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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心枷锁(一) 原作结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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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智郁做了一个梦。
—嗯…?你问是噩梦还是美梦吗?都不是,就是那种你平日里会做的梦,我们一般做梦都是光怪陆离又没什么意义的吧。
她梦见了柳泰武,那个死去的杀人魔。
—这听上去像个噩梦?不,不是,马智郁并不害怕他,她更多是愤怒、怜悯还有…遗憾?是的,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
她梦见了两个人的相处,在知道他是个多坏的人之前,她拉住了他,阻止了一切,在一片黑暗中,她把他拉倒了身边。
—这样听上去又是个美梦了?当然也不是,马智郁知道一切无法挽回了,梦没有实感,只剩怅然。
醒来之后马智郁回想起了确认柳泰武死讯的那一刻,那时她哭得很伤心,但她并不完全在为柳泰武而伤心,这只是一个引子。
当她开始流泪的同时,马智郁很快地回想起了石头剪刀布的那一天,在柳泰武向她发出能否为他的死亡流一滴泪的请求时,她立刻否决了这个假设。而现在根本无法克制的悲伤为那一刻不假思索的答复排除了厌恶他以至于不愿为他哭泣的选项——这意味着当时马智郁潜意识在回避柳泰武会死亡的可能性。
马智郁不希望看到柳泰武的死亡。
这个答案仿若一场迟来的暴雨,击打着马智郁的心脏,少年人本该如春风化雨般柔和的恋情,在此刻因为所有的死亡化作风暴,卷席着她的头脑,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审判和质问。但她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关于柳泰武的一切和每一次案件、每一回死亡都快速地放映着,于是很快马智郁无法再单为柳泰武一个人悲伤,她为自己,为受害者,为她们的家人而哭泣。因为在他死后,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杀人犯。现在马智郁也成为柳泰武的受害者了,同时还是他的共犯:她这段时间是在了解他罪行的情况下想要帮助他,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恶还有缺陷,却对他的一切产生了浓厚的情感,这是可以被原谅的行为吗?
马智郁哭得一塌糊涂,心却被泪水冲洗得很明晰,当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回顾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就无法再回避自己迟钝而不合时宜甚至有悖道德的好感,但她无法说出口。
吴玛利亚就坐在她的身边,罪恶感却使马智郁感到离这位幸存的受害者非常遥远,而柳泰武现在大概躺在太平间,哪怕是没有意识的躯体,她也没有理由去见,但此刻却因为自己的心觉得非常接近他。马智郁回忆起见柳泰武的最后一面,对方坐在阳光照射下的玻璃橱窗旁,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一个冷酷的杀人犯,却有这样一张具有欺骗性的脸。
最后马智郁在吴玛利亚的陪伴下回到家里,她因为哭得太过厉害而一阵精神恍惚,都有点记不清自己之后做了什么。如果不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许还会想去看柳泰武吧,不,她连尸体两个字都在下意识回避,怎么敢直面他的死亡。最开始的几天马智郁甚至想回避所有与岬童夷相关的人,只能在最短限度回复吴玛利亚那边的关心,也无法开口向充满担忧的池花子倾诉,这是一场非常沉重、难以启齿的心事。
如果他没有死的话,自己是否会一直发现不了这种不应该的好感,只把对方当作平凡生活里一段谁都会遇见的糟糕的回忆,然后很快地遗忘这个名字,仍然抱着可以去相信谁的心情继续生活。
马智郁把脸埋入臂弯,不,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只是希望他不要死。
之后的那几天,她过了一段很是浑浑噩噩的日子,连结束手术的河无念也没有去看望。
【反正疯和尚会有玛利亚姐姐照顾,而我们柳泰武…】
她放空思绪,当初柳泰武住院都不见有家人照顾关心,现在死了不知道会被丢到哪里去,随便埋在哪个山后面了吗,还是藏在什么柜子里见不得光,谁会想要去祭拜一个连环杀人犯呢,所以说,为什么要这么坏呢。
