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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治愈者的手 蓝幽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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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幽澈第一次把人治好,是在他九岁那年的秋天。在此之前,他已经治过很多东西断了翅膀的蜻蜓、冻僵的幼鼠、被矿车碾过后腿的野猫。每一只他都能治好,唯独治不了人。不是因为魔力不够,是没有人敢让他治。
蓝氏一族在守望者旁系血脉中的地位极其微妙。他们的治愈魔力源于上古封印术式的变种将封印术对暗魔力的压制原理反向运用,转化为对生命力的激活与修补。这种能力在守望者全盛时期备受尊崇,但在猎魔工会清洗守望者余脉之后,所有带有守望者血统的人都成了被怀疑的对象。蓝氏一族的应对方式是隐匿不张扬,不挂牌行医,不暴露任何可能引起猎魔人注意的魔力特征。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被反复告诫:不要让别人看到你能治愈伤口,尤其不要让猎魔人看到。
但九岁的蓝幽澈还是没忍住。
那天他跟着母亲去镇上的集市买过冬的布料,在街角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哭。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灰扑扑的土狗,右前腿被车轮碾过,骨头断成了三截,断口处的碎骨刺穿了皮肤,血沿着她手指缝往下淌。周围围了几个大人,没有人上前。这不是猎魔人的管辖范围,寻常兽医只会建议“安乐处理”。女孩把狗抱在怀里,用袖口压着伤口,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还太小,既不知道什么叫“安乐处理”,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她。
蓝幽澈松开了母亲的手。母亲在他身后低声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喊,是压得极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澈儿”。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朝那个女孩走过去。
“让我看看。”他蹲在女孩面前,伸出两只手。他的手指很细,九岁孩子的手还没有半个狗头大,但掌心已经开始凝聚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晕,那是蓝氏治愈魔力的标志性颜色。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泪,但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你能救它吗?”她的声音沙哑而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上唯一一根浮木。
“我试试。”蓝幽澈把手轻轻放在小狗的断腿上。灰蓝色的光晕从掌心渗入皮毛,渗入断裂的肌肉纤维,渗入碎骨的裂缝。他的魔力感知沿着血管和神经逐层推进,在意识中构建出一幅完整的伤势图谱三处完全断裂的骨骼,两条撕裂的肌腱,一处被骨茬刺破的动脉正在缓慢渗血。他把九年来在蜻蜓翅膀和野猫后腿上一遍遍练习过的修复技巧全部调出来:先止血,再接肌腱,最后把碎骨一块一块拼回原位。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小半炷香的时间。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不是因为魔力消耗太大小狗的体重太轻,修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是因为紧张。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暴露自己的能力,周围的眼睛每一双都让他后背发麻。
最后一截骨茬合拢的那一刻,小狗从他掌心里抬起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围观的大人发出压抑的惊叹声。母亲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往回走,嘴里说着“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猫狗”,但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那天晚上母亲把他房间的门关得格外严,压低声音说以后再也不能在别人面前用魔力,他坐在床上低着头问了一句:“可是那只狗快死了。”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说:“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你再忍一忍,等你哥哥当上猎魔人就好了。”
蓝幽澈没有反驳。他把那根被小狗舔过的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在被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此后他再也没有在公共场合使用过治愈魔力。但他也没有停止练习。每天夜里关了灯,他会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知心跳的节奏,感知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速度,感知每一个器官在黑暗中安静运转的细微振动。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练习对象——不制造伤口,只用魔力追踪生命力的流动。久而久之,他的魔力感知精度达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水平:他不仅能感知伤口,还能感知伤口背后的情绪。被利器划伤的人,伤口边缘的组织会带着愤怒和恐惧的残余频率;从高处摔伤的人,骨折处的魔力波动是慌乱而急促的;而那些自己咬破嘴唇的人,伤口上残留的不是痛,是某种说不出口的绝望。
这个能力在后来无数次救了他的命——也在矿神庙那一夜,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矿神庙之夜。汐珩的暗魔力爆发来得太突然。蓝幽澈只来得及把无影和无尘推进庙里,转身张开双臂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的全部冲击。暗魔力不是普通的物理伤害,它在撕开皮肤的同时会沿着血管向心脏渗透,试图将被攻击者的生命力转化为攻击者自身的养料。汐珩这一击凝聚了他当时能调动的全部诅咒之力,他既要压制体内分家族人的反噬,又要分出力量来破开蓝幽澈的防御,出手时已经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力。
