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见水》小猫跳圈

11、炼火

　　既见苦海，可要回头了么？

　　山寺的古钟裂了，纹路爬过的青苔生过了一轮又一轮，如今钟面已经斑驳得没了样儿，荒草半死不活缀在上面。

　　尼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不知今夕何夕的暮色，花木枯萎，溪流干涸；故人离散，荒山亦旧。唯有白鹿神采奕奕，一如往昔。

　　它背着面容枯槁的尼姑慢慢走进山寺。

　　尼姑祭寿驱法，年岁苍苍。
　　她没了力气，骨头也不经用，什么都做不得，只能将全身都靠在白鹿的脊背上。

　　她与它徒步踏过因死敌追术而熊熊燃烧的山野。祂仿若祥瑞降世，皮毛足蹄洁净如初。

　　尼姑的脸上蜿蜒出细细的纹路，那双曾洁白细腻的手已然干瘪枯萎，同这片山被烈火烧灼出的烬痕一般。

　　她与这片山一起腐朽了。

　　作茧自缚的命运撕扯小尼姑的三魂七魄，将凡间炼火焚烧挣扎后的余烬飘飘扬扬倾洒在她瘦弱的残躯。

　　凡人的生机在整片山的大火里如同飞蛾般渺小，僧尼竟转眼间就白发苍苍。

　　大尼姑变成了老尼姑。

　　山寺外日日落下的流水没能洗净小尼姑眉间的不平，幼时相伴的白鹿没能抹去她心中茕茕独立的影子。

　　而白鹿低着头去贴着老尼姑的脸，就像小时候一样。

　　却见尼姑用枯槁的身体勉强站起。她望向远方的双眸沾染了白鹿不曾理解的情绪，冷漠、平静，有愤怒和着滔天的火海一同燃烧。

　　凡有所思，凡有所念。
　　无不是恶，无不是罪。

　　七情不落，愤慨难休。
　　不遵经义，罔顾佛法。
　　正行正念，终成怨憎。

　　那是白鹿从未见过的模样，这让她呆愣了片刻。

　　小尼姑不再回头。她的身体开始渐次燃烧，刹时鲜红了。竟如初晨，如夕阳，如一派炽热的万情。

　　只是转眼就被燃尽，余烬在风中吹散，什么也剩不下。

　　白鹿注视着逐渐消散的她，呆呆开口，说，真好看。

　　本应艰涩的化形厚壁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触即散的飞沙。

　　她在记忆里描摹着小尼姑的轮廓，念着她清浅的唇色，念着她经年端坐古佛前的烟灰香，念着她于枯萎前平静而冷淡的神色，幻化出不同于她的浅灰色眼瞳。

　　某年春分，白鹿一身僧袍，见晨光熹微，车马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