想到这里,马智郁停下对柳泰武身后事的一切猜测,转而向受害者忏悔起来。她觉得自己很矛盾,甚至有点虚伪,也做过在遇难位置放花祭拜之类的事情,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能为这些人做什么。马智郁对这起案件,除了算得上是一个幸存者之外,没有什么明面上的联系。别说打听受害者家属,就算站在他们面前,她能做什么?以一个幸存者的身份刺激这些可怜的失去亲人的人,还是因为肤浅的好感来一厢情愿地替一个杀人魔赎罪,这都太傲慢了,马智郁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人。她今年十八岁,做过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想要帮助一个冷血的家伙甚至爱上了他,为此替对方背上了罪恶感而不知道该如何弥补那些被他伤害的人。马智郁整理好心情,将“补偿”这件事打上标签存放在人生备忘录的重要级别里。
现在她有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非常重视这一次会面,她很早就到达了约定的咖啡馆——就是柳泰武曾经工作过并且买下了的那一家,由于他的死亡,这家咖啡馆目前大概由他的母亲接手,不过太炎集团家大业大,那位女士应该没心思放在这家小店上,即使这是她已故的杀人魔儿子的遗产。现在这家店大概是找了人在负责,虽然没什么生意,但还是继续经营了下去。
马智郁坐在了她最熟悉的位置上,等她要会面的人出现就立刻站起来迎接:“啊…律师先生…”她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有点尴尬地称呼道。
年长的男人善解人意地接话:“我姓权,坐下说话吧。”
马智郁有点局促地坐了下来,她只和这位权律师见过几面,对方都是充当柳夫人的说客来请求她和柳泰武结婚来改变舆论方向。
【哎,这么说我和哥哥还算差点结婚的关系呢…不是,在想什么呢…】
“权律师,我找到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马智郁正色道,“我是想要知道泰武…柳泰武他待的地方,我没有要报复之类的意思,也不会透露给媒体之类的其他的人,只是想要去祭拜一下…算是做个了结,所以拜托你请告诉我吧。”
权律师看着眼前的女孩,并没有怀疑她的动机。他见过两个人相处的样子,那对柳泰武来说确实非常不同寻常,他在柳夫人面前都不会如此听话。绑架案结束之后,权律师见过他一脸纠结地拿着手机,而上面的对话框正显示着“玛蒂尔达”的名字。作为专业的财阀员工,他应该避免一切可能造成影响的行动,泄露雇主杀人犯儿子的所在很显然也算在其中。不过,权律师还是决定告诉她,毕竟这不会再造成什么困扰了。柳夫人已经回到瑞士了,她本来就很想摆脱这个“特别”的孩子,到时候即使柳泰武的牌位上被人砸鸡蛋她也不会太在乎吧。
——开玩笑的,权律师相信马智郁,虽然相信这个词在他的生活中已经是一个很破碎的概念了,但它应当还存在于那双眼睛里,马智郁的眼睛,明亮的、纯粹的、美好的。
于是她得到了那个地址,一个偏僻的乡下寺庙,几乎可以说是荒废了,马智郁不知道柳夫人是找到了一个无人看管的寺庙来存放柳泰武的牌位,还是特地清空了寺庙。在告诉亲近的人之前,她独自一人前往了那里,因为实在有太多不能当其他人面说的话,现在也唯有对着死人说了。
到达那里花费了马智郁好大一通力气,先是打的再是乡下公交,还步行了一段路,她到的时候都有点气喘吁吁了。而这寺庙比马智郁一路上想象的还要寂静荒凉,从客观上来说,这里建筑还称不上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气味,但是因为如此偏僻和荒无人烟,显出一种非人间的隔绝感,让人感到不安。
权律师给的地址精确到偏殿的一个小龛位,那里果然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崭新的牌位,上面冰冷地刻着“柳泰武”三个字。
没有鲜花,没有贡品,只有小小的不过三个巴掌大小的木牌立在那里,那个罪无可赦的杀人犯,最终就如此潦草地放置在这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马智郁走近了放着牌位的供桌,这里没人会指责她不讲规矩。她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水果摆在桌上,用打火机点燃了牌位两边早就熄灭了的香烛,最后放了一束朴素的花束。放下东西凑近了看,才发现包括牌位在内的所有摆设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擦了起来。
“这才多久啊…所以说,做人要善良一点吧,死了就现在这个下场了。要是这个地址流出去了,根本不用半天就会被人砸得稀巴烂。”马智郁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那你会告诉别人吗?”
