丝赞叹，“这么年轻的剑仙啊……你想要无双城重回第一，想要雪月城的女人，加入我们，一样可以得到。甚至比你跟着白王更加彻底，更加有前途。

　　你不应该和我们作对……我们赢了，雪月城就输了，你无双城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至于女人……只要你稍微帮助我们，一个漂亮的女人，赤王不会不舍得给你。无双城主，要好好想一想啊。”

　　苏昌河看向面前的无双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对年轻人的轻视，反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对同样是顶尖势力领导者的循循善诱。

　　月色清寒，映着无双身后的七把飞剑光华流转，少年人清亮的眼眸中，似乎多了几分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