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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饲魔者(一) 设定参考电 ...

  •   日炭的秋天不是一开始就如此阴暗潮湿的,起码在马智郁的记忆里,它也曾经有过温暖明亮的日子,好像是从某一天之后就逐渐灰暗了起来,和这栋公寓一样。

      他们的经济条件并不差,这就决定了两人共同选择的家和它的主人——这对漂亮的伴侣——一样的精致美观。最开始这也是一处让马智郁感到温馨的居所,但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在入侵这个家,它在不动声色地改变这里,让家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阴霾。马智郁察觉到了变化,但她不知道如何抵抗,无论怎么打扫和整理,好像都阻止不了这种异化,她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它带着植被和旧报纸的气味,无休无止地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水汽渗透进室内,空气变得凝滞而压抑,这种湿润还使一种更深邃的、源自某个东西内部的、冰冷而腐败的金属气息在家里扩散开来。

      马智郁赤着脚,足底传来地毯柔软的的触感,这是为她这个不修边幅的艺术家特意准备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长裙,像个苍白的幽灵在同样褪色的空旷公寓里游荡。绕过客厅那张长桌,马智郁走到了阳台上,那几扇出于采光考虑而定制的落地窗,现在却让它们孤立无援的女主人被屋外的阴雨包裹着。她看着窗外,黑色的伞面穿梭在雨中,他回来了。

      很快,脚步声在电梯间由远及近的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或者这只是她幻想的添油加醋——创作者的通病。随着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的丈夫,柳泰武回来了。他把伞收进伞桶里,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卡其色长大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针织衫,浅色的衬衫领子一丝不苟地围着他的脖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整洁漂亮,讨人喜欢。柳泰武抬起头看向妻子,温和的下垂眼弯了弯,他露出一个和穿着风格如出一辙温暖柔软的微笑。

      “智郁。” 他开口,声音低沉,马智郁又有些敏感地察觉到一丝餍足后的慵懒,“我回来了。”

      柳泰武换上了拖鞋,一步步走近,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马智郁不知道这敲打的声音能不能遮掩住自己的心跳声。她看着爱人接近,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而柳泰武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冷吗?怎么不穿袜子?”

      很明显,刚从外面回家的柳泰武才是体温更低的那一个,脸上传来的触感如同冷血动物爬行,激起她皮肤上一片细小的战栗。

      马智郁抓住他的手捂住:“你的手才让我觉得更冷呢!怎么样,暖和吗?”

      “嗯,好暖和呀。”柳泰武朝她笑得很可爱,这样一个长着一张漂亮善良脸蛋的男人就是她的爱人,她的缪斯,她想要守护和依赖的人。看着他的笑容,马智郁又开始觉得所有的不安都是换季带来的多愁善感了,她甚至有点为自己过度胡思乱想还无端地猜测柳泰武有另一面而感到抱歉。

      “智郁整个人都好温暖…”没有在意马智郁的走神,柳泰武进一步地靠近了她,伸手揽过她的腰。

      “好了!”马智郁一把拍掉他的手,“刚从外面回来,脏死了!快去把衣服换了,干脆洗个澡吧。”

      可靠的男主人的回归让家里的氛围变得让人安心起来了。马智郁推搡着柳泰武朝浴室走去,兴起地对丈夫恶作剧,她伸手将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从下往上地剥离,而受害者的抵抗微乎其微。即使脑袋被裹在衣服里短暂地失去了视觉,柳泰武也没有挣扎,只是顺着马智郁的动作和力度小心地行走,省的他活力满满的妻子磕碰到什么。马智郁将他脱下来的衣服放在臂弯上,两个人已经打打闹闹地走到了门口,柳泰武倚在门框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要和我进去一起洗吗。”

      “嘁!”马智郁发出一声快速的嘲笑,“我才不要呢,不过你可以现在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她再一次朝他作怪,假意去扯那件白衬衫,却在目光触及柳泰武袖口时顿住了。

      ——一丝极其细微的、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条蛰伏的线虫,吸附在雪白的布料上。

      “…咦?这里是…弄脏了?”马智郁抓住柳泰武的手腕仔细打量,“还是你划伤了?”