一个声音,带着她熟悉的那种轻柔又略带嘲弄的语调,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
“才不会呢,我又不是你这种混蛋。”几乎是下意识的,马智郁的回应脱口而出,紧随其来的是一股自背脊升起的悚然感。她僵住了,好一会才撑着供桌缓缓转身:一片明媚的景色框在偏殿的门中,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也是,大白天的…我这是想出幻觉来了?”
“所以,你很想我?”
这一次的声音更清晰了,绝不可能是错觉,她猛地回头——偏殿光线昏暗,但在牌位旁,光影扭曲之处,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逐渐清晰。那穿着一件深色针织衫的青年和已经入夏的天气格格不入,双手插兜倚靠在供桌边。他伸出手拿起了一个马智郁刚刚放在那边的苹果,姿态闲适得仿佛是来咖啡馆小坐。柳泰武就这样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她记忆里那种温和又疏离的微笑,眼神却比生前更加直接、更加……贪婪地注视着她。
是因为死者会比生者更加偏执,更加扭曲吗?那双下垂眼里的情绪,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赤裸地投射过来。
“真是寒酸啊,我最后的归宿,让你见笑了,玛蒂尔达。”除去那双更加黑暗的眼睛,他笑得一如往常,像一切发生之前那样,还饶有兴致地抛了抛苹果,“没想到,上供的东西真的能碰到呢。”
马智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一滞。她撑着供桌,盯着那个飘忽不定的鬼影看了好一阵。冻结她的不完全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冲击——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荒谬的“果然如此”。
“你……”她的声音干涩,“简直是阴魂不散。”
柳泰武的鬼魂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寂的殿堂里引起微弱的回响,带着非人的冰冷质感。“我说过的吧?希望你能为我流一滴泪。看来……你流的还不止一滴,甚至不止一次?”他的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残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意的挤压,他黑色的瞳孔仿佛变得更大了,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眼眶,“我收到了,这份‘礼物’。”
马智郁握紧了拳头,怒火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你一直在看着?看着我……为我竟然为你这种人伤心而得意吗?”
“得意?”柳泰武偏了偏头,像在思考这个词,他顿了一会又笑了起来,“不,我不知道,你才是我的情感老师不是吗?你还没有教过我这个呢。但是我知道我很高兴,还好你也在那个医院,否则我是看不到了,真可惜我只看见了那一次。”
马智郁终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柳泰武的话似乎意味着作为鬼魂他也并非自由的,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这件事,现在好像还在愤怒中,不是关心他状况的时候,但是正常人见到鬼应该没那么淡定还能朝着祂发火吧?而且认识的人变成鬼魂了想要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不是也很正常。太多杂乱的思绪一瞬间袭来,马智郁有些处理不过来:“……你,你高兴什么!”
