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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欣赏?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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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言两人在彭城停留了七日方才离开。
从彭城向东南行去五十余里,两人便来到了泗州。
泗州毗邻洪泽湖。
做为神州大陆最著名的湖泊之一,洪泽湖发源于黄河,古时黄河之水南徙经泗水,再取淮河下游河道入海,可由于常年的泥沙堆积,导致淮河河口失去了入海水道,无法流入大海的黄河河水在盱眙以东潴水,将临近的富陵湖、破釜塘等大小湖沼,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洼地连成一片,汇聚成了洪泽湖。
洪泽湖北部极为繁荣,越往南走,湖水的流势就愈发陡急,居住在两岸的村民也随之变得愈发稀少起来,往往要行走上半日,才能看见几户人家。绝大多数时候,眼中所能见的,都只有湖泊和野地。
好在贺渊曾经游历过此地,对这一带的风土人情极为了解,他一路走一路讲解,叶青言听着他的解说,再看着四周风光,倒也不觉得无趣。
两人向着东南方向,走了两日,直至踏出洪泽湖地界,又往前走了半日,迎面便看见一座山。
此时立冬已过,但眼前这座山峰依然青意十足。
这座山名丹山,又称老子山,因老子曾在此炼丹普救民疾而得此名。丹山山峰不高,青树掩映之间,可以看见十余丛桃花正在盛开。
老子山上有数个温泉泉眼,就是这些泉眼催开了山中桃花。
青枝碧花之间,隐隐可以看见老子庙的檐角。
叶青言望着那处,问道:“那就是你路上所提到的老子庙?”
贺渊点头:“隆冬时节依旧花开不败的,也就只有老子庙了。”
贺渊边说,边继续往前:“因为那几口泉眼,这座老子庙的香火极盛,我曾想进林一窥这冬日春景,却遭观中道士拦阻,据说只有时常在老子庙供奉香火的香客,才有资格前往桃林观赏小住。”
“山下村民也不行?”
“不行。”
“如此,他们没有意见吗?”
“怎会有意见?”贺渊看向叶青言,想到她的生活环境,解释道,“无论是建造小院还是温泉引流,道观都需要村民的援手,援手便需要提供酬劳,更遑论此举还能带来更多的后续利益,这等互利互惠之事,村民们哪里还会有意见?”
微顿了顿,贺渊淡淡再道:“百姓们所求的,从来都是温饱,而非享乐,他们是这世间最朴素的人。”
其实在贺渊第一个反问出口的时候,叶青言就隐约有点儿明白了,但毕竟是十六年富裕生活所造就的思维惯性,她下意识就想到了利益分配问题。
“是我偏狭了。”她道。
听了这话,贺渊沉默了会儿,说道:“你很了不起。”
“什么?”叶青言诧异,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贺渊看着她,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很了不起。”
原来没有听错……
但叶青言不敢接受,说道:“虽不知你是何来的结论,但我那样的想法,哪里能与了不起这三个字沾边。”
“我游历大陆数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会反省自身的一个,这样的你当然很了不起。每个人都会犯错,所以错误并不可怕,得知错误后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知错是一种辨别是非的能力,人只有知错并改正错误才能真正地成长起来。”贺渊注视着叶青言,满脸赞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古时流传下来的谚语,可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得又有几人?”
即使听了贺渊的解释,叶青言也依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
因为就她所知,就还有两人能做到贺渊所说的知错就改。
一个是淮之,一个是二殿下。这两个都是她的身边人,其中一个还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连自己和淮之都能做到的事情,又怎么能称得上了不起呢?
贺渊看着她的神情变化,有些意外,问道:“你不认同?”
叶青言:“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只是……如此就能称上了不起,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贺渊双眉微挑,笑道:“可不容易哦,知错改错,这不仅需要强大的自省精神、知耻精神,还需拥有莫大的勇气。”
叶青言想了想,也笑了起来:“如此说来,我还真是很了不起。”
无论如何,能被人夸奖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尤其说出这个夸奖的人,还是举世公认的奇才。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山下城外。
贺渊:“可要进城看看。”
叶青言颔首。
老子山下的城镇,名字就叫老子城。
老子城是座县城,归淮安府管辖。
与别处的县城相比,这座山下城明显要小很多,但已是洪泽湖上游极繁华热闹的一处地方。
这都得益于老子庙的存在,每到冬日,淮安府附近的富户便会来此避寒。
庞大的人流为当地百姓带来很多利益,每个走在街上的当地人的脸上无不洋溢着轻松的笑容,这一瞬间,叶青言突然就理解了贺渊所说的——“百姓是这世间最朴素的人”这句话的含义。
此去金陵,还需再行半日,翻过一座名为北将军山的高山,才算真正进入到金陵地界。
眼下是未时,时间尚早,可看着老子城内来往的行人,两人还是决定先在此间休息一夜,待到第二日清晨再继续前行。
蝶宿是老子城里最好的客栈,紧挨着穿城而过的河流,环境很是清幽,但这并非叶青言两人选择这间客栈的原因。
他们之所以选择留宿这间客栈,纯粹是因为客栈名字。
蝶宿,庄周梦里捉蝴蝶,如此庄子的一个名字却出现在老子城里,实在很难让人忽视。
贺渊是好奇心极重的一个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有趣之事。