      柳泰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到了那抹污迹。他用拇指指腹,缓慢地蹭过那点暗红,很显然这不知名的痕迹已经渗入了布料,是擦不掉的:“不是我的血。”

      不是他的血?马智郁眨眨眼,困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他倚靠着卫生间的门,客厅的光越过她照在面前人的身上,是灯光太亮的原因吗?她突然觉得柳泰武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却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妖异的红润,像是刚饱饮过什么。

      “不过智郁怎么确定这是伤口的血迹呢…”他突然笑了,脸上带着点幼稚的恶劣,似乎他的话是对她恶作剧的反击,“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大概是在哪里蹭上的吧。最近下雨,感觉到处都很泥泞。”

      “什么啊?别让我担心!”马智郁没由来的松了口气,她强硬地把手臂上挂着的针织衫也塞到柳泰武怀里吩咐道,“自己洗完之后把衣服扔洗衣机去。”

      “遵命。”带着轻佻的笑容,柳泰武被马智郁推进浴室。听着里面传来的淅淅沥沥的动静和屋外的雨声逐渐重叠,马智郁的心也在被未知的不安敲打,那一缕痕迹就像无瑕瓷器上的一道裂痕一样让人在意。

      等柳泰武出来时,他的妻子已经不在浴室门口和客厅了。他先是听话地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启动,才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她的工作室。轻轻地打开门,马智郁正俯首在桌案前,柳泰武放缓脚步,在她不知不觉间来到身后朝她画的内容看去。

      马智郁是很热门的漫画家,她的作品所构建的黑暗而紧密的角色关系很受欢迎,之前的漫画几乎都进行了出版,同时无一例外的非常畅销,而且也有不少影视化的,这也是她能轻松负担起一半购房资金的原因。不过,实际上他们本能入住更大的房子,比如富人区的独栋别墅之类的——这是因为柳泰武财阀继承人的身份,他从早逝的父亲那里接手的由祖父创立的太炎集团是一家庞大的企业。但马智郁在婚前就对所谓的“嫁入豪门”没有过多的期待,至于两个人住在一栋几层别墅里,雇佣用人来打扫照料更不是她喜欢的模式,她期待更私密更放松的家庭。柳泰武这边,似乎也对财阀的生活方式没有那么热衷。比起经营公司,他更喜欢管理他那家小咖啡店——两人初遇的地方。他把大部分集团的担子都扔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则跟着马智郁跑到首尔周边的日炭市过起了两个人的生活。对于这种堪称离经叛道的行为,柳泰武的家人并没有阻拦,不如说他们根本不在意。他的亲人只剩下母亲和尚且年少的弟弟,但是早在十多年前柳泰武父亲去世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离开韩国定居在瑞士,如果不是因为需要亲自处理交接公司的业务,他们可能都无法在婚礼上见到这位家长,那甚至是马智郁第一次见自己未来的婆婆。虽然一开始柳泰武就坦言过家庭关系的生疏,那段时间马智郁还是很为他打抱不平,心里想着自己要千倍百倍对柳泰武好,让他感受一下家人的温暖。

      “这是新作相关的内容?”柳泰武低声询问,他看出了马智郁现在画的正是那几扇落地窗外的雨景,在她笔下那种阴郁的氛围被着重渲染、放大,表现出厄运的预兆。

      “嗯…”马智郁自然地回应,对他的存在并不意外。她停笔,回过头才被吓了一跳,“怎么不穿衣服!”

      “我一回来就被推进浴室了啊,根本没给我时间去拿衣服。”

      “哥哥也真是的…那就不能穿好衣服再过来吗?就围着个浴巾冷不冷啊!”即使结婚快要一年了,马智郁仍然改不过口称呼柳泰武为“亲爱的”或者“老公”,她总感到别扭,只能在特定的氛围下开玩笑般这么喊。不过柳泰武看起来也不在意,他们之间就仍然像恋爱时那样。

      “家里很暖和。”柳泰武摇了摇头,将马智郁重新转向她的工作台,自己则俯身靠在她的颈窝揽过她,和她一起看着桌上的手稿草案,“你在想新作的内容了?”