“很高兴能最后看见你呀。”他的身影飘忽了一下,瞬间贴近,虽然没有任何触感,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马智郁后退了半步,“还看见你为我哭了,真是惊喜……玛蒂尔达你要比我们俩想象的在乎我吧?你出现在这里,不是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凿开了马智郁因混乱而暂时僵持的大脑。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看穿一切的无力感和愤怒。
“我不是……我才没有……”
“撒谎。”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试图触碰她的脸颊,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这个动作让他和马智郁都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困惑和不满的神情。
“看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看着你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样也好。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看着你如何背负着对我的记忆,走下去。”
抛下这句诅咒,这个来自怨灵的、永恒的、无法摆脱的羁绊,柳泰武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似乎要重新隐藏起来。
此刻马智郁不能再想更多,她忘却那是非物质不现实的存在,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然而让她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握住了那只半透明的手。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想象中死人的冰冷,反而有种触电般的激灵。一人一鬼都愣住了,马智郁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柳泰武也神色莫测地注视着两个人相接触的地方。
“啊!”她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抬头看向那只鬼魂,现在他看起来也没有要消失的意思了,只是将手举起来,来回打量了几眼,然后转而将视线停留在马智郁还挂着眼泪、慌乱的脸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家伙就这样什么罪都没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马智郁迅速地一口气说完一串话。
他问的又不是这个,柳泰武微微眯起眼睛,想要把这女孩看个透。然后他就注意到马智郁穿着衬衫和黑短裙,微卷的及肩长发披散着——在他缺席的那几个月里,她已经透露出几分社会人的气质了。不过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什么特殊能力的样子。
“干嘛啊…”被他盯久了,马智郁感到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脚心钻上来,她不自觉搓了搓裸露在外的手臂。
“这么一想,你能这样看到我也很奇怪呢。”
“你刚刚表现得很平常啊!原来是没办法让别人看到你的吗?”人对这种超自然话题实在是很难不好奇,他们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个古怪的现状诡异地变得平和了起来。
“因为,感觉再奇怪的事发生在我们之间好像都可以理解…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玛蒂尔达你不是也很快接受了吗?”柳泰武再一次伸手,毫无意外穿透了马智郁的脸,“…我变成了鬼魂这件事。”
马智郁一挥手,把柳泰武的手甩开了。这太奇怪了,明明他无法触碰到她,但自己却可以对这鬼魂造成影响,一般来说不都是反过来的吗?
“那是因为…因为…”马智郁发现自己也憋不出一个借口来,撇撇嘴直接转移了话题,“接不接受又能怎么样,不还是发生了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才更重要吧。”
“怎么一回事吗?”柳泰武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天知道鬼魂是在用什么思索,“我最开始变成这样就出现在你的身边了,在医院的那一天。”
准确的说,柳泰武是被马智郁的哭声吸引或者——唤醒的。那阵细微的、捂住嘴发出来的呜咽,是当时他世界里唯一的声音。随着那阵哭声的扩大,柳泰武睁开眼,然后——重返人间,就站在马智郁身旁。看着被吴玛利亚搂着放声大哭的她,柳泰武生平头一回感到如此困惑和茫然,无法理解当下发生的事。他记得自己还在和吴玛利亚打电话时被人捅了一刀,倒在了医院的灌木丛前。从大门跑出来的吴玛利亚扶住了他开始打急救电话,就在医院前,这有种诡异的荒谬感,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这下是真的能停止了,他会死在医院的门口,这太滑稽了,算是报应吗。这是柳泰武失血过多休克前最后的想法,但是现在他站在了医院大厅,马智郁在他面前大哭着。
这是什么情况?
柳泰武试着走了几步,面前的两人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越过她们看向后面医院的玻璃窗,里面影影绰绰倒映出室内的场景,但是没有他,他不存在于那里。
所以……鬼魂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发现让柳泰武不禁觉得有点可笑,毕竟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如果知道死后仍然可以存在着,他之前或许就不会那么怕死了。柳泰武饶有兴致地踮了下脚,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他凑到了马智郁的跟前,对方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了,逐渐靠倒在吴玛利亚的怀中。
“真的…死了吗?”
这么伤心,难道是河无念手术失败死了吗?
柳泰武皱起了眉,这本来该是个让他高兴的好消息,却不知道为何只感到了不爽,他将原因归咎为可能会见到同为鬼魂的河无念。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因为马智郁自言自语般呢喃着的,是他的名字。
“……柳泰武。”
像是面前被引燃了炸弹,柳泰武猛地从马智郁跟前弹开,只是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离开,他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的发旋。
马智郁,是在为他哭…为什么?明明说过绝对不会那样的不是吗,为什么现在会哭成这样?