蓝幽澈倒在庙门口的石板上,看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被暗魔力一层一层包裹。求生本能驱动他的治愈魔力自动激活,试图驱散那些渗透进血管的暗红丝线,但诅咒的力量太强了。他的治愈魔力推过去一分,暗魔力就反噬回来两分,像两个人在他的胸腔里拉锯,把他的心脏当作拔河的绳索,每一次你来我往都在心肌上留下新的细微撕裂。
他在这拉锯战中独自撑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暗魔力每一次反噬都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汐珩吞噬的分家族人的痛苦——那不是他自己的痛,是别人的。通过诅咒残片传进他意识里,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听到的遥远回音:被吞噬者在黑暗中的尖叫、身体一点点变透明时无边的恐慌、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的崩溃。他的治愈魔力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副作用在接触被诅咒侵蚀的伤口时,会同步读取诅咒中携带的情绪记忆。他共感到的不是诅咒本身的邪恶,而是被诅咒伤害的人的全部痛苦,全部孤独,全部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下去的绝望。
“原来你们这么痛。”蓝幽澈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矿神庙穹顶漏下来的细碎星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对脑海中那些回响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不是他造成的,但他觉得如果自己能再多撑一会儿,如果治愈魔力再强一点,也许就能把诅咒残片里的痛苦也一并抹去。
然后他听到庙里传来无影和无尘的哭声。两个孩子在喊“蓝先生”。他很想回答,但暗魔力恰好在这一刻涌上喉头,整个胸腔的气管都像被无形的手勒住,只勉力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的话:“我没事。别出来。”
这句之后他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意识半明半暗之间想了很多事。想到九岁那只舔过他手指的小狗。想到哥哥蓝亦寒。想到小时候哥哥为了护着他不被猎魔人的探子发现,用布条把他的手掌缠起来,骗邻居说弟弟手上长了疮不能见风。想到哥哥每次从猎魔人工会回来都会带着一包草药,假装是给自己买的外伤药,其实全都塞进了他的药箱里。想到哥哥在北境任务前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不要这样看不起自己。你很好,很优秀。不要以别人的否定决定自己的能力。”他知道那句话是蓝亦寒在心里存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也知道蓝亦寒之所以要说,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最能看不起自己的人。这两兄弟欠彼此的话都太多,说出口的永远只有十分之一。
还想到了灵魅。想到灵魅在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问了一句:“你就是蓝幽澈?那个会治病的守望者末裔?”他纠正她说“是旁系血脉,不是末裔”。她笑了,说随便,反正都不是正常人类。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被人用“不正常”形容却不觉得受伤因为她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用左臂那条缠满绷带的胳膊朝他挥手。后来在矿神庙的石板上他又想到了这个笑容。他用最后一点游离的意识告诉自己: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把这个笑容记在脑子里,作为治愈魔力在共感痛苦时用到的最有效的止痛剂。不是因为灵魅需要他,是他需要灵魅那样的人告诉他,不正常也可以站在阳光下的那种人。
然后灵魅真的来了。她蹲在他身边,用诅咒共鸣抵消了伤口上的暗魔力残余;轻沋冥的封印术式随后跟进把残余的诅咒碎片一片一片剥离。他胸口的巨大伤口终于停止出血,粉红色的新生组织在灰蓝治愈魔力和淡金封印之光的双重作用下缓缓愈合。
他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是那两个孩子还在不在。得知无影无尘平安无事、汐珩的诅咒也被灵魅改写后,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蓝亦寒从门口大步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两兄弟对视了很久,最终蓝亦寒只说了两个字:“疼不疼。”蓝幽澈说:“不太疼。哥,你把布条解开吧,不用再缠了。”
蓝亦寒在灵魅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这个一向冷硬的猎魔人蹲下身来,从自己手腕上把那根缠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条一圈一圈解开。布条下面是旧伤,是握刀握出来的茧,也是弟弟小时候被他包在掌心上的那只小手。他把布条叠好收进口袋,然后伸出手握住蓝幽澈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以后再也不用缠了。你已经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对着自己手练习治愈术的小孩了。你救了那对双生子,用身体挡在汐珩面前,一个人扛了两个小时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极限是多少?两个时辰。超过了你在医书上记录的所有指标。以后不要再对别人说你只是旁系血脉。”蓝亦寒顿了一下,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补了半句,“你在我这里,从来都是最好的。”
蓝幽澈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哥哥的手。九岁那年被小狗舔过的那根手指,三十二岁这年被哥哥握在掌心里。中间隔了二十三年,但温度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