      “嗯!题材是家庭招魔这种,哥哥有没有看过着魔或者罗斯玛丽的婴儿?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想要画一个小家庭里平静下异变压抑的氛围。”

      沉闷的笑声落在马智郁耳边,柳泰武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格外愉快甚至兴奋:“…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啊。”

      侧脸被他轻微的动作弄得有点痒,马智郁很想扭过头去看他的表情,但是却因为柳泰武怀抱的限制只能看到一点黑发下的侧脸。

      真漂亮,我的丈夫。她忍不住这么想。

      “要回房间吗?”他这么问,这是显而易见的诱惑了。

      马智郁是一个艺术家,一个画家,一个擅长想象和感知的敏锐的人,所以面对美好的事物,她就显得格外意志力薄弱并且很容易被动摇。不知道是第几次,她轻而易举地陷入了名为柳泰武的沼泽中,无法抵抗地被这种粘稠包裹,他也总是不遗余力地抓住每一个机会,牵引她往更深、更昏暗的境地去。他们俩的接触太紧密了,几乎要让马智郁不能呼吸,但这种难分彼此的贴合又让这段时间的不安消弭了许多。而柳泰武,她很早就发现他最热衷于左右她的心绪,好像看到马智郁的情感为他波动是一件巨大的成就,他为此心醉神迷。马智郁时常会觉得,比起生理的快感,纯粹地取悦她更使柳泰武着迷和愉悦,但这个结论显得太自我中心了,即使现在她也从未询问过丈夫是否真是如此。

      而在两个相近的心跳声中,混乱的马智郁似乎还听到了另一个存在的跳动,远远地,穿透雨幕,从某处传来,她没来由地确定那是非常不详和异样的生命。这种震荡重新释放了连日的恐慌,她终于忍不住缩到柳泰武怀里,开始倾诉自己莫名的情绪:“我很害怕…我不知道…”

      柳泰武并没有问她在害怕什么,也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搂住她,再一次如鸟归巢般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马智郁听见他低沉的安抚:“别怕智郁,你不用害怕任何东西…相信我,过段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惊喜,是你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么?在困惑和不安的交织中,马智郁在爱人的怀里不可控地沉入梦境。

      在梦的黑暗中有什么鲜红的物体在跳动,心脏一般一下又一下。

      马智郁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

      等她再醒来时,柳泰武已经不在身边了,最近他似乎有很多要忙的事情。马智郁不清楚是那家小咖啡馆的问题,还是首尔的经理人需要向他汇报什么。她还沉浸在昨夜那种生理极致快乐与心理无端惶恐交错的混乱中,只觉得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拉开卧室的窗帘——又是阴天,马智郁觉得自己的心情低沉也和持续的阴雨有关系,这个秋天的雨季未免也太漫长了,以前日炭有这样的日子吗?她有点记不清了。

      其实梦境中的婴儿哭泣让马智郁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前不久她和柳泰武商量过的事情——孩子。马智郁不讨厌孩子,相反,她喜欢这类柔软的小生物和他们清澈的眼睛,虽然她总是画一些罪恶的题材,但在外采风写生时,也时常被那种家庭出行天使般的瞬间所打动。但她又确实有恐惧的东西——“生育”,这个词本身带着一种原始而恐怖的重量,让她本能地战栗。撕裂的血肉、失控的形体、永久的责任…这些想象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马智郁无法否认自己还是一个幼稚自私的人,她一想到要在面临血腥和疼痛后去承担另一个人的生命,就难免生出恐惧来。生育,它的伟大正来自于难以想象的风险和不可思议的艰辛。

