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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荼琈往事,青竹饲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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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不是一贯自诩地大物博,怎的,一族公主竟然过得如此寒碜?不就是一枚灵果嘛,你看把她馋的,倒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坐守金山,却望眼欲穿。妖族素来如此,蛮荒之地,不堪教化,就是可惜了漫山遍野的灵植宝树,若能甫以入药成丹,我明界受益者可盈千累万……于妖域,也称得上是天大的功德。”
“妖域忙不迭把帝姬送来明界,想来也有示好之意,待妖域开放门户,又何愁灵植宝树?就是那妖兽内丹,也没什么好稀罕了。”
白胡子首徒长叹一声,“掌门师尊屈尊降贵,与那妖帝泠星同行,皆是为了明界千秋大业,诸位万不可因意气之争,坏了大事。都收收性子,这位毕竟是妖域帝姬,再如何粗鄙伧俗,横僿不文,身份摆在那里,应有的尊重切不可少,也该让妖域蛮民,领略一番我明界圣地的风雅气度。”
“师兄说的是。”
“多谢师兄教导。”
说罢,几人撑着雨伞,联袂踱至窗边,装腔作势地对着窗边小狐各种寒暄。
宗清临反手摸了摸耳朵,凌空的青竹顺势抖了抖头顶的一片叶,这悬圃山的道貌岸然还真是一脉相传。妖族是看不上的,妖产是很想要的,明明可以直接抢,还非得披一层礼仪教化的皮囊。
只不过……这狐狸听得明白人族的弯弯绕绕么?
被叨扰的狐狸眉目嗔怨,眸光盈盈如水,听着悬圃七剑絮絮聒聒,他惫懒地摆了摆尾巴,小口一张,噗——
一枚果核径直飞到白胡子首徒手上。老道目光颤颤,难以置信地望着掌心黏糊糊湿漉漉的果核,长须抖个不停,“干净”的手抚着胸口,连说了好几个“你你你”,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师兄,师兄莫要生气。”
“没教养的孽畜。”
“妖域来使就这般德性?竟侮辱仙首亲传,好好好,这笔账,我们悬圃山记下了。”
宗清临冷不丁笑出了声,这帮伪君子撕下脸皮,手舞足蹈的猴样可比先前左口功德右口大义像个人多了。
小狐好似一颗呆愣愣的瓜,大约还不明白这群老爷子为啥如此激愤,他费劲地想了想,蓦地,尾巴和耳朵一齐耷拉了下去,莹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来回滚动,像是两滴泪花儿缀在眼尾。
倏而,他鼓了鼓嘴,噗噗噗噗噗——
宗清临目瞪口呆,无人可见,青竹啪嗒一声从树梢坠下。
一连串的果核从狐狸嘴巴里飞出,像天外暗器,飕飕掷向众人。
一人一颗,都不白来,都不白来。
却见一群仙风道骨,青衣飘飘的老道,各个暴跳如雷,又是扔,又是砸,又是跳入莲池疯狂洗手,最后丢下“你给我等着!”愤然离去。
只留窗台上的小狐,左右前爪交替着踩了两下,慢慢地扫了扫尾巴,裹住自己的身体,而后,猝不及防地泄出一声泣音。
宗清临怔住了,他看着小狐一个跟头栽下窗台,浑身滚得湿漉漉的,却又无暇顾及黏糊糊的毛发,像只弄丢了肉骨头的小奶犬,鼻子贴在地上,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卖力地搜寻着。
霍然,鼻子拱到了圆乎乎的物什,小狐两眼一亮,顾不得果核上腥臭的泥浆,嗷呜一口,径直将脏兮兮的果核藏入口中,而后又四肢伏地,左顾右盼,挪动着去寻下一颗。
原来是在分享自己辛苦攒下的口粮。
拿出所有,却被别人砸了个稀巴烂。
宗清临胸口一闷,无名的火渗入他的神宫。
哗啦——
莲池骤然荡起水波,小狐闻声而动,数息之后,宗清临先是看见了一对蒲扇般的大耳,接着就与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对了个正着。
粉掌从天而降,一把捞出青竹。
什么情况?他能看见我?他甚至能抓住我?这里难道不是帝姬的沉珂梦?自己难道不应该只是一个进入记忆溯回的过客?帝姬难道也留下了一缕魂丝?可这说不通啊,青熔月的魂丝超脱于时空,知晓过往一切,游走于沉珂梦间,而眼前的小狐明明就是万年前未曾经历妖域灭亡的幼狐,与青熔月情况截然不同,可他为什么能触碰到外来之人?自己来到的地方,是帝姬记忆中的浮霆?还是万年前的浮霆?这里真的是第五沉珂梦吗?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可纷繁复杂的思绪,在与那双明眸大眼相视之际,尽数燃成了唯一的遐思。
嗯?这个眼神……他是不是……
怔怔愣愣的,宗清临直挺挺地瘫着,忘记了挣扎躲藏为何物。
然后大大方方地被狐狸捞上了岸。
再然后被一爪摁在了地上,以从未有过的娇弱姿态。
再再然后……
好似一根风雨飘摇的木天蓼,被雪绒绒的小猫四爪并用抱在怀里,疯狂舔舐。
黏糊糊的小火苗燎过宗清临的耳尖,令某人为之一颤,浑身的血液奔涌而上,在精神海中掀起巨浪,霎时,清明的神宫被搅和得如糯米般粘稠酥软。
他晕头转向。
他脸色爆红。
他觉得自己像蒸熟的竹筒饭。
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哆嗦,那魔爪毫不客气地撸上他的头发,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濡湿松软的唇、绵密酥麻的耳、温热躁动的脸,于一瞬间蹭过青竹全身。
猝不及防,直通神宫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撩得宗清临头皮发麻。未曾想自己现在非人非灵非魂的状态,竟是拆卸了全身的壳,露出最脆弱、柔软、鲜嫩的本源,像掉在沙滩上的白豆腐,摩擦摩擦,成了一碗花。
他咬牙切齿,想飞起身,一闷棍敲晕这只狐狸。奈何这懒狐狸抢了先机,一个翻身就将宗某人压在身下,一口含住他的咽喉,吮吸了两口。
不!!!