他忍不住重新凑了过去,吴玛利亚已经扶着她站起来,准备送她回家休息。柳泰武不甘心地想要跟上她们,他非常想要得知答案,即使现在马智郁根本看不见他的存在,但就在迈出医院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再反应过来就已经待在了自己的尸体旁边。这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柳泰武无数次尝试着离开它,只是就跟故事中的地缚灵一样被困在那具不再属于他的身体旁,看着它被火化,最后送进了这座寺庙。
在此期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的存在,包括他的母亲柳夫人,虽然柳泰武也没对她抱有期待。而从医院到殡仪馆的路途中,他也没有遇见其他相同的存在,至于到了寺庙之后,柳泰武甚至连门都迈不出去,孤身一鬼被困在这方狭窄的偏殿里。鬼当然不用睡觉,但他偶尔能把自己尘封在黑暗里,就像在医院听到哭声之前时他所处的那种黑暗。柳泰武在想,难道这就是他一个人的地狱,是对他的惩罚?
然后,马智郁就再一次唤醒了他,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听见他,看到他,最后抓住了他。
柳泰武用渴望的眼神注视着眼前一脸苦恼的马智郁,她正在思索这一切的缘由。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怨念?还有为什么我能看到和碰到你呢?难道是因为放了贡品?不是吧……”“有可能哦?”柳泰武轻飘飘地凑到她身旁,“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来祭拜我的人嘛,说不定是因为智郁你想见到我,所以才能看见我吧?”
“胡说八道!我干嘛想见到你!我要走了!”马智郁吓了一跳,立刻提高音量反驳,看起来非常虚张声势。她拿起放在供桌上的帆布包,作势就要离开。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马智郁却回头了,她和空荡偏殿中的鬼魂对视上,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会缠上我吗?”
明明像是害怕才问出这句话的,但她的眼睛看起来在期待什么。柳泰武笑了,他是走不出偏殿的,可是现在马智郁的眼睛让他笃定,她会把他牵引出这里,就像那时她在医院里把他牵引出黑暗一样。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柳泰武确信自己现在这样的状况和她脱不了干系,和地狱神明之类的无关,只和马智郁有关。
“我就当这是邀请了。”他这么说,跟上了她。
于是马智郁如愿以偿地被鬼魂缠上了,柳泰武现在成了家里的“第三者”,不过影响不算太大,他又用不上什么生存空间。如果所有鬼魂都和柳泰武一样同生前大差不差,或许祂们还是一种挺绿色环保又省心的陪伴者呢。
唯一不好的是,马智郁自己偶尔会忘记柳泰武的存在,有时候又不确定他在不在。这多少造成了一点尴尬,可以想象当池花子在家时柳泰武突然飘出来以及洗漱间隙想到家里的鬼魂时,她的感觉有多古怪。有一次马智郁还是习惯性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洗完澡围着浴巾出来就撞见以仰躺姿势漂浮在她眼前的柳泰武。马智郁控制不住地朝他大喊出去,手忙脚乱地去找衣服冲回卫生间换。但等她出来后发现整个屋子里都看不到他的踪影时又恐慌起来,开始呼唤柳泰武的名字,然后他就像被从某个空间中踹出来一样,有些凌乱地出现在了马智郁面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
震惊使马智郁结巴了一下,诧异地注视着眼前脸色糟糕的柳泰武。刚刚发生的事有点滑稽,不像是该发生在恐怖杀人魔鬼魂身上的事,但画面又很魔幻,不发生在鬼魂这种非人存在上也别无可能了。
“因为你。”
柳泰武语气不是很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眼前头发还湿漉漉的马智郁,刚刚她说出走开时就有股类似之前把他扯回自己尸体旁的力量将他拽回了黑暗里,但当她出声呼唤他时,柳泰武又立刻被释放了出来,这种感觉和被当成面团任人揉捏一样令人不爽。
“我吗?”
马智郁同样保持着怀疑,从柳泰武跟着她回到家里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无数次讨论过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了,也做了一些小测验,但始终找不出答案。柳泰武坚信这和马智郁有关,因为根据他们俩的实验结果来看:他无法离开她太远,从偏殿的地缚灵变成了马智郁的“守护幽灵”。另外,马智郁似乎可以决定要不要碰到他,虽然她还不能熟练掌控,但柳泰武每一次想要触碰她的尝试都失败了,现在又出现了马智郁能让他“来去自如”的情况,这让柳泰武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笃定了。
“难道玛蒂尔达你对我用了什么巫术?所以才这样的?”