      思考这件事让马智郁有点失神,她恍惚地走到卫生间洗漱,和镜面中那个略显憔悴的人对视了好一会才注意到柳泰武贴在镜子上的便签:「不敢打扰大漫画家休息~今天出门要去处理一点开咖啡店的事情,大概午饭前会回来,没有回来也不要等我吃饭,早饭在厨房,爱你^^」

      是了,她也不是一个人在面对,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支持她的丈夫。拿下便签,马智郁被从恐怖的想象中拉回现实,当时她向丈夫诉说对生育的矛盾心理时,柳泰武也是那样,没有一点反对和不满,完全地理解她。两个人的打算是将这个问题暂时放置一边,在未来漫长的相处中一起思考应对方法。毕竟他们结婚才一年都不到,正是需要甜蜜二人世界的时候,谈孩子的事情确实有些早,只是马智郁不愿意对柳泰武有所隐瞒或者让他一个人抱有期待,所以才开诚布公地和他讨论。她也相信柳泰武当时的回应并非作伪,而是真心实意地尊重和认可她的想法。只是对于丈夫昨夜的许诺,她总有种预感——那和孩子有关,这种预感和她多日的神经衰弱一样完全没有根据又格外真实和笃定。

      漱口的节奏越来越缓慢,马智郁再一次沉浸到自己莫名的情绪中去了,不过很快,一阵门铃声惊醒了她。马智郁快速地吐出漱口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又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一身得体的居家服,甚至来不及拿一下手机就冲到门口。他们家装的是可视门铃,马智郁先瞥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十点出头了。而门铃监控屏幕上出现的人也并不陌生,所以她安心地开门了。

      “久等了…大叔?”她探出头看向门外的中年男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抱歉啊智郁…贸然前来打扰了。”不请自来的车道赫看起来也有几分局促,“无念和我提前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啊…我习惯静音了。”马智郁有点不好意思,她把门拉开了些,“太抱歉了,不着急的话要进来说吗?”

      “那我就打扰了。”车道赫微微躬身,马智郁侧身让他进来,又找来了拖鞋,“上一次来还是你们刚刚搬家乔迁宴那会呢,还是那么漂亮啊。不过…泰武君是不在家?”

      马智郁摇了摇头:“有事情,说是午饭前回来呢,大叔你去沙发上坐吧——”她倒了水,“是疯和尚拜托你来的?”

      “疯和尚”河无念,和眼前的车道赫都是重案组的刑警,两人还是直系上下级的关系。河无念是她的救命恩人,也因此成了她高中时期的初恋兼单恋对象。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两人都已各自成家,维持着亲人般的关系。她对自己这段往事还颇为羞耻,现在看来,比起说话直接行为粗鲁又神经大条的河无念,马智郁还是更喜欢他的妻子金在熙,那个漂亮温和的心理医生姐姐。至于马智郁和车道赫的渊源更是巧合,她在警署担任志愿者时偶然发现两家是住在同一片区域,那段时间就走动得比较近。不过那是她和柳泰武恋爱期间还和母亲池花子一起住的时候,结婚搬家之后也自然就渐渐疏远了。

      “嗯,要是早知道泰武君不在的话,就让他亲自过来了。”车道赫接过水,开玩笑般说到。

      提到这件事,马智郁不由自主地撇嘴:河无念和柳泰武很不对付,应该说是河无念单方面看不爽柳泰武,非要说是什么警察的直觉,两个人出现在同一场合他就像要炸毛一样。

      “好了,其实无念现在也比较忙,脱不开身,我正巧顺路才拜托我来帮忙的。”车道赫正色起来,递给马智郁一个东西,“最近日炭不是很太平啊。”

      “这是…”马智郁接过,那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小装置,“不太平?啊…难道是说最近的凶杀案?真的出现连环杀人魔吗…”

      “算是个定位加报警装置,无念说担心你,让你出门都带上,按下那个按钮的话他那边就会收到警报这样。”提到案件,车道赫的脸上明显凝重许多,“最近又是女人又是流浪汉的…”

      “担心我,嘁!疯和尚的原话肯定没那么好听吧。”马智郁反复打量着那个小东西,又被车道赫最后那句自言自语似的感慨吸引了注意力,“女人和流浪汉?是…受害者吗?”

