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镇gl》米花糖涮火锅

11、第 11 章 暗思

　　在兰秧不甚清醒的指引下。

　　直绕了两段远路，这才打马来到姚家院门前。

　　屋子里外皆是黑灯瞎火阒无人声，石板上反着的银白月光，尚可隐隐约约把屋檐下的门扉、柴草、水缸看个大概。

　　小豆子一个人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打瞌睡，她怀里抱着只麻花鸡用以壮胆，听到轰隆马蹄声驱至近前，吓得整个人团缩在地上，像只鸟一样弓起脊背。

　　林怀赋翻身下得马来，回首伸出手去：“下来吧。”

　　兰秧脑子被震得浑浑噩噩，一时不知到了何方，她探出手去，全身的重量都倚到了那个女子身上。

　　“啊。”然而一不小心脚下踩空，横摔下马，累得那人也踉跄退步。

　　“婶婶。”小豆子听出声音，噌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

　　兰秧又要护着孩子，又想翻身站起，两下不能兼顾，只能屈膝坐在地上难以动弹。

　　林怀赋把马后的芒草卸落在地，侧眸梭视了一眼那黑漆漆，样式清诡又简陋的楼屋，身上倏然泛起恶寒。

　　她见过很多穷苦人家的屋子，无一例外都是土墙草盖，门扉低得人都不能直身而进。

　　这个屋子倒特别，土墙上还架了一层木楼，上面单辟出一线长长的檐廊，横挑的竹竿上，挂着浆洗的衣物。衣物随风而动，恍惚间倒觉得是无数魂灵匍匐在上面，用阴沉哀婉的眼光看着月影下的众人。

　　这种地方，便是白日也不该单独前来，今日是为着自己失手酿成的错责不得已为之。

　　林怀赋无意再停留，勒过马缰绳，直牵到院边的大路上。

　　兰秧见状，努力压下疼痛，抱着小豆子站起身来，小步追上前去，她张了张口，嗓子里依旧是僵涩一片。

　　“姐姐，姐姐。”还是小豆子读懂了她的心声，把那人的脚步停驻了下来。

　　“怎么？”林怀赋有些不悦地冷声道：“今日我没有带钱，你若要我赔付伤钱，明日到林宅来就是了。”

　　兰秧听了她这话，心中不觉一痛，她到底只拿她当个讹钱诈财的难缠穷人了，可是她绝没有这般想，当然亦没有奢望她在椒坊中的戏言能成真，不过……

　　“林……小姐，进来喝杯水吧。”不过，她想与她亲近，想让她为这阴森的屋子，增添一点温暖，想让她多给自己留上一点可以回味的记忆。

　　“不用了。”林怀赋翻身上马，轻甩马鞭，那马蹬蹬往前跑去，行回大道，只听得她的呼叱声传来，人马皆成了一道清影，瞬息隐没在了黑笼笼的椒林里。

　　“婶婶。”小豆子伸出小手捧住兰秧正当愣神的脸。

　　“怎么了？”兰秧回过神，笑问道。

　　“你坐大马了。”小豆子声音里带着兴奋，小身子直往前窜：“我也想坐大马。”

　　兰秧失笑，抱着她进了屋子，从厨下摸出火折点燃了堂屋里的油灯。

　　斑驳的墙壁上，现出一高一矮两个拉长的黑影。兰秧把剩菜焐热端上桌，看着盘子里所剩无几的菜汤，想了想转到屋前柴垛后的鸡窝里，摸出一个鸡蛋来。

　　姚家母子今日大概是不会回来了，晨起姚婆子便换了件裁剪得十分宽大的新装，脑后挽了个圆髻，还把不知是哪一年置办的银簪子翻了出来，拿干草灰洗刷了半天才戴上。

　　从姚大姚二装油盛米，似乎要把家里搬空的架势来看，他们去的，约莫是清水河对岸鹤嘴滩上姚婆子的娘家罢。

　　往常间，兰秧觉得这个屋子特别狭小挤簇，但现在两个人硕大的影子才只装满了一面墙，剩下三面空空荡荡的。

　　“婶婶不好。”小豆子捧着鸡蛋，在桌角上轻轻地磕，生怕一用力把它磕坏，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就吃不到了。

　　“怎么了？”兰秧伸手想把鸡蛋接过来帮她剥：“小心烫。”

　　小豆子扭身躲开，拿指尖一点点抠弄着壳屑：“婶婶不让我去找姐姐玩，自己丢下我悄悄去玩。”

　　兰秧闻言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不小心才碰见她的。”

　　“那我明天也要骑大马。”

　　“骑大马摔了就惨了，你看婶婶的脸。”兰秧把脸凑到灯蕊前，让小豆子看她那狰狞的疤痕：“痛死了，你还想坐么？”

　　小豆子抿着嘴巴，想得很是苦恼，鸡蛋浓郁的气味在屋子里飘荡，蛋青被剥得坑坑洼洼，像是被虫噬的墙面。

　　“那我也想坐。”她小声喃喃道，把沾连着大片蛋青的壳塞进嘴巴里，嚼得嚓嚓有声。

　　兰秧揉了揉她的头发，为着不能满足她这点小小的愿望感到抱歉。

　　晚上，兰秧烧了一大锅水，为自己和小豆子都洗了个畅快淋漓的澡。

　　躺在床铺里，穿着破旧而干净的衣衫，感受着很久没有过的舒怀惬意。蒙蒙月光透印在窗纸上，兰秧伸出食指，抚弄着破漏的窗框。

　　小豆子已经渐渐睡熟。

　　兰秧脑子里一切记忆却是鲜活跳动的，先时的所有场景还历历在目。无怪小豆子羡慕，她也是第一次骑马，第一次感受迎风驰骋的快乐，虽然她由始至终都昏昏然如坠梦里。

　　鼻端仿佛还能嗅到白兰花的香气，手上还留有她腰上的余温。

　　便是被打一鞭子也是值得的，脸上的疼痛在此时清晰起来，但又被她强行淹没进回忆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投向屋子里那些横七竖八，枝节紊乱的杂物，它们都是些缺了腿的椅子，破了底的木盆，只剩底座的盘子，发了霉的筷头油刷。

　　总之就是一切无用而舍不得扔的东西。

　　林家的宅子里不会有这些东西。兰秧睁着眼睛，静静地想着。

　　便是有杂物，也应该是满屋的帐簿，废纸。

　　她是个深闺小姐，却可以一个人骑马在村镇间来回，她不应抛头露面，却能坐镇椒坊查收椒料。武镇辖下几十个村庄，数百艘船的椒子都成为她手下的帐目。

　　冰冷的字符却是滔天的财富。

　　她们在不经意间已经见过不下五次，这次数合该做成朋友了。可是她又想起大雨那晚，她额头挨延在那脚上泛起的冰凉。

　　她再次翻了个身。

　　小豆子被碰醒，哼哼欲闹，兰秧连忙拿手拍抚着她的胸口。

　　风绕过廊檐，在屋子两端冲撞，呼啸声中，仿似透着女子的哀哭。

　　这座房子里，有着太多被困守的阴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