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番外】他的眼睛 ...
-
最初南曦打动我的,就是他的眼睛。
前文的某些描述或许会引发误会——好像最初我对他动心更偏向见色起意。但坦白来讲,本人走至今天帅哥已见了很多,美好的皮囊和蓬勃的生命力仍然对我有足够的吸引力,但时间绝不会维持太长。且表面的吸引力往往会因前后落差导致失望:对自己失望。识人的眼力和心力都还不够分量。
刚到武馆时,有一天我被自己蠢哭了。真就是蠢哭,觉得自己已经学剑学了一星期还是打得一塌糊涂。从前我写文章也好、录视频也好,哪样还不是信手拈来。我才知道原来在不熟悉的领域里当小白是这样的感受。我哭其实并不是因为伤心,更多的是释然,人果然还是需要试着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能带来从前未知的成长。
我坐在客厅椅子上等情绪缓缓过去,南曦却从房间里走出来,“你就不练了?”
我没说话,睁开眼看他。
就像野生动物舔伤口被打断那样,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很戒备,还带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南曦离我五步远,一瞬间就被我烫到,默默离开。
我哭完出门的时候又遇到他。这次我盯着他的眼睛,而他就那样沉默着和我对视,我审判了半天,最后竟然觉得他的眼神真干净。
第二次看到他的眼睛,前文已经写了,是诉说情感经历的时候。
第三次,也是同一天。
从喜洲回来的路上,他坐副驾,我和水心姐在后座。我跟姐姐说我在写小说,以后要来看我的小说。那句话明明是对着姐姐说的,结果她都还没回答,南曦就立刻转过头来带着笑意看定我。
他自己肯定不知道。当时他的眼神有多亮,仿佛所有的星星都盛在里面。
他不知道。我发表文字已经有十年。我在现实中也见过读者,我见过很多次别人看着我时的星星眼。我也收到过很长很长的读后感或者表白私信。
那些都很好,大家都非常美好。但是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瞬间就击中我。
一次、两次,三次。就像夏目和妖怪们对上视线,彼此都无法相欺。我同时间便听到从我心里最深的角落传来声音: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
那时候他根本还没有看过我写的任何东西。根本不知我写的是什么、又写得如何。所以他眼睛里的星星,只能是对于我这个人本身的好奇。
我想我永远都会记得他回头看我的眼睛。
多矛盾啊。我既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见。那种感受十分微妙,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但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跳下去吧,跳下去吧。因为他会接住你,他接得住你。
可是我舍不得啊。我想好好的、好好地、和他一起看看这大好人间。
有一天我调戏他,「你现在还在长身体呢,短时间内,比如说今年,我们就不发生关系了吧。」
「那肯定啊!」
「但我提前告诉你,我可不是啥正人君子,如果我忍不住了怎么办。」
「你又打不过我。」
他只是开句玩笑,但我立马火了。为什么呢,因为文面上的意思立刻让我联想到许多心理阴影。我有个家暴倾向的爹,习惯以动手动脚的方式沟通。并且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他已经改了,他只是老了而已。
本来只是打字聊天,我火了以后直接打电话过去激情输出了一顿。但是南曦在那头始终很平静,默默接纳我所有的情绪。其实我知道的,是我自己的投射而已,是我自己的情绪堆积而已,是我反应过度。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跟他之间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吵架这回事,并非他冷漠回避——他从来不躲,每次都是正面接住我的情绪。说到这还有个灵异事件,我刚回来的时候发现的。就是我们打电话,每每到了一些“我犹豫要不要说”的节点,电话都会自己断掉。
意思就是,既不是我挂的,他也没有挂,电话就是自己断掉了。然后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马上重新拨回来,然后我就有了个“我没有必须要说,是你自己非要听的啊”的理由,把那些本来待说不说的话说出口。
每次说完我都很舒心。大概老天安排这灵异事件,就是为了让我一次次面对自己的别扭。
昨晚我又和他“吵架”了。无非也是鸡毛蒜皮、我过度反应的事儿。他在电话里安抚住我的情绪,我跟他和好。后来又说了些别的,刚好有人到武馆去搬东西,他给人开门、带人上楼这段时间,电话一直没有挂。于是我就听到他在那边温和地跟人说话,耐心地回答别人的问题。
我梗在原地。
电话最后,他吞吐了半天,居然还问我:“你每次经期都是哪几天?”
哦,是我开头就告诉他,今天我生理期第一天。不过我为何抛出这个情报?我将“我本来脾气就不好你还真是撞枪口”当成为自己辩护的说辞。
我对他发了那么大火。他最后居然还惦记着问我都是哪几天。
我说:“你是打算掌握一下我的时间,预防下次我再炸毛,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不是啊,就是……关心你。其实我上个月就想问你了,但是又觉得,可能还不太好吧。”
“你知道了,方便以后给我烧个热水?”