      车道赫摆摆手,一副涉及案情不能多说的样子,他站起身:“没什么,总之智郁你出门的话小心就是。我来就是帮无念现在嘱托几句带个话,带到了我也就先走了,真是打扰你了。”

      “我才是麻烦大叔了呢!”马智郁也跟着站起身,警察的职责让她不敢挽留,送车道赫到门口,“你和疯和尚也是啊!办案的时候要小心,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勤奋了,也要记得吃饭啊。”

      “害,当警察嘛,没办法的事。智郁你快进去吧,最近也多注意安全。”

      两个人在门口寒暄几句才告别,马智郁走回客厅准备收拾没怎么动的茶水。连环杀人案件…她被车道赫所传递的信息吸引,不由自主把整理的事情先放到了一边,跑去工作室找到自己的手机,开始搜索起来。马智郁这才发现,在她沉浸在不安中的这段时间里,日炭市也逐渐被恐惧笼罩了——似乎出现了一个比二十几年前更加危险残忍的连环杀手,那是几起碎尸案。看到报道的描述,马智郁涌上一股反胃感,但是内容里没有提到有关死者身份的事。她试着分别搜索流浪汉和女人,也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大概车道赫是把只有警方知道的案情说漏嘴了,想到这里马智郁也不再刨根问底,放弃了搜索。

      【居然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情…】

      日炭市不能说是一个格外安全的城市,它好像与恶性犯罪有着难以言说的渊源,二十多年前,震惊全国的连环妇女奸杀案就发生在这里,而现在,一个更加残忍非人的凶手又破坏了日炭市民平静的生活。马智郁的第一本漫画《野兽之路》就有参考二十多年前的岬童夷案,这也是她与柳泰武的定情之作,是这部漫画的创作让她在街上叫住了那个完全符合心意的漂亮的陌生男人。恋情在共同的合作讨论中萌生,他们都感到彼此是那么契合而互相理解,也顺理成章在恋爱两年后结为夫妇。

      新的案件使马智郁回忆起过往,她漫不经心地端着茶杯走进厨房,才看到柳泰武为她制作好放在那的早饭。

      “啊…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吧。我起得太晚了…”她懊恼地把东西放进水槽匆忙清洗起来,回过去再看那份精致的明太鱼汤和鸡蛋卷,已经冷透了。

      “还是热一热吃了吧,太可惜了…”柳泰武是家中掌管厨房的人,他做出来的食物都和厨师本人一样漂亮并且味道极佳。至于马智郁,她的厨艺仅限于夜宵煮泡面和把所有食材丢入锅中然后定时等待的煲汤。她将食物放入微波炉中,此时门口也响起了开门的声音,马智郁探出头去,和回家的柳泰武对上了眼。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白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显得局促,反而衬得柳泰武脖颈修长,还让人把视线顺着转移到他清晰的下颌线上,外搭的米色风衣轮廓流畅优雅,又与他柔软的气质相得益彰。马智郁的美貌丈夫朝她弯了弯眼:“才起床?”

      “也不是啦…”因为有些辜负柳泰武的劳动成果,马智郁略感心虚,她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关:“欢迎回家!”

      柳泰武换了鞋脱下外套,马智郁靠在厨房门口和他说话:“顺利吗?听说外面最近很不太平啊。”

      “听说?”柳泰武顿了顿,“河警官刚刚来拜访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来了?”马智郁惊奇地问,他们家室内没有装监控,“不过不是疯和尚,是车大叔。”

      “这个——”柳泰武提起门口的另一双拖鞋,放回鞋柜,“都没收起来呢,我出门前还没有的。”

      “哇啊,太聪明了,我亲~爱~的~”马智郁朝他做了个鬼脸,此时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她就缩回去去拿热好的食物了。