“我才不会这种东西呢!被你缠上难道我不倒霉吗?”马智郁又气又好笑,用擦头发的毛巾甩向柳泰武,毛巾穿过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天明明是玛蒂尔达先邀请我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想跟上来吧。”马智郁反驳,坐到了书桌前,“说不定是死者的怨念呢!你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又因为我是最后一案的幸存者,所以把你困在这里一起赎罪…”
一起赎罪?
柳泰武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的奇怪之处。他挑了挑眉,思考着马智郁为什么认为自己要赎罪,但一阵陌生而诡异的感觉突然蔓延开来。柳泰武顿住,这不是他自己产生的,而是有谁把他当做一个容器将这种感受灌了进来。他困惑地捂住了胸口,但那里毫无动静——当然了,他现在是鬼魂啊。所以说,鬼魂的感觉器官是什么呢?作为某种意志,祂似乎可以让全身像体验触觉那样来体会“情感”。于是当那种感受出现的一开始,柳泰武就已经被彻底淹没了。
他下意识去看马智郁,那女孩垂着眼抚摸着书桌上一本小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让人感觉到那是比低落和伤心更加深沉的情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柳泰武忍不住皱起了眉,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能确定离开偏殿跟在马智郁身边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了。柳泰武有预感绝对会发生完全超出他控制的事,比他变成鬼魂本身还不可理喻的事情。是牌位旁那种永恒枯燥的禁锢更可怕,还是当下那个未知的答案更让他不安?柳泰武不知道,现在他唯一肯定的是马智郁一定对他做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
“嗯?”
马智郁抬起头,沉郁的神情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只衬得她的眼睛更亮了。她像是要摆脱什么一样摇摇头,柳泰武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心脏被拧了一下,“就是那些…死去的人,被你杀死的人。如果你现在在这里,她们在哪里呢?”
“这有讨论的必要吗,你是想知道天堂地狱之类的存不存在?而且我也不清楚,毕竟我现在还在这里,没有地狱使者,也没见到过任何和我一样的东西。”
“不是,不是这样。”
她皱起眉,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马智郁的眼睛是那么亮,和火焰一样,这让她的目光如有实质点燃了柳泰武的灵魂。这不是错觉,他感到了被灼伤,一系列无法理解的事让柳泰武也感到烦躁和愤怒。
“那到底是什么?”
“只是在想,你不觉得你杀人是一种错误吗,即使到了现在这样,你也不觉得羞愧吗?”
柳泰武冷笑一声:“到了现在这样讨论这个有意义吗?”
她的眼睛连带着他的灵魂烧得更旺了,表情从多种情绪的杂糅向痛恨倾斜:“看到你真让我……”
让她什么?马智郁有找不出一个贴切的形容词来,她用力地撇过头,忽视这个可恨的鬼魂去干自己的事情去了。而对方似乎也生气了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等马智郁再一次从自己的漫画草案中抬起头来时,旁边已经没有柳泰武的身影了。
他去哪儿了…
她第一反应是担心,但是立刻压住了那种情绪,柳泰武的病态冷血让马智郁束手无策,她是希望柳泰武能为犯下的罪忏悔的,但她怎么样才能做到呢?毫无头绪,现在就算柳泰武在她面前,马智郁也不知道要如何对待他,更何况他走不远的。
到底要怎么样让柳泰武体会到常人的感受呢?要继续他生前两人进行过的情感旅行吗,虽然那时柳泰武的表现看起来确实有效果,但马智郁仍然有些没信心。给鬼魂上课?听起来像一个电影剧本。说到底鬼魂和人类有没有区别她都还不知道,尽管大部分时间柳泰武看起来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马智郁偶尔还是有些异样的感觉,一种本能的抗拒和深入骨髓的阴森会因为那双更加漆黑的瞳孔而产生。
马智郁在初夏的温度中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电话突然振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吴玛利亚的信息。
[玛利亚姐姐:智郁,你最近没问题吗?河警官今天复职了,要不要一起见个面庆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