经他同掌柜的一番攀谈,便知晓了其中原委。
原来这间客栈背后的东家与老子庙的观主是从小到大的冤家对头,他们总是相互比较,东家眼见观主越来越得村民敬重,认为自己低了对方一头,便斥巨资开了这间客栈,专门用来招待前来避寒的富户,还特意将客栈名字取为蝶宿,意指老庄并列,无先后之别。
真是有趣的交情,贺渊感慨。
叶青言两人在客栈稍稍休整了会儿便又出了客栈,在城里闲逛了起来。
山脚下的气候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温暖,哪怕是隆冬时节,吹拂而过的风也依旧带着暖意,越往城里走,道路两旁的树木便越密,银杏也越来越多,这很好地说明了这座城镇的气息。
是的,气息,每座城镇都有独属于自己特殊的气息,京都的气息在与真龙天子所散发的威严,彭城的气息来自于几经修葺的巍峨城墙,那老子城的气息便在于巍然耸立的老子山与围城而种的银杏树。
传闻老子钟爱银杏,所以老子城内的村民便种了数千株银杏以表对圣人的尊敬。
叶青言两人沿着城中主道缓缓朝前走着。
一条无名的河流沿着主道缓缓流淌,从其中一条拱桥上望去,可见河道蜿蜒。
被斜阳一照,就像是午后绣花乏了的绣娘随意扔在桌上的金线。
这样旖旎的形容,自然是出自贺渊之口。
走过主街,两人来到一座山峰之下。
山间到处都是青树,再往深处走,可以看见很多花树,花树之后是一幢古朴但庄严的道观,黑檐白墙隐在树林之中,瞧着颇为美丽。
老子庙就如同悦来客栈一样,遍布神州,比比皆是,可看着眼前这座庙宇,依旧令叶青言赞叹。
穿过青树与花树,踩着光滑的青石,两人来到了老子庙前。
庙宇前的广场上竖着很多座石碑,碑石上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字。
贺渊和叶青言都是读书人,一眼便看出石碑上所刻的内容。
上面所载,乃老子平生经历及所著,观主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再加上泉眼加持,难怪来此处烧香的香客如此络绎不绝。
走过石碑便进入了道观内部,观中供奉着老子,叶青言两人如普通游客那样上香、供奉,然后离开,继续在道观四周闲逛。
闲庭信步,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一片山崖之前。
站在崖边,从高处往下望去,可以看到崖下长着好多青树,还能看到很多水雾蒸腾,雾气蒸腾之处,便是桃花盛开之所,花树掩映间,还可以看到很多幢样式清雅的小楼,那里想来就是传说中的汤池小院。
“传闻当年老子之所以会选择在此炼丹就是因为那几口泉眼。”
这个传闻叶青言没有听过,她转眸看向贺渊,等着他的后话。
叶青言没有问,贺渊也无需她问,只一眼他便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他们一路同行所产生的默契。
“古时江南一带常有背疽之症,无数百姓受此病症折磨,老子游历经此,不忍见百姓遭此病痛,遂驻留问诊,他走访了很多地方,最后在这老子山上寻到了解决方法。”
“就是那几口泉眼?”
贺渊点头:“泉眼附近的石块经泉水长期浸泡,沾染了很多矿物,老子将那些石块与防风、白藓皮、地肤子、蛇床子等药一同捣成细粉,涂抹在皮肤之上,对治愈背疽之症有显著的效果,此法后来在江南一带普及,使得背疽这一困扰江南民众多年的病症变得再无威胁可言。”
叶青言望着泉眼方向,心下疑惑这样的大事怎会没有记载到老子的生平记录里。
贺渊见状,笑笑解释道:“这只是我在一本杂谈上看到的记载,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何杂谈?”
“《阴阳杂录》,里面不仅有老子,还有孔、孟、韩非等诸子百家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儿。”
叶青言:“不知能否借我一观?”
贺渊:“这册书我留在了京都,待下次进京,我在遣人给你送去。”
叶青言:“有劳公子。”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群峰之间的暮色要比平原上早很多。
天时尚早,可远处的太阳却已靠近山峦线条的最上缘,光线随之变得暗淡。
暮风穿过山峰间的青树,落在两人的脸上,里面带着些湿意,微有些寒。
叶青言极少观赏这样的美景,她静静望着前方,年轻秀美的脸庞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显得格外端庄圣洁。
贺渊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到了叶青言的脸上,然后便再也没有移开。
他们一人在看风景,一人在看看风景的人。
四周一片安静。
叶青言突然指着山脚下一处格外突出的建筑,问道:“那里是蝶宿?”
贺渊收回目光,望了过去,点头:“是蝶宿。”
“我记得它不高,从外表上看也不突出?”
贺渊:“你没有记错。”
“那位东家在建客栈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多巧思。”叶青言赞叹,随即她想到了林翊和沈昭,若殿下是观主,想来淮之也会倾力建造那样一座客栈……
思绪飘远,等回过神来,叶青言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震惊,她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连这事儿都能联想到殿下他们。
真是好生奇怪。
“怎么了?”见人似情绪有异,贺渊问道。
叶青言摇头:“没事。”顿了顿,她又道,“天快黑了,我们下山吧。”
贺渊点头。
两人朝着山下走去。
等他们回到客栈,夕阳已经落到山后,繁星还没有完全露出真容,日暖风和的老子城迎来了最昏暗的时刻。
一壶清酒,几道当地特色的美食。
叶青言与贺渊相对而坐,如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们吃饭、交谈,直至夜深,两人才各自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下的老子城非常宁静,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
所以这个夜晚,叶青言睡得极好。
与之相反,住她隔壁房间的贺渊却是翻来覆去,没有睡着。