      “那么他说什么了?”柳泰武走到了客厅,像是巡视领地一般环视了一遍从门口到客厅的路线,他注意到桌子上放了个两个拇指大小的立方体小装置。

      “你没有看新闻吗?说是有连环碎尸案呢。疯和尚让大叔来提醒我注意安全,出门的时候要带着报警装置。”马智郁端着东西出来,看见柳泰武正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什么,“啊,就是你手上那个。”

      “是吗?”柳泰武轻笑了一声,“河警官真是费心了。那智郁你出门还是带着吧,感觉真的挺危险的。”

      “怎么感觉你不怀好意呢?”马智郁走过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空出手扯了扯柳泰武的脸,又捏了个鸡蛋卷塞他嘴里,“回炉的东西你先试试毒吧。”

      “嗯……”柳泰武嚼了嚼咽下去,“不如刚出炉好吃。”

      马智郁自己拣了个尝:“是吗?我觉得已经非——常好吃了。”她坐到柳泰武旁边,他们家的大家长是一个自由的艺术家,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不能在茶几上吃饭的规矩。马智郁偏过头盯着柳泰武,对方也带着笑意回望,用眼神询问她。每当柳泰武露出这种等待的神色,马智郁总有一种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在想什么的感觉。

      “哥哥你…昨天说的惊喜是什么?”

      果然,柳泰武脸上的表情转变得很精妙,顺畅到不自然,就像一台正在放映的机器,他说:“既然是惊喜,那就不能提前告诉你呀,不过我可以保证它会完全按照你的心意来。”

      他的话让马智郁感到说不上来的怪异,「按照心意」,听起来和定制一样,但这就有悖于她的直觉了。犹豫了一瞬,马智郁还是问了出来:“…难道说,哥哥想要领养小孩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柳泰武表现得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我怎么会让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加入这个家呢。”

      不知为何,马智郁更加不安了,她似乎站在了现实的兔子洞面前,再近一步就会坠入未知的扭曲中,她忍不住往更坏的角度猜测:“不会是…代孕吧?这可是犯罪。”

      “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糟糕了?”柳泰武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和不满,“我会做这种事情吗,让你和我的孩子存在于别人的身体里?而且这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的事情吧,我不会不和你商量的。”

      “对不起…”马智郁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刚刚又不知不觉被莫名的惶恐操纵,甚至没发现自己的猜测如此没有依据和逻辑。她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向柳泰武道歉:“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没事的,智郁。”柳泰武揽过她,轻声地安抚,“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完善的、让你满意的惊喜的。”

      靠在柔软的羊毛衫上,马智郁陷入了柳泰武的胸膛,他的心跳和低语一起传递过来:“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向来可靠而体贴的丈夫都这样说了,马智郁便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去了。两个人将剩下的“早饭”解决完,就开始各干各的事情了,马智郁到自己的工作室里继续创作,柳泰武则负责今天的家务。等他干完琐碎的事情之后,偶尔会写作——柳泰武在首尔大学读的专业就是国文系,在家里有他藏书可观的书房,和马智郁的工作室一样,那算是个人专属地盘,当然有时候马智郁也会过去寻找些灵感和参考资料。

      柳泰武没有公开发表过自己的文章,他唯一的读者就是自己的妻子,而马智郁看过之后的意见是:他们俩不愧是从朋友开始的志趣相投的夫妻。柳泰武的文风和他写的故事,与马智郁的漫画风格有着相通之处,都带着一点诡谲阴暗,和近日连绵的阴雨一样,是掩藏在日常之下的森冷。她爱极了柳泰武诉说的东西,偶尔会拜托他担任自己漫画的编剧,那些标着他笔名“拉柯”的漫画算是柳泰武唯一进入公共视野的创作了。两个人各自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柳泰武总有魔力,除了所有事情都能做得井井有条以外,他好像还能未卜先知。等马智郁被无法抑制的饥饿感打扰到无法再继续画下去于是走到厨房准备去找点吃的时,柳泰武就已经在那里准备食物了。