“也不只是烧热水吧……”他说得飞快,将后面的话吞进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我还可以为你做很多事啊。”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我真害怕亲手打碎他,哪怕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能被我“打碎”那么脆弱。事实上,前天半夜我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当时就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在以前的恋爱里,我何时害怕过,还不都是“来啊,互相伤害啊”竖起全身的刺扎过去。我的关注点从来都在于“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即可”,何曾冒出过“我不想伤害你”这种心疼。
所以你看多么荒唐,多么新鲜,多么让我恐慌。我是一把锋利的剑,他是我的剑鞘,但我竟然害怕我会劈伤他。我想这也是我迟迟没有决定回大理的原因,我总觉得,只要我不回去见他,我们的关系停在这里也好,总好过当我们更近一步、由我亲手弄伤他。
我在拿纸擦泪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镜子。我看见我苍白的脸,泛红的眼。我十年前就已经看惯这张脸,十七岁,是我孤注一掷决定要出国那年。那张脸上写着我对过往的不屑与倔强,用一种故作冷漠的决绝狠狠叩响未来的大门。此刻出现在镜子里的依然是她的脸。我早就不是十七岁的那个少女了,我也不留从前的黑长直很多年。但是那个少女从始至终就在这里,带着飞扬不羁的笑意看过来,随时准备要接管我。
我有太多的棱角和倒刺,我有太多敏感又茂盛的触角,而我根本不打算改变这一切。因为我对它们太熟悉了,相依为命生死与共。我需要深深地感受这个世界,即便偶尔要从痛苦里汲取营养。我紧紧抓住自身强大的感受力,因为这就是我赖以为生的创作力来源。我享受在逼仄阴暗的隧道里走啊走,走啊走,然后抬起头被阳光狠狠刺痛双眼。
我平时只是将它们都藏了起来——我享受做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小怪物”。然后我试着对南曦展示我的触角,本来只打算点到为止,他却居然毫不畏惧,甚至还敢主动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后来,我看见我的那些触角不受控制的,瞬间狂欢着朝他涌过去,将他绞了起来,但并没有将他杀死,甚至还无限克制着,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他。
那是一种用尽力气的温柔。
然后我反应过来,那曾是他教给我的温柔。
回来的前夜,我们坐在外面,在路灯底下一次次地拥抱。我其实没说,在那之前我还朝他输出了一顿。我每次都是因为一点点契机就疯狂炸毛,然后把所有我能联想到的事情全部串在一起朝他扔过去。
最终我平静下来。
“南曦,我以后还会发疯的,你能接受吗?”
你能接受吗?你不能接受,我们就到此为止。反正我已经接受我自己了。
我将全身的探测器通通打开,等着他回答。他要是回答得太快,负分,我会认为他在演,只是一种敷衍。但是,回答太慢也不行。
然后,我没想到。听完我的话,他用手掌轻轻抓住了我的食指——我当时将整个手臂都搭在他身上,完全是“大哥搂着小弟”的姿势,我的手指很长,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他的喉结。这种肢体语言怎么看都是我强势,我带节奏,我说了算。但是他轻轻抓住我一根手指,我一瞬间就觉得,他抓住的是全部的我。
“我当然接受。你会越来越好的。”
然后我们开始拥抱。
我很瘦,纸片人一般,能被轻易折断的纤薄。但是我感受到他用尽力气的温柔。
我开始询问他的感受,“跟我拥抱,和跟水心姐是不一样的吧?”
有一次他需要安慰的时候,姐姐问他需不需要一个拥抱,他同意了。
“肯定不一样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意这个吗,因为,我还是想跟你结婚的。我不想跟你当朋友,也不是你的长辈。”
“我知道,我也是。”
回去的时候,还是他说。“幸福,就是和美好的人在一起做美好的事情。”
这句话是我之前说的。没想到被他听了去又拿到我面前来说,说完还自己害羞得将头扭朝一旁。
我没看到他的眼睛。但是我知道,那里面一定全都是星星。
再也没有语言能够复述我那天的感受,以至于后来每一次干燥沁凉的夜风再吹到脸上,我都把那天感受到的彼此体温一遍遍关联。
南曦。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光的传播需要时间,而有些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我们看到的都已经是它们之前的样子。很有可能我们看见的时候,那些星星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你的人明明就在我眼前。
所以我想,是时候该往前走了。我要丢掉那些早已成为负累的行李,像你曾经跨越轮回里的生离死别那样,站到你面前去,和你一起感受那些你教会我的东西。
是你教会我。
恨意需要轻拿轻放,
爱意可以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