没能喊出声,倒是又被狐狸啃了嘴。
他双瞳巨颤,双手攥拳,身体紧绷如剑。
真是……
难以脱口而出的国粹如瓢泼大雨落满他眼底的海,又化作无数游鱼,躁动不安,到处乱窜,倏而,一道闪电将海面截断,鱼与水尽数消失,粗粝干燥的沙滩上只留下一行被风卷来的小字。
狐狸他真的饿了。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一条抛弃梦想的咸鱼直勾勾地躺在沙滩上,任由狐狸肆意妄为。
云销雨霁至月上梢头,吸饱灵气的小狐懒懒散散地眯起弯弯眼,心满意足地招招尾巴,醉晕晕,栽得四脚朝天。
哀莫大于心死的宗某人,闻声瞥了对方一眼,只瞧见这懒狐狸晾着肚皮,四爪一缩,搭在身前,尾巴卷卷,自然垂落,遮住关键部位……然后安详绵长地打起了小呼噜。
这就睡着了?
灰白石砖间探出的青苔还泛着珠光与水润,宗清临不赞同地摇摇头,并试图思考,该如何将这只狐狸送回屋里,仅靠一根竹支。
想着想着,他顺手抄起狐狸,晃晃悠悠飘入小屋,将小狐搁在碧玉妆成的荷叶摇篮里,又莫名其妙推了推摇篮,口中哼出不知名的小调。
看,问题这不就解决了。
宗清临心满意足准备离开,猝而恍若雷劈。
等等!他是怎么把狐狸弄回屋的?他又是怎么推动摇篮的?他又又是靠啥唱出小曲的?他这会儿难道不只是一根竹子吗?
一番打量,他这才瞧见缠绕在竹身的两圈银白光点,一伸一缩的,左探探,右招招,整个摇头晃脑,看着不太灵光的样子,估摸着是千年老妖初化人形,还不太适应自己的身体。
宗清临瞅着那银白光带笨拙的模样,冷不丁笑出了声,但随后想起那光带或许是自己本体的一部分,笑声戛然而止。
狐狸翻了个身,砸吧着嘴,发出意味不明的一串呓语,大约是在说“好香”?宗清临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认命地飞到院子里,使唤两根乱飞不受控的“手”,以铲翻地皮的架势,将那数枚果核径直掀飞,又嫌弃地冲刷了好几遍,这才吊着送回屋内,在果盘里整整齐齐码上一排。
忽然,院子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宗清临以为是去而复返的悬圃七剑,一个纵身闪至树梢,定睛一看,竟是一串猫猫祟祟的萝卜头。他们躬着腰挪至门边,一颗头叠着一颗,恨不得钻进门缝里。
“这就是……妖域帝姬?”一人小声嘀咕,“什么西域舞姬、乱世妖姬、霓裳仙姬、雪域灵姬……不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怎么到了咱们这儿,就成了一只奶狐狸呢?”
“啧,何止啊,听说还是只公狐狸……听到这个消息,我悬着的心死了一半,亲眼见到,又死了一半,呜呜呜。”
“怎么的,你还想去妖域当驸马爷不成?不过说起来,这帝姬是有几分邪门。”
银色光点幻化成一只伸得比手还长的耳朵,恨不得贴在小道童的脸上。
可几人却支支吾吾,讳莫如深。宗清临眉梢一挑,想起初入明界那日,突降大雨,仙首竟神色大变,悬圃七剑恨不得跪地请罪,怎的,明界下不得雨么?
队尾的少女,樱桃小口一张,便如黄鹂清脆悦耳,她大大方方毫不避讳,“数年前,我曾偶然听到师祖与师叔祖密谈,说是星阁阁主曾为老祖宗卜算一卦,只言:‘涤雨天锋落,不染仙魔,不涉因果,无名客,金庭覆没’。据说老祖宗得此谶言,立即闭关数载,直至以剑道证帝境,方才出关,而自那日起,明界再未落雨。”
几个道童噤若寒蝉,只不住地搓着胳膊,一人吞了吞口中唾沫,小声道,“这……这帝姬还真是古怪,啊哈哈哈哈。”
“难怪这段时间宫门上下皆如临大敌,眼下雨过天晴,想来也无大碍。”
“哈……星阁业务不精,不是众所周知的么。”
“这帝姬也瞧见了,我该回去补课业了,不然师父该罚我了。”
“我也是我也是。”
“走走走。”
无心再谈,众人作鸟雀散,只留少女啐了一口,冷笑道,“一群胆小鬼。”
小院归于沉静,宗清临搭在莲池边思索着这则谶言,按照史实,斩落仙首的青熔月,出身何门,师承何人,所修何派,皆一无所知,声名鹊起之日,正是登仙之时,如此看来,可不正是无名客么?果然,大事都发生在下雨天。
但比起不知何年何月才闪亮登场的青熔月,宗清临更在意的是,仙首会采取何种行动。
其剑道封帝数百载,明界从未落雨,于他看来,更像是以剑帝之尊,避开了这则谶语。但帝姬初至明界,就天降大雨,即是死亡之预兆再度显现。
若以独步天下的剑帝之身仍无法逃离陨落于雨的结局……他该如何自救?
宗清临的目光骤然幽深,“帝境之上,仙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