      她刚走出房门,就闻到了一股肉的香气,马智郁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走向厨房,靠着门边看挽着袖子的柳泰武煎牛排。所有家务中,柳泰武最擅长的大概就是做饭了。两个人都算是自由职业者,空闲时间很多,也不用怎么担心收入问题,所以他之前还玩似的报过烹饪班。

      “马上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铲起锅里的牛排放进旁边的盘子里,倒上酱汁端到了饭厅。马智郁跟在他身后走到餐桌边,又跟着他走回厨房拿餐具,最后才两手空空地坐了下来,拿起柳泰武递过来的刀叉开始切割牛排。

      “对了…”马智郁把切成小块的肉叉进嘴里,火候刚刚好,“我明天要去一趟出版社,新作有些事情要沟通。”

      “这样,那我明天送你吧。”

      “哼哼,你担心我?不是有——”她转头寻觅了一下,拿起放在桌子上那个定位报警器,“有这个吗,我会带着的。”

      “你让我把重要的妻子的安危寄托在这个小东西上吗。”柳泰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我才不会这么做。”

      “天啊,这个体贴又心细的人是哪个幸运儿的丈夫呢?”马智郁故意夸张地说话逗他玩,柳泰武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

      “我的爱人是一位杰出的天才漫画家。”他说。

      马智郁抓住他的手,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有点油腻和野蛮的吻手礼:“谢礼。”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到了厨房里一人一半水槽,柳泰武负责刷碗,马智郁用水将它们冲干净。接下来的晚上他们俩都没有再单独地工作,一起窝到沙发上看罗斯玛丽的婴儿。

      马智郁靠在柳泰武身上,手里捧着洗好的一碗蓝莓,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扔。她被电影里女主逐渐加重的焦灼和恐慌深深感染,不自觉朝柳泰武贴得更紧了。最终电影走向尾声,镜头对准女主演那张望向恶魔的脸,一种母性的慈爱逐渐掩盖了她一切的惶惑不安和愤怒。即使已经是重温,早就知道了结局,马智郁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太奇怪了!人会对自己的孩子到了那种地步吗,甚至不是一个种族的都可以?”

      “这个嘛…”柳泰武舒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人而异吧,毕竟也有很多失职的父母不是吗?”

      马智郁想起了柳泰武母亲那张冷漠的脸,她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侧脸:“抱歉呀。”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不过人确实很难接受一个恶魔孩子吧,电影只是用这种反差的剧情来让观众觉得更恐怖。”

      “嗯…如果是我的话绝对接受不了啊!本来就够吓人了…居然还是不是人的家伙…”马智郁想了想,“但是都被自己的丈夫联合外人骗到这种地步了!是我的话就让恶魔把他们都献祭了!一群邪教徒!”

      “哈哈…”柳泰武笑了起来,“那就变成复仇电影了啊,还不错呢。”

      看完电影时间也不早了,两个人关了电视,一边说笑一边朝卧室走去。

      “我还是觉得太不公平了!”马智郁还在为情节愤愤不平,“尤其是丈夫,明明是自己有想要的,却跟着外人把一无所知的妻子献给恶魔,有本事就自己上啊。”

      “这个要他自己上好像有点难度啊,但是我赞同你的说法。想要什么的话,就自己付出,比如我想要让你幸福的话,我愿意自己向恶魔献祭。”

      “什么啊,这完全不一样吧?”马智郁被逗笑了,挥拳锤了一下柳泰武,“那没有恶魔你也已经做到了。”

      柳泰武顺势揽过她的腰,在马智郁快乐的惊呼声中横抱起她转了一圈:“哈哈!干嘛啊?哥哥……柳泰武!”他带着她倒在柔软的床铺中,马智郁还是止不住地笑,这笑声在他温和的注视里渐渐低下去,她不知为何有点羞怯地抿起嘴角回望他。而柳泰武凑近了,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滑倒鼻尖,最后落到嘴角。

      “无论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会在我身边幸福。”他说,眼睛湿润而可爱,所以马智郁也亲了上去。

      “当然会的。”她肯定地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